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轻轻地拍着,拓跋鞍挣脱出了对方的钳制,转而靠在扶手上,他仰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人。
段念尘低头,对上了他眼中的那丝挑衅,不由得垂下眼,嗤笑道,“元鞍,我为了谁和你有关系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你我非亲非故,我可不敢同无华斋斋主称兄道弟。毕竟,我们二人只是旧识。”
拓跋鞍闻言,故作无辜地撇了撇嘴,“看来挽月公子对我们的偏见很大啊。”
“是不是偏见,斋主心知肚明。”段念尘站在窗沿旁,“最起码,你不可能不知道灰鼠是谁。他可是当年的流云宗大弟子,就凭他的天赋,即使被废了最初的武功,毁了原本的容貌,又岂是那种毫无招架之力的人?元鞍,当初他在旻城中,可是能和申屠闵二人打个平手的。这样的人,又怎会轻而易举地死了?除非……”
话到嘴边,他故意一顿,目光轻扫过对方眼底的神色,转而继续道,“除非你告诉了他,想要他命的人是穆芮,不然他怎么可能会这般轻易地认栽?”
拓跋鞍微微一愣,他的眸色一暗,语气中带了些许轻蔑,“是又如何?他难道不该死吗?隐姓埋名地待在暮沙阁中做一个暗卫,处心积虑地想要将阿穆置于死地!这般的蛇蝎心肠……”
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沉声呵斥道,“他难道不该死吗?!”
段念尘闻言,讽刺地笑出了声,“我竟然在你的嘴里,听到了蛇蝎心肠这四个字。你说他处心积虑地接近穆芮,那你何尝不是处心积虑地算计他?!”
“拓跋鞍……”他蹙眉看着面前的人,“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真以为你的那些算计,天衣无缝?”
他顺势坐在了木桌上,“你在这江湖上宣扬他背信弃义的故事,不就想以此报复他吗?你之所以让灰鼠去娄府做那个先锋,不就是因为你想找个理由杀了他吗?!可你别忘了,穆芮并不想要他的命,是你恨他!是你……既想守住和她的约定,却又不甘心。元鞍,她已经死了!”
赫连良畴脸色顿时黑了几分,“闭嘴!”
他说完这句话,便小心翼翼地看向拓跋鞍。如果说,除了复兴大金,还有什么事能够让拓跋鞍在意的,那恐怕便只有当年的那些往事了。
段念尘看着大动肝火的人,勾唇一笑,“赫连良畴……你急什么?我们的当事人还如此淡定地坐在这里,你倒比他先急了起来。还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啊。”
“你!”
赫连良畴正打算拔剑,却被拓跋鞍一手按了回去,他的手紧握成拳。
或许连他自己的都没有察觉,他浑身都是颤抖,“那你呢?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吗?”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微微一顿,继续道,“我不会滥杀无辜。”
“无辜?”拓跋鞍抬头看向他,“你觉得灰鼠无辜?”
“他叫裴舜。”段念尘眼眸微眯,“记住了!他叫……裴舜!”
“裴舜……”拓跋鞍低声笑道,他一把掀翻了桌上的茶杯,抬手指着段念尘,吼道,“他不怀好心地接近穆芮!新婚之夜却又抛下她,任由流云宗对暮沙阁下手!到最后,又回过头来说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想以此来博夺穆芮的原谅!”
“段念尘!”拓跋鞍站起身,与他相视,“你是真蠢还是假蠢?!一个门派中的大师兄,若不是早有预谋,他又怎会委身去另一个门派当暗卫!”
段念尘看着对方抓狂地模样,冷冷一笑,不自觉地舔了舔自己的薄唇,“所以……到头来还真是没一个人信他的说辞。元鞍,当初穆芮在山崖底下捡到的是重伤的他!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
“既然不记得了,那又何必再想起来?!”
拓跋鞍气愤地偏过头,胸口的起伏早已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他强压下自己的愤怒,淡淡道,“我不相信偶然,更不相信这是命运,他护不住穆芮,最初便不该招惹她!”
“可是命运如此,你又能如何?!”段念尘沉声一叹,“算了,现在……你杀也杀了,你还想干些什么?”
“我还想干什么?”
拓跋鞍闻言,垂眸一笑,“这一点,你就不如虞诺聪明。”
段念尘瞳孔微缩,“你什么意思?”
