渐渐地,天际裂开了一道金痕,霞光终是如泼墨一般散开。
几缕暖阳映在了岑水瑶的身上,她皱了皱眉,抬手遮去那道令人厌恶的日光。
微风吹起了她身上的轻纱,她的鼻间发出了几声自嘲的冷哼。
以她对逄湫的了解,她不用看都知道对方跑了。
“所以,你是想看我的笑话吗?”岑水瑶睁了眼,正好对上了来人的视线。
尚邵微微低了头,看着地上衣衫凌乱的女子,“我还在想你会在什么地方,没想到竟然在这躲懒。”
岑水瑶起身,将自己穿戴整齐,“你很清楚,我干了什么。”
“那你想让我说出来吗?”尚邵挑了挑眉,他把玩着自己手中的小刀,“岑水瑶,你昨晚做的事可以算得上……大逆不道哦。”
岑水瑶轻声笑了笑,“我昨日做的事,顶多算个不道,何来大逆?倒是你,小人行径。”
“说说吧。”她起身,朝尚邵走了几步,“你看到了什么?”
尚邵制止了转动的小刀,将它放到了身后,“我虽是见不得光的人,却也没有看别人颠鸾倒凤的习惯。”
“真的吗?”岑水瑶猛得靠近他,小剑抵在他的脖颈处,“你最好给我安分点,不然……我杀了你。”
尚邵一把捏住了剑尖,他看着上面已经干涸的血迹,啧了啧嘴,“你昨晚下手还真是狠。可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我不喜欢别人的鲜血。”
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将其反扣在了怀中,“这是我第一次警告你,下次别再犯错了。”
微热的呼吸喷洒在了岑水瑶的脖颈处,她抬手摸了摸男人的脸,“你是不喜欢别人的鲜血,还是不喜欢逄湫的?”
“这重要吗?”他的眼眸微垂,一把握住了女子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岑水瑶瞧准时机,一把揽住对方的脖颈,她笑得有些妖艳,身子刻意地靠在他的身上,“尚邵,你吃醋了。”
“那又如何?”尚邵一把抱住了对方,“我巴不得把你做成一个好看的傀儡,任我把玩。”
岑水瑶轻轻地推开了对方,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人,随后将手中的小剑朝他扔去。剑尖快要碰到尚邵的眼睛的那一刻,他侧身躲过,抬手握住了剑柄。
等他再次朝岑水瑶看去,对方已经拿起了一旁的红伞,“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岑水瑶,你又要去找他吗?”尚邵的眼睛微眯,四周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压,“怎么?你想以昨日的事情逼他就范?”
岑水瑶掩唇轻笑,脚下的步伐却丝毫未减,“你觉得我昨日之计就是为了死缠烂打?尚邵,你知道为什么我不爱你吗?因为你看低了我。”
“你爱的,只是我的皮囊。”
尚邵眯了眯眼,他看着对方的背影,眼中多了些纠结。
“我早就和你说过,你该先发制人的。”一个身穿斗笠的少年人,缓缓走到了他的身侧。
尚邵转了转手中的小刀,“我觉得你说的对,我该把她圈禁起来。”
他将自己身上的令牌拍在了少年的胸口处,“千鹤的令牌,这块可以号令暗潮旧部,做你想做的事。”
他瞧了眼那个少年,“我勉强信你一次。”
“阿目,定不辜负邵叔所望。”
少年俯身一拜,几缕玄发垂落在胸前,他看着地上早已干涸的血迹,蹲下了身。
他将一把匕首插入土中,许是碰掉了冰冷的利器,土壤之中的蚁虫四处乱窜,他看着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东西,不由得皱了皱眉。
……
端木止看着地上的小虫,自言自语,“囚虫。”
“什么是囚虫?”云侃来到了端木止的身侧,他蹲下身,顺着对方的直线看去。
端木止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袍,“一种蛊虫。此蛊微毒,并不伤人,但它的繁衍速度极快。对于其他的毒物来说,是上好的食物。”
“此处囚虫盛行,怕是也有不少毒物藏于暗处。”端木止眼眸微垂,“但不知为何,这么久了,我们一只都未曾看到。”
云侃略做思考,“是不是这月骑岭中的生人过多的缘故?”
“我不知道。”端木止朝前看了看,“先继续往前走吧,看了看那神家旧址究竟在何处。”
易威回头看了看身后,脸色难看,“师父,阿玟和天泽派都没跟上来。”
端木止回头看了眼易威,“我从未答应过庇佑天泽派,只是允了他们同行之权,他们的生死,与我何干?”
“至于欧阳吉玟。”端木止冷哼道,“她的心已不在南疆,又何必强求?”
易威心间一颤,下意识迈进了一步,“师父这是何意?”
端木止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碧波漾,不得秋怜。思四方,不识五疆。若我没记错,这是她写的。她叹碧波无人怜,叹志在四方却不识五疆。你觉得,我是何意?”
“师妹一向不喜尘世,怎么可能……”
易威还想辩解,却被端木止抬手制止,“没有人不喜尘世,包括你。”
他一脚跨过地上的血迹,“与其纠结何为尘世,你倒不如顺从本心。”
云侃看着端木止离去的背影,上前,轻轻地拍了拍易威。
少年抬头看去,却只见他淡然一笑,“云前辈觉得我该如何?”
