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小的海 第17章 CH17

暄暄带着她妈妈回家了，并且在林清嘉的勒令之下，发了十个毒誓，保证明天会去学校上课才被放行。

林清嘉和许择宥目送这对母女挽着手离开医院，直到看不见了，才塌下肩膀。

许择宥有点困，打着哈欠和她说走吧。他们一前一后往急诊大厅去。

林清嘉很不情愿，抱着双臂，几乎是用龟速在移动。

“怎么了？”发觉身边的人落后很多，男生回过头去。

“不想回去。”

他点点头，调转脚步朝她走过去。

抓起手臂的动作只需要一秒，扯动林清嘉往反方向去更不需要打商量。

女生挣扎着问：“干什么，去哪？”

男生用眼神表露理所当然：“不想回去我们就去外面。”

林清嘉指着急诊大厅的方向：“那我妈怎么办？”

“那只能回去了。”

他自然而然地绕了个圈，抓着她往夷君女士的病床旁走。

林清嘉当即反应过来，她被许择宥摆了一道，于是立马抽回自己的手臂说：“哪有你这样的。”

“珍惜吧。”戴着口罩，声音滤了一层，闷闷的，像梅雨季前期。许择宥看着面前的设备，床位，白大褂，圆珠笔，病人以及家属，说得可怜，“我都见不到我妈。”

他说是这样说，但一拉开夷君女士的床帘，就见到了他妈。

简直是愿望在一分钟内就达到了显化。

许择宥看呆了。

他揉了揉眼睛，拍拍林清嘉，要她帮忙确认：“你看看里面那个是不是我妈？还是我看错了？”

林清嘉从有记忆起没再见过诸葛卿。这位妈妈的挚友，就职于保密单位的成功女性只在林清嘉很小的时候上门玩过。

从记事开始，她们两个只是通过夷君女士了解彼此的“网友”，没见过面，更没单独聊过天，所以不存在能够帮许择宥确认一说。

但许择宥拱着她手臂，她不得已看过去——

床帘制造密闭空间，诸葛卿正俯身和好久不见的夷君女士拥抱。

忽然间帘子被拉开，她们各带不满和莫名其妙地看过去，脸色一变。

女儿和儿子站在床边，眼神里是不明所以和探究。

林清嘉一边仰头看身旁的人，一边回答他：“啊，我没见过你妈。”

话落，夷君女士坐在床上，当起了东道主：“哎呀你们回来啦。择宥，我就是跟你妈妈抱怨了一嘴进医院了，谁知道她人就在附近，没过一会儿就来了。”

许择宥眨眨眼，一动不动。

诸葛卿扯动笑容，实在有点尴尬。

多久没见了啊？都算不清了，久到母子见了面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许择宥摸摸脖子，到处看看，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诸葛卿站在床边，先把床尾的林清嘉从头看到尾，才去看这个出落得标志的儿子。

“嗨。”许择宥点头。

好尴尬，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掉根针都能听见。

“嗨。”诸葛卿也抬起手。

明明是一条脐带上连着的母子，怎么他们两个比林清嘉和诸葛卿还像网友奔现。

夷君女士虽然很会做生意，但有时候很不会看眼色，嘴巴没把门似的，把有的没的全抖出来了：“我刚才还说你妈呢。儿子大事小事不见人影，我这个老闺蜜低血糖来医院躺一下就火急火燎跑过来了。”

林清嘉就算再不谙世事，也能品出此刻氛围有些微妙。她想让夷君女士别说了，但夷君女士还特别浮夸地捂嘴笑着。

“都站着干嘛？快坐啊，等我这瓶葡萄糖打完，我们出去吃饭吧！”

乐天派的人不知道尴尬为何物，积极地攒着局。

帘子一拉，许择宥终于可以摘口罩，诸葛卿终于也能见到儿子的脸。

他们两个彼此谨慎地观察着，稍一对视，就像职场上的前后辈一样，客客气气地点头颔首，然后把目光移开。

许择宥心里很不得劲。

明明之前也不这样啊，明明之前母子电话里什么话都能说，怎么这会儿见了面了反倒拘谨起来？

林清嘉弱弱地发出了一点声音：“要不我去买点水果吧。”

