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小的海 第16章 CH16

许择宥被林清嘉质疑是“私生粉”，只想连连喊冤：“十五年前，我妈贷款买了人生中第一套也有可能是唯一的一套房子。她说房子地段不错，周围也挺安静，租户少，都是原住民，最重要的，还是能和你妈继续当邻居。”

许择宥还说：“而且，买房这事主要还是你妈怂恿的。”

林清嘉想起来了，好像隐隐约约是听夷君女士说过这件事。当时夷君女士很有先见之明，看准房价会涨，又是借钱又是贷款购入了这套房子，还发动身边的亲友也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

可惜，只有一个人上了她这条船。想来这个人就是许择宥的妈妈。

林清嘉无话可说，既然他说了两个妈妈还想当邻居，那对他跟着她走到单元楼下并且按下她家楼上的楼层时，有一种完全不惊讶的感觉。

快到七楼，许择宥忽然在电梯里做起了热身动作：“来都来了，我去你家蹭个饭吧。”

林清嘉睁大眼睛，很想问这个人为什么能说得这么堂而皇之。

见她反应很大，许择宥无辜地眨动眼睛：“啊，不行吗？”

林清嘉很快恢复，实话实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就，”她说的很小声，“怕你被拍啊什么的——”

“我跟你讲！”他义正严辞地打断她的小小声，“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这么说没错，但！

“你不迈出那一步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林清嘉服了，这个小明星到底哪里学来的这么多大补鸡汤话疗。

不过，吐槽无用，电梯到七楼，许择宥还是跟着她一起走了出来。

指纹解锁时，林清嘉摆出少女的矜持和宴请客人的谦逊，她一边推门一边解释：“家里有点乱。”

“没事没事。”

“可能好几天没打扫了。”

“没关系。”

“那你进来吧——”

等到门完全打开，他们站在玄关准备换鞋，抬头看见里面的状况，却遽然愣住。

好像动漫里“时停”的超能力施展，一切都定住了，只剩下液体流动。

血，从桌角往下流，打湿了白色地砖，漫成一滩小小的湖泊。夷君女士倒在血泊里，头着地，没有反应。

林清嘉声带颤动，很想发出点声音。可她全身僵硬，不知道做什么，不知道说什么，双腿像灌了铅，沉重又迈不动，头上仿佛被无缘无故的陨石掉落砸中。她在无意识中，阖上眼皮，也晕了过去。

*

林清嘉是在救护车上醒的。她靠在许择宥的肩膀上，睁眼就看到躺在担架上的夷君女士。

救护车往闪着红蓝的灯，发出警报声，很快到了医院门口。

林清嘉人是懵的，全程由许择宥推着夷君女士进急诊，她跟在他身后，牵着他的衣摆，走得缓慢。

等到都忙完了，许择宥左右看看，才摘掉帽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的口罩一直不敢摘，操作着手机，问了一下莫莫这种事情该怎么处理，然后去看林清嘉：“你好点了吗？”

她什么事都没有，刚才被医生诊断为低血糖，说是可能是最近压力大造成的。

“医生说，低血糖一般会有嗜睡或者失眠多梦还有头晕的情况，你要多多补充维生素了。”

就算许择宥这么一说，林清嘉也只是点头如捣蒜地应下。

她想到进家门的那一幕，眼泪无知觉地往下落。她问：“我妈她没事吧？”

摘掉帽子的少年用帽沿扇了扇风，擦掉额头上的汗。口罩之外，只有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用作展示状态和情绪的窗口。

许择宥忽然笑起来说：“没事没事，你妈也是低血糖晕倒了而已。”

“可是，”林清嘉越哭越凶，顾不得雅不雅观，也毫不在意鼻涕会不会往下流，“地上都是血。”

急诊里四面八方都是眩目的白光，太过危险，存在不确定性。他万万不敢摘口罩，顾及她害怕被拍到，只能站在背光的地方，帮她挡住人来人往的视线。

眼泪是最小单位的雨，雨丝绵密，细如银针，带着刺痛和腐蚀感。

许择宥看着她，无计可施，只好伸出手去，帮她擦掉了眼泪。

林清嘉抬头看他，落入他亮晶晶的眼眸中。

“你说话呀。”她催促。

“没事的，别哭了，”许择宥一本正经地和她解释，“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是地上的不是血。”

“那是什么？”

“是夷君女士榨的火龙果汁。”

啊？

林清嘉的眼泪像水龙，说关就关。

此刻，她晕头转向，搞不清楚状况，嘴巴大张。她发出单音节，配合压眉毛的表情问：“啊？”

许择宥点头，笃定地回：“嗯！”

完全是大乌龙事件啊！

*

夷君女士躺在床上打葡萄糖，醒来后还在手机上处理工作，林清嘉坐在一边，维持着平静的愤怒：“都这样了，还要上班吗？”

夷君女士唇色苍白，脸上憔悴得吓人，但依然输出大道理：“做人做事都要有始有终，不能做到一半就不管了。”

林清嘉是真的不想管了。

几乎身边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妈妈是工作狂。夷君女士读大学就开始创业，毕业的时候顶着应届生的身份，却已经有了三年创业经历，在那个年代，史无前例。

