旻城之中,层层白雪压在茶棚的棚顶,段念尘坐在其中看着眼前冒出的热气,自顾自地摆弄着一旁的茶杯。
“师傅一直不说话,可是哪里不舒服?”
申屠闵一边说着,一边为他添了些许茶水。
段念尘扯了扯唇角,浅抿了一口粗茶,“那倒没有,我只是在想,你们什么时候会问我为什么来旻城。”
“我还以为时机到了,师傅自己会说的。”申屠闵将茶壶放在一侧,“毕竟我怕自己主动问了,糟心。”
段念尘闻言,轻咳了几声,“糟心?你这句话听着怎么像是在埋汰我?”
“我哪敢埋汰师傅啊?”申屠闵保持着微笑,“师傅的辈分可是在我之上。尊师重道一词,弟子可是时刻铭记于心的。”
“嗯~”段念尘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只不过……”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眉眼微挑,言语轻快地提议道,“你这一路上叫我师傅,都把我叫老了。要不还是叫回公子吧,显得贵气些。”
“不成!”申屠闵的微笑顿时僵在了原地,先前所有的伪装在这一秒破了功,他一掌拍在木桌上,“这哪成啊?我要是喊师傅公子,岂不是成了那些冲师的逆徒?不行不行。”
段念尘被对方的反应吓了一跳,他看着对方连连摆手的举措,略微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咬牙切齿地低喝道,“我是不是和你说过要斯文!”
“……”
申屠闵见状,只好缓缓地坐下,无奈地咧着嘴,小声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段念尘一脸欣慰,“这才对嘛,出门在外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
他一边转着手中的木筷,一边默默地扫过四面,最后看向一旁的三楼。
一道红色的影子晃过,窗户猛地被里面的人给关上。
他抿了口浓茶,眼眸微侧,也不知在思考什么。
俞二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微微抬眼。在瞅见对方盯着自己的那一刻,他赶忙将夹起的面嗦进了嘴里。
也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个手帕,起身擦了擦段念尘的嘴。
段念尘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腾得一下站起了身,“你干嘛呢?!”
俞二一边嚼着口中的面,一边将手帕收好,“公子说过做事要有眼力见。我瞧着公子唇边沾了水渍,还以为公子是想让我擦擦。”
“……”
段念尘冷声笑了笑,这句话还真是回得好,竟让他无话可说。
他一筷子抽在对方的额头上,“我让你做事有点眼力见,又没让你学着像侍从一样伺候我生活起居。怎么?今晚睡时,你还想来我房中替我暖床?”
“真是荒谬。”他将筷子拍在桌上,“荒谬!”
他嘴上不停地念叨着,转身朝别处走去。
申屠闵见状,朗声道,“师傅!你去哪里啊?!”
“去见个朋友!”段念尘脚步一滞,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眼他们二人,“和你们两个在一块,我迟早给气死,逆徒!”
申屠闵轻啧一声,讪讪地坐回来原来的位置,喃喃自语道,“这哪里是找了个师傅啊,分明是给我自己找了个祖宗!”
俞二将最后一口面咽了下去,调侃道,“那申屠兄便把这个师傅给我,如何?”
“你小子,这是我的师傅,开什么玩笑?”申屠闵二话不说便给了俞二一掌,“愚蠢!”
俞二被这一掌打的有些发懵,他愣愣地偏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申屠闵威胁性地嗯了一声,俞二也只好就此作罢。
他揉着自己的后脑勺,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申屠闵冷哼一声,他看着段念尘往百魅楼的方向走去,眉心微挑,“我原以为我这个师傅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没想到,也是个凡夫俗子。”
……
段念尘看着写有“百魅楼”三个大字的匾额,不由得抬头向三楼紧闭的窗看去。
真有意思,竟然一路跟到了这里。
他跨步朝里走去,全然无视了涌上来的姑娘们。
在场的姑娘看着对方手中的剑,隐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段念尘直直地朝三楼走去,楼梯口的仆役见此,赶忙拦住了他。
他的唇畔微勾,抬手一掌,便将他们打倒在地。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正打算直接开门进去,不料却被赶来的老鸨给制止了。
“公子!”老鸨扭着腰肢,拦在了他的身前,“此处可是贵客的地方。公子若想寻个姑娘听曲,还是同我下去的好。”
“是吗?”