云侃耸了耸肩,最后以剑在地上画了个圆,“以前有个人以这个圆告诉我,该凭心而动。今日,这个圆,便是我给你的建议。”
……
“所以,你画的这个圆是什么意思?”
杨羽琛看着虞诺用树枝涂画出的东西,皱了皱眉。
少年的声音,吓了虞诺一跳,她赶忙将圆圈划花,“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而已。”
“无关紧要的东西能让你这么慌张?”杨羽琛挑了挑眉。
“其实也没什么。”虞诺蹲坐在一旁,她看着地上的蚁虫,用手中的木棒小心翼翼地逗弄着,“不过是儿时,有一位亲长告诉我,人这一生不过一个圆。若来日,我年轻气盛,想要跳出这个圆,便得先学着画好这个圆。可这个圆该怎么画,是大是小,落在何处,只取决于我的心。”
杨羽琛撇了撇嘴,“所以归根到底不过是凭心而动这四个字,说得这么复杂干什么?”
“或许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之处吧。”虞诺轻声笑了笑,“在我眼中画圆的是我,可被困在圆里的还是我。既然人这一生就是一个圆,那我又如何跳出这个圆?”
“我根本跳不出去,因为这个圆就是我画的。”
杨羽琛看着少女落寞的神色,顿时愣在了原地,他没有想到她给出的回答是这样的,“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虞诺起身掸去了身上的尘土,她将手中的树枝推倒少年的胸前,“尽人事,听天命。你该怎么想,就怎么想。”
杨羽琛皱了皱眉,“那你为什么画这个圆?”
虞诺朝路偲偲走去的脚步一滞,“因为我想那个人了。”
她在看到囚虫的那一刻,就想到了兄长当年第一次教自己识虫的时候。
夏日微炎,可神珲的手却有些凉。
他看着不过六岁的女童伸手去抓囚虫,赶忙拍了一下她的手背,“阿谕这是想干什么?”
神谕摸了摸自己被打的手背,撇了撇嘴,“这个蚂蚁生的好奇怪,头圆眼大的,怎么还胖乎乎的?”
“这不是蚂蚁。”神珲将装有囚虫的陶罐拿到女孩的面前,“它的名字叫做囚虫。”
神谕嘟了嘟嘴,一把抱住神珲的脖颈,“被囚囹圄,这么好看的蚂蚁,怎么取了个这么难听的名字?”
神珲将陶罐放下,顺势将神谕抱了起来,他看着自己怀里的瓷娃娃,挑了挑眉,“阿谕这是想偷懒?”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神谕将头埋在神珲的脖颈处,声音闷闷的,颇有几分撒娇的意味,“所以哥哥~我们换个学好不好?”
“不行。”神珲无奈一笑,将她硬扯了出来,“你这不学的那不学的,到底想学些什么?这样吧,左右囚虫这个名字,也是神家先祖取的。今日我们便给它换个名字可好?”
神谕顿时来了兴致,“那换什么呢?”
神珲无所谓地捏了捏女孩的脸,“既然我都说了,肯定要让阿谕选个满意的。所以,阿谕想让它叫什么?”
神谕揉了揉鼻子,眼中的光藏也藏不住,“神珲!我们叫它神珲好不好!”
少年倒是早就看穿了女孩的小把戏,故作为难,“那这日后,所有的蛊虫怕都是要改名神珲了。”
神谕自然听出了对方的调笑,赶忙去捏他的脸,“不会的!”
少年轻声笑了笑,他一手抱着女孩,一手横在她的背后,生怕她伤着一分一毫。
……
虞诺想到这,无声地笑了笑。可只是一瞬,她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心中被无尽的酸涩填满。
就在她眼角的那滴泪滑落的时候,路偲偲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今日,我们怎么办?”
虞诺闭了闭眼,将心底的杂念扫去,“先想办法和司韫他们会和。此处囚虫众多,而囚虫作为蛊类的食物,周围必定危机四伏,你们也要小心一些。”
“都说这月骑岭的毒物众多,可为什么我们进来了一夜,都没有遇到一个?”杨羽琛终是将自己疑惑的事情问了出来,“更何况我们又在临水之处。”
虞诺眼眸微抬,“没遇见毒物你该庆幸的。”
“我……”杨羽琛被怼的说不出话。良久,只好泄了气。
虞诺看着地上的血迹,她的眉心微跳,以她听到的流言来说,江湖人之所以认定此处是神家遗墓。
是因为前些日子,十二大盗中第五盗的尸体出现在了月骑岭下,他的身上有着神家的东西。据说那些人全都死于蛊毒。按照此处囚虫的数量来看,他们的猜测应该没错。
这月骑岭中应该是蛊物横行的,毕竟囚虫不仅以血为食,也吃蛊类的残骸。若是此处没有蛊类,他们又如何生长于此?
可为什么这里和她预想的不一样?那些人又是如何死于月骑岭下的?
除非……
她看着一旁的河流。
除非神家旧址是临水而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