“不得不说,虞诺的确很有神珲的气质。”拓跋鞍缓缓走到了赫连良畴的身侧,“她不仅聪明,胆子还大,敢想,敢猜,敢做。”
男子微微倾身,微卷的长发垂落在胸前,一股浓重的麝香,直逼对方的鼻腔,“段念尘,虽然你同当年的灰鼠交好,但我并不觉得你会因为灰鼠而去救申屠闵。那么又是谁想让他们活着呢?”
拓跋鞍扬唇一笑,故意将语速放慢了半拍,“我派人去调查了虞诺,她的背景可是干净的不能再干净了。你说一个人如果能做到查无来处,后面需要多少人去圆那个谎?”
他看着面前人的眉眼,直起了身,“她是禺山出来的人,你说……她和宿宏羽是什么关系,同江南神家……又是什么关系?”
段念尘咬了咬牙,故作淡定道,“我怎么知道?禺山出来的人,你不该去问宿宏羽吗?怎么反倒跟着我们?难道斋主觉得我是宿宏羽的人?”
“你是不是宿宏羽的人我不知道。”拓跋鞍牢牢地盯着对方,“但如果,虞诺真的是神谕,那她一定是你最想见的人。”
“如果?”
段念尘扯了扯嘴角,他自然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拓跋鞍之所以跟着他,是因为他坚信,他会去同虞诺碰面,只要碰面了,所有的事自然就是不言而喻的了。
只是可惜了,他此行的目的并不是来见虞诺的。
“斋主无凭无据的,就来妄下决断,是不是有些不妥?”他双手抱胸,懒懒地说道,“咱们先不说你口中的那个虞诺是不是神家的人。就算是,斋主难道不知道那神家血蛊是江湖上无数人都想得到的至宝吗?你同我说这件事,是料准了我不会同你争抢?还是说,你就是故意告诉我的,就是希望我为了血蛊,去鹬蚌相争,让你这个渔翁得利?”
段念尘说到这,特意顿了顿,他略作思考了一番,撇了撇嘴,轻啧道,“只是我可没有裴舜那么轴,我自然要思考先生话中的真假。毕竟,万一虞诺不是,我岂不是白花了心思?”
拓跋鞍看着对方吊儿郎当的脸,一时间竟然有些拿不准,他顿时冷笑道,“好,很好。那敢问挽月公子来这旻城所求为何?”
“与你何干?”
段念尘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怎么?我走亲访友的,也要同你汇报?元鞍……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
拓跋鞍轻嗤出声,他还真是被气笑了。
段念尘看着对方紧握的双拳,后退了一步,“我不管你们是为了什么,但我警告你们,别再跟着我了。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虞诺!而你……也别将你的那些手腕使在我身上。”
他的话音方落,便头也不回朝外走去。
赫连良畴一把拉过身侧的拓跋鞍,低声问道,“你觉得如何?”
“一半一半吧。”拓跋反手握着对方的手腕坐下,“如果这里面真的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你觉得段念尘会主动来见我们吗?”
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对方,可他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用指腹轻轻地婆娑着对方的手背,“但他说的也没错,这件事情是秘密,我们总不能大张旗鼓地为自己树敌吧。所以,在我们没有确定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赫连良畴眉心微蹙,“那我们现在……”
“已经是打草惊蛇了。”拓跋鞍眼眸一垂,“但这不都是他想要的吗?故意拿灰鼠的事激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是我们大意了,叫他发现了我们的跟踪。不过,他也拿不到什么好处。日后我们谨慎些便是。”
“好。”
……
“师傅!”
段念尘刚踏出百魅楼的门槛,申屠闵二人便拥了上来。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段念尘有些不适。他轻啧一声,将对方推开了半寸,幽幽道,“大庭广众的,贴这么近,成何体统!我将来可是要娶媳妇的,可莫要坏了我的名声。”
“……”
这么矫揉造作的话,从段念尘的口中说出来,申屠闵竟然觉得一点都不奇怪。
他轻叹了一声,在心中暗暗地冲他翻了个白眼。虽然碍于辈分,但他在心里骂个两句,也无伤大雅。
申屠闵看着对方魂不舍守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索性跟在他的身后,回了茶水铺子。
他看着段念尘直直地盯着茶水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同俞二相视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师傅可是见到了那个朋友?”
这一刻,段念尘才听到街上徘徊着的叫卖声,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说实话,他从未想过,虞诺的身份会这么快就被旁人怀疑。
本来,一切都该在他们的计划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