“我和你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对坐着的母子同时站立。

他们的默契让人毋庸置疑，的的确确是亲生的。

说完，帘子包围的小小空间内又归于安静，事不关己的夷君女士瞪着眼睛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被抢夺的林清嘉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在心里发出“啊？”的疑问。

异口同声之后，是这对母子间的推让。

许择宥说：“那你去吧。”

诸葛卿清清嗓：“你去也行。”

林清嘉在他们决出胜负前，当机立断跑了出去：“我去去就回。”

独留下尴尬的母子和爱看热闹的夷君女士。

*

许择宥两岁半的时候，姑姑的戏上在找小演员。爸爸带许择宥探过一次班，就被选角导演看上了。

那时候他好动，也好奇，有无限的精力，经常让大人们觉得伤脑筋。

姑姑从小项目的制片人做起，还是有一些话语权，拍案决定让许择宥上了当天的戏。

他从男主的小时候演起，很灵，现场没拍几条就过了。

他一收工嚷着要吃冰激凌。爸爸问他好玩吗，他说好玩，姑姑问他以后还想来玩吗，他满心满眼只有冰激凌，随口一说：“可以啊。”

制片人需要有前瞻性，不仅要把控内容，还要看到表演者的天赋和潜力。

姑姑隔天就去联系别人帮忙，注册了自己的经纪公司，成立了今天的M8娱乐，她好说歹说劝了大哥和大嫂，把许择宥签了进来。

他从三岁起是姑姑在带，跟着跑剧组，认识前辈，见人说人话。他从小除了好动，没有别的毛病，人见人爱。

男生进入青春期后开始变声，样貌和身体都发生了变化。这是个成长的过渡期，一切都很不确定，他在这段过渡期内，接的戏少了，所以自己的时间多了。

他像个落了好几节课的缺课生，终于开始接触这个年纪的男生爱看的漫画和爱玩的游戏。思想潜移默化的发生改变，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

青春期是条分界线。在此之前，他很会演也经常演主角童年和别人家的儿子，听话懂事的、亲昵护短的、张狂桀骜的，一喊“开机”情绪就到位了。

但是青春期的进行时，他偶尔会拿着剧本去问编剧，这个人的人物动机是什么？他这场戏的作用又是什么？

导演打断他，说这场戏，就要帅，就要酷，就要不负责任又带着股疯劲。你离家出走，让你妈没日没夜的找你，报复她一直以来对你的不闻不问。

其他的，导演让他别管。

许择宥沉思着，到开拍前都没有说话。

超逸和疏离是跳脱出演员框架之后浑然天生的气质，长大之后，他身上带了股劲。

那天，他就坐在片场，放空地盯着某处发呆，来来往往的人们经过他，才恍然，小时候那个孩子长大了。许择宥一步一步，走到了不认同剧本所阐述的地步。

有一天，他和姑姑坐在车上，旁边窗户被遮了个严实。外面在下雨，他在伶仃的雨声里突然开口：“我不想演儿子了。”

*

夷君女士打完葡萄糖之后，四个人就去医院附近吃饭。

傍晚时刻，天色暗得很快。他们坐在落地窗边的包厢里，看城市被霓虹装点，换上先进闪烁的外衣。

诸葛卿是出差来的，明早有一场重要的会议，晚上还要赶回去做准备。时间紧，任务重。

夷君女士扮出泪眼汪汪的状态说：“就这么点时间还跑来看我，太感动了，这顿饭必须让你来买单。”

诸葛卿上下摸摸口袋，露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表情：“钱包没带，手机也没带。”

