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非作歹……恶贯满盈,我倒从没想过,你会来见这样的我。”
神梦斋的高座上躺着一个身着黑纱的人,她的长发轻搭在一旁的靠手上,直直地散落在各处。
“我已经没有什么能见的人了。唯一一个,就是你。”
辛欧站在台阶之下,望着神色慵懒的时千。
时千的手微微一顿,她扯唇一笑,指腹不由得勾到了腕间的铜铃。
“你应该知道,我想要神家的血蛊,而如今你是唯一一个和神家有关的人,你就不怕有来无回?”
她的眼眸微侧,眼间布着一个月牙状的红色胎记。
时千一面说着,一面抬手拂过眼前的碎发,好好地打量起来眼前的人,“辛欧……”
她的目光缓缓落至对方手上的佩剑上,“你带了珲月剑来,想必也是做好了一场厮杀的准备。”
“我敢来见你,自然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够出去。”辛欧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剑,“放心吧,我没有想过为珲月开刃。不过是想带着阿珲的遗物来故地重游。”
“故地重游……”时千手腕一撑,直直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可是丰丞已经走了,神梦斋……物是人非。”
她的指尖轻轻扫过四面的一切,最后停在了辛欧所站的方向,“你想要重游的故地,又是什么呢?”
辛欧侧目,扯了扯嘴角,“……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可是辛欧,我当时求过你的!求你告诉我神家血蛊的下落,是你!”时千咬牙切齿道,“是你的见死不救让如今的你我形同陌路!”
“我根本救不了!”辛欧握剑的手微微发颤,“神家血蛊的下落我丝毫不知!更何况……若这血蛊真有起死回生之效,我又怎会任由阿珲离我而去?!时千!”
她蹙眉看着高座的人,“你清醒一点吧……”
话已至此,时千无话可说,她脸上的表情一僵,万般情绪融在一处,最后化作一道淡淡的冷笑,渐渐地她肆意地笑声响彻整个大殿。
她不是什么愚蠢至极的人,辛欧说的这些她何尝不知,可是她恨啊!恨人生,恨命运,恨苍天!恨到最后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无力地在酒肉之间麻痹自己,抓住一切荒谬的希望……
哪怕是假的,她也要试一试,万一……丰丞就是那个意外呢?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如果你是来告诉我什么能够长生不老的妙法,那么神梦斋的门,永远为你敞开。但如果你是来劝我释然的,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那如果……”辛欧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环顾了一下四周,“我只是想在有生之年,看看曾经那个明媚朝气的时千呢?”
上座的人神色一滞,“那我只能将你扫地出门。”
辛欧闻言,垂眸一笑,“看吧,你说的这三种结果,没有一个是想杀了我的。”
“这样的人……”她不由得往前走了两步,“又怎么会为非作歹,恶贯满盈呢?”
时千看着一步一阶的人,侧眸轻嗤,“我最讨厌自以为是的人,辛欧你什么时候竟然成了这样的伪君子?”
她看着对方的步伐没有半分停歇地意思,竟不由得坐起了身,“你不是很在意神家吗?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空来看我这个故人?”
“辛欧,别怪我没告诉你,神诏的遗物在九星门。”她的手轻攥着自己的衣袖,“现下无数的人马都在往那赶,你若是去晚了,怕是只能夺个残骸。”
辛欧停下了脚步,她看着面前的人,低声轻笑,“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九星门……我早就去过了。”
时千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她沉声叹道,“那倒是我杞人忧天了,不知神家家主夫人,可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时千……”辛欧蹙眉道,“你这套话的功夫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差。”
“那又如何?”时千单手撑头,看着面前身着玄色劲装的人,“这么多年,我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辛欧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算是得到了吧,见到了想见的人,知道了日后的路,貌似对我而言,所有的一切都算圆满了。只可惜……”
可惜这世界上从没有绝对的圆满。
时千轻蔑地看着她,“看到你这么如意,我还真是糟心。”
“你说你是专门来见我的。”她悠悠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如今见了,你也该走了。”
“这么急着逐客吗?”辛欧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神色,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别的情绪,可她藏的很好,竟一丝都不愿让她察觉。
见此,辛欧终于是妥协了,她垂眸一笑,“我竟然在这明知故问。”
她握紧手中的剑,重新抬头,“既然这样,我同斋主做笔交易吧。”
时千闻言,果断地睁开了眼,她的头颅微抬,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神梦斋先是去了月骑岭,后是拦了九星门,为的不过就是神家的血蛊。”辛欧缓缓地向一侧走去,“你想要为丰丞延年益寿,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血蛊是蛊,有剧毒。无人操控,岂是能说试就试的?”
时千的神色愈发凝重,“你想说什么?”