段念尘侧目一滞,随后扬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可是……我是里面贵客的朋友,他可是念着我来的。”
“是吧!”他朗声说道,“元鞍……”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里面的人才悠悠回道,“让他进来吧。”
老鸨见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她默默地俯身,退了下去。
段念尘推门而入,他的目光轻扫过一旁的赫连良畴,微微一笑。随后,对上了拓跋鞍的眼睛。
“许久不见啊。”他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拓跋鞍的对面,“老朋友。”
拓跋鞍的指腹轻轻地擦着茶杯的边缘,“也不知道是什么风将挽月公子吹到了我这。”
他微微抬眼,“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段念尘看着对方虚伪的脸,冷哼道,“元鞍,这种客套话就别说了。说吧,跟了我这么久,到底想做什么?”
拓跋鞍撇了撇嘴,“挽月公子将我们无华斋的罪人带走了,还不允许我们跟着吗?”
段念尘嗤笑一声,“若你说的这句话是实话,那可就别怪我说你蠢了。你要想杀他们,这一路上有多少的机会。总不可能是想着等我有空主动找你清算吧。”
“几年不见,挽月公子倒是聪明了不少。”拓跋鞍轻靠在座椅上,“别说,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请教公子。”
段念尘的眉眼微挑。拓跋鞍双手抱在胸前,“敢问公子,月骑岭中,公子用的是哪一计?”
段念尘眉心微蹙,“你什么意思?”
“海棠花酒。”拓跋鞍坐直了身,“为什么挽月公子要特地留下那道海棠花香?”
他的指尖轻点桌案,“是洒脱随性,还是……想要为谁遮掩行踪?”
“……”
段念尘微微一愣,再次抬眼时,眼中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神情,“想当初,这月骑岭可是聚集了无数英雄好汉,我想去凑一凑热闹,有什么问题吗?至于那酒……”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对方面前的茶盏,“那蛇窟里血腥味极重,扰了我清梦,我便想着添些我喜欢的味道。如此可是犯了大秦律法?”
“那倒没有。”
拓跋鞍垂眸一笑,“或许,真是我想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为段念尘倒了一杯清茶,“竟然还觉得神家尚有血脉留存于世。”
段念尘握茶的手微微一滞,“斋主若是有什么话直说便好,我讨厌旁敲侧击的试探。”
“公子还真是多心了,我哪敢在挽月公子面前班门弄斧。”拓跋鞍举了举茶盏,“不说了,喝茶。”
他偏头看着手中的茶杯,“公子现在在我这坐着,就不怕我派人去将与你同行的那两个人,杀了吗?”
“你们杀不了他们。”段念尘看了看一旁的人,“毕竟,能杀他们的人都在这了。”
赫连良畴冷哼道,“狂妄自大。”
段念尘眼含笑意地看着他,“那你大可试试。”
赫连良畴握紧了拳头,抬手便朝对方挥去。段念尘后退了半寸,将长剑横在了身前,他单手撑着桌案,翻身跃起,直直地落在了拓跋鞍的后面。
“阿畴。”
拓跋鞍抬手拦住了赫连良畴,赫连良畴看了一眼他,不服气地看向段念尘。只见段念尘眉心微挑,一脸欠样。
他的后槽牙被咬的嘎嘎响,明明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处发泄。只能背过身去,独自生着闷气。
段念尘半坐在拓跋鞍身后的椅背上,淡蓝的衣裳同赤红色的长袍混在一起,他故作惋惜道,“所谓良辰美景奈何天,讲究的可是天时地利人和。斋主既然知道月骑岭里的海棠花酒,想必是距离神家之物只有一步之遥,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时。”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人,“无华斋又有众多高手,若谈人和想必也是上上签。此时,你们应该去九星门,而不是这旻城。”
“看来我们来这旻城来得不是时候啊。”拓跋鞍淡定地抿了一口清茶,“毕竟,没让挽月公子如愿。”
段念尘嗤笑出声,“这同我如不如愿的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在提醒你们,把握住机会。”
拓跋鞍侧目一笑,单手扣住对方撑在椅背上的手,“哦?把握住机会?公子貌似很清楚我们要做什么。怎么?公子暗中调查我们?”
段念尘的眸底有些发凉,“怎么?只允许你们跟着我,不允许我搜罗你们的情报?”
“我们与公子无冤无仇,若是真要提起些什么,怕是还算是半个故交。”拓跋鞍抿了抿唇,“公子这般防备我们是为了什么?更何况,公子可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除非……”
“除非什么?”段念尘反手握住拓跋鞍的手腕。
“除非……公子做这一切是为了一个故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