“还跟我装呢。”夷君女士拆穿。

好久没见的挚友说说笑笑，旁若无人地谈天说地，聊了很多。两个高中生坐在席间，插不进嘴，又被冷落，还显得有点多余。

许择宥有点郁闷。他的大事小事妈没空管，老闺蜜低血糖进医院二话不说就冲过来，眼下坐在一起吃饭又被忽略像个空气人。

没人点他说话，还没人在意他的情绪。往旁边一看，林清嘉只顾着大快朵颐。

许择宥实在郁闷得不行。他想溜出去透透气，顺便把单买了，于是借口说去趟卫生间。

买完单他去洗了把脸。秋天容易干燥和上火，口罩戴多了，反而让人发晕。

往回走的时候，就这么狭路相逢一样，又碰到了诸葛卿。

她拿着她说忘带了的手机和钱包，差一脚就要走到收银台边了，抬头看见儿子，本能地停顿，甚至有点掉头想跑。

网络上流行I人和E人的这段时期，许择宥耐着性子做完巨多题目然后得到自己的人格反馈，再转发给诸葛卿。

诸葛卿说她等休息的时候看看，许择宥不以为然，也不抱期望她会去做。

但是当天晚上，诸葛卿就做了，做完给他发了截图。

性格测试的结论是，他的妈妈是个超级超级I的社恐人，这一点在他们每次见面的时候都得到了论证。

过道里，诸葛卿想跑，许择宥也不遑多让。他最怕尴尬了。

不过，有服务员做中间的调和，他们两个才没那么干巴巴地继续大眼瞪小眼了。

“女士，您的包厢已经结过账啦。哦，就是这位帅哥结的哦。”服务员这么说，诸葛卿也就收起了钱包，用手指指了指旁边，示意许择宥去说说话。

他们在微信里无话不谈，在网络上又当母子还当朋友，线下却说不出几句话来。

餐厅大堂，望出去是车水马龙的街景。诸葛卿从保守的教育问题切入，问许择宥：“你考试准备的怎么样了，最后打算报哪里？”

许择宥用双手撑着后脑勺，看着一街之隔的璀璨商场，思考半晌。

“戏剧学院吧，离你们单位也近点。”

诸葛卿瞟他一眼：“我们单位一般人都进不来。”

他得意笑笑：“我又不是一般人。”

然后手一伸，指向商场LED屏的旁边。

那里挂着品牌投放的超大地广，简单高级，只用光影突出模特和得体的成衣，旁边落款品牌大使的姓名，简简单单写着“许择宥”三个字。

是高奢品牌，别人求之不得，绞尽脑汁去接触。而他花了十几年，在“别人家的儿子”这个领域站稳了脚跟，最终以轻松的姿态，站在了城市中心。

说他幸运是假的，说他优越到有些自傲才是真的。

他说：“我是许择宥诶。”

下巴扬起，臭屁得不行。十八岁的少年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期待换来妈妈一句表扬。

诸葛卿做出不得了的表情，盯着那块广告牌说：“这么牛逼，这小孩谁生的？”

“谁生的？”

“好像是我吧，”中年女性笑盈盈反问，“是我吗？”

许择宥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完，就被忽然抬腿的诸葛卿踢了一脚。他的妈妈带着笑骂他：“臭小子。”

林清嘉吃多了，想出来消消食。一出门就看见大堂里的母子，诸葛卿二话不说的那一脚吓了她一跳，她以为是母子反目，想跑回去搬救兵。

结果重新进门的时候，就看到夷君女士在涂口红。瞥见林清嘉推门，她笑嘻嘻地抿抿嘴，盖上口红盖子，问女儿：“漂亮吗？有气色吗？”

林清嘉想和外公外婆一样苦口婆心地说些“好气色不是你涂口红就能装出来的”，但是话到嘴边又作罢。

亲密关系是人类一生的课题，妄图从小事改变一个人简直天方夜谭。她不想说夷君女士什么了，只是走到她妈妈面前，忽然没大没小捧住了她妈妈的脸，稍一用力说：“这样才有气色。”

然后就被骂了。

她突然领悟，幸福的真谛从来不是客客气气、相敬如宾。如果吵嘴打架还能和好如初，那才是完美的幸福。

暄暄和她妈妈是，许择宥和诸葛卿是，林清嘉和夷君女士也是。

换言之，能和同频的人共享这些珍贵的时刻，就是幸福。

门外许择宥夸张地跑进来呼救，诸葛卿无事发生地坐下，夷君女士趁机控诉林清嘉毫无淑女做派。

桌下有人碰了碰林清嘉的腿，像是嘲笑，然后就被林清嘉狠狠踩了一脚。

今天更两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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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