“若是当年没有神家一事,阿珲还活着,想必你们如今也不会这般的走投无路。丰丞或许还有一丝活着的可能。”辛欧回身站定,“可是如今,你们奔波各处皆是无果。”
“时千,我有一个人选,你敢赌吗?”
“自然……敢。”
……
也不知过了多久,辛欧从神梦斋的大殿走了出来,她回头看着门口的匾额上,唇畔的笑意经久不散。
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来这了。
时千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微微眯眼,她在心中权衡了一番辛欧方才说的话。
就在她晃神之际,大殿一侧的侧门处站着两个身着麻的白发少女,“主上相信她说的话吗?”
“她说的又没错,我单得了血蛊,无人护法,又怎知该如何救治阿丞。”时千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若她说的那个人,真的能有那般医术,我赌一把又有什么不可?更何况,她不会骗我的。”
魍魉撇了撇嘴,“主上就这般信她?”
时千的神色微敛,她瞥了对方一眼,“若是丰丞来同你们说,有人能救他的命,你们信吗?”
“……”魍魉低声喃喃道,“阿丞哥哥同她怎么能够一样……”
“她救过我的命。”
时千淡淡地说道,“十多年前,我就同她认识了,比认识丰丞还早。”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勾了唇角,“那时的江湖上暮沙阁的阁主才貌双全,名扬千里,我身侧的人都拿我同她相比,我心中不服便夜闯暮沙阁想同她一争高下。”
时千冷哼了一声,“我躲过了天罗地网,却输给了她身侧的一个暗卫。如果不是那日,辛欧突发善心顺手将我带出了暮沙阁,我早就死了。我心存感激,陪她一路南下,也是因此,遇到了丰丞。”
“自那之后,江湖上的所有人都说我杀伐重,形如鬼魅。”她轻靠在身后的椅背上,“偏偏就她觉得我朝气明媚。如今一想,她还真是愚蠢至极。”
魑魅魍魉相视一眼,他们生得晚自然不知道这些琐碎往事,甚至于他们连暮沙阁都未曾听说过。
时千似是看出了她们眼中的迷茫,淡然一笑,“暮沙阁早就落败了,据说只是因为一个男子。”
她百无聊赖地把弄着自己的手指,“也不知那阁主是怎么想的,竟然将自己的这份大好年华,放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句话一说出口,她便微微一愣,最后嗤笑一声,懒懒地扫过一旁的魑魅魍魉,“你们二人的伤怎么样了?可有好全?”
魑魅俯身一拜,悦耳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让主上费心了,我们二人的伤算不上什么重症,如今稍作调养已经好多了。不日便可以遵从主上圣令前往九星门。”
“不用了。”
魑魅魍魉闻声一颤,她们满脸错愕地看着高座上的人。
时千轻哼一声,慵懒地拂过自己手上的铜铃,“九星门……我早就让旁人去了,你们无需这般大费周折地再跑一趟,直接去江南帮我寻一个人 。”
魑魅抿了抿唇,“主上想要寻的人是谁?”
“虞诺。”
“虞诺?”
时千看着她们微蹙地眉心,朗声说道,“你们应该认识,辛欧说,你们和她交过手。难道打伤你们的不是她?”
“是她。”魑魅神色微暗,“只是不知道主上是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时千掩唇嗤笑,“你觉得你们能带回她的尸首吗?”
“……”
魑魅魍魉闻之一愣,也是她们根本不是虞诺的对手。
“我要你们把她给我请回来。”时千的指腹轻点着扶手,“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魍魉舔了舔自己唇齿,她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魑魅硬生生地制止了,“魑魅魍魉,谨遵主上圣令。”
时千挥了挥手,示意她们离开。
魑魅微微一笑,抬手将魍魉拉出了大殿。
“阿姊!”魍魉甩开了对方的手,她有些埋怨地看着魑魅,“我们的行动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辛欧怎么可能会知道我们和虞诺之间的过节?”
魑魅低声呵斥道,“你都能想到的事,你觉得主上会想不到吗?!”
她一把将魍魉拉至身前,“她只是不在意而已。既然主上都不在意,我们又在意什么呢?更何况,你没看到主上对那个辛欧的态度吗?这江湖上有多少人忌惮她辛欧,可辛欧却能在我们神梦斋出入自如,不走漏任何风声,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她是主上的救命恩人,她的事我们少管。”
魍魉的神色逐渐复杂,“那这辛欧和虞诺是什么关系?”
魑魅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无奈地摸了摸对方的头,“不管她们是什么关系,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她的声音方落,便被四面雪落的声音给覆盖,渐渐地寒风吹过树梢。树干微微一颤,竟抖下了大片大片的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