换做别人家，大概会把夷君女士奉为教科书般的人生，让所有小孩效仿之、体会之。

但是林清嘉家里，夷君女士是个反面教材。

外婆常说她赚钱赚得命都不要了，外公也曾经气得上脸，和这个女儿大吵过一架，说她再这样下去就别回这个家。

夷君女士一身反骨，她不听，还凑钱给自己买了套房子，直接实现了人身自由。

林清嘉爸爸是大学老师，常驻城东，夷君女士是为了林清嘉的高三陪读才住回这间房子的。

她有时候忙得不合眼，好像真就是个超人，感知不到痛点、困意和疲惫。

林清嘉时常觉得，自己的妈妈才是那个顽固的小孩，有超高的能量去做任何事，但对于适当休息之类的道理，完全讲不听。

夷君女士行云流水地操作手机，还分出空暇来吐槽一句：“哎呀，再发生这种事情，记得把我电脑也装包里一起带过来，手机看起来好费劲的。”

许择宥就坐在旁边，目光游移在这对母女之间，然后看林清嘉起身走了。

他们没有夸张地要单人病房，就睡在急诊大厅的床上，旁边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林清嘉走了，也丝毫不影响夷君女士的工作进度。

许择宥叫了一声：“阿姨——”

“没事，”夷君女士分出眼神看过去，笑着说，“让她自己去透透气。”

*

周末医院人很多，小孩、青年、老人，形形色色，来来去去。

林清嘉对医院不熟，想起来电视剧里的医院通常都有一条通往漂亮室外的走廊。

她往人少的走廊去，沿着通道一直走，出了门，就是豁然开朗的医院绿植区。

这里空气清新，消毒水味很淡，人不多，零星几个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

林清嘉下了一道坡，低血糖的眩晕和眼皮痉挛来得突然。

没人的时候，她就发出很负能量的叹气声，扶着墙面缓解头晕，很偶然地就看见了熟人。

高一开学，林清嘉先是见到暄暄的背影。那个马尾辫扎得很高的女生，即使没有耳边碎发的修饰，整个人也精致漂亮。她对暄暄初印象很好，想的是如果可以和她做朋友的话就太好了。

做朋友的标准因人而异，林清嘉认为，能够相互分享能量的人，才是合格又投机的朋友。

忽然在这里看见暄暄，她太过意外。

几乎是每天都呆在一起的两个人，一个早上没见，好像隔了整整一个季节。

她想叫她，“暄”字就在嘴边，却顿住了。因为每天都见的暄暄，在做她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打着手语，带着困倦的表情，甩动她显得不那么有精神的马尾。她和面前的人不知道在争执什么，林清嘉看不懂手语，却能看懂暄暄的无奈和意气用事。

坐着的女生站了起来，想要扭头就走。很偶然地，她们对上了视线。

*

许择宥安顿好夷君女士跑出来找林清嘉。

穿着时髦的男生带着帽子和口罩，在必要的条件下会被人疑心或许是个欲盖弥彰的名人。

所幸如今是人人都能出道的年代，周围人见怪不怪，还有人觉得他装逼。

许择宥怕林清嘉乱跑找不到回来的路，只能亲力亲为出来找人。

像是心有灵犀般，他也穿过了那条走廊。

一出来，就看见了并排坐着的林清嘉还有暄暄。

此情此景之下，画面有些怪异。消失了一个早上的暄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择宥不太清楚，想上前去打招呼。

暄暄开口，直接让他在原地定住。

“你看到了，我妈是聋哑人，我爸走得早。单亲家庭，只有我一个健全人，两头根本顾不过来。刚才我和她吵了两句，有点上头了，我就说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读书了。”

鞋面和坡度摩擦，即使再想隐身，还是发出了微弱声响。

两个女生回过头来，见是许择宥，一点都不意外。

长椅上，暄暄坐在中间，林清嘉和许择宥坐在她两侧。

此时此刻，有一种明知道剧本结局，却仍坚持通读人物命运的无力感。

暄暄先是双手合十道歉：“抱歉啦清嘉，早上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有点不对劲，我就早早起来跑出去打了个电话，果然出事了。我和班主任请了假就走了，没来得及和你说。”

林清嘉为自己在教室对暄暄做的一番控诉感到心虚，她低着头，没敢看暄暄：“你应该提前和我说的。”

聋哑人也好，出事也好。在更早之前，就应该让她知道。

“我很怕吓到你嘛，”暄暄说，“又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就像她迄今为止的人生，又没有成为什么不得了的人。

长得很漂亮的暄暄从小也被人夸是老天爷赏饭吃。她以为勤勤恳恳读书，顺顺利利长大就会有别的、与众不同的出路，就会像惊喜挖出石油一样被发现。

可是成长到十八岁，在某个妈妈因为语言不通又“闯祸”的夜晚，她想，她和其他人比已经足够与众不同了，至于“出路”，这个词正经得有些好笑。

暑假的时候，她用攒了很久的钱捡漏了一张演唱会门票。舞台上的人很耀眼，舞台下的她也并不暗淡。随舞的大屏画面给到她的时候，几乎全场沸腾了。她跳舞，表现很好，于是有经纪人从人群中挤过来，递了她一张名片。

太吵了，她根本没听清那个自称经纪人的女人在说什么，只捕捉到了两个字，“M8”。

盛夏时节，她心里窜出一团火来，她把这团火定义为“希望”。

暄暄说：“你们不要觉得我是在痴人说梦哦。很多个夜晚我都反反复复想过的。在此之前我是很坚定的读书主义，但是——”

但是。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纹路，一下子沉默了。

“但是你想走捷径吧。”许择宥替她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林清嘉立刻制止他：“才不是！”

替别人狡辩没有意义，他们都知道，就是这样。是人总想走捷径，日子不顺总想哭天喊地。他们心里都清楚，所以后面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

暄暄笑了一下，不否认就是她的默认。

“哎呀，这事还没个定论呢。”暄暄说，“我还要好好想想。”

林清嘉带着哭腔说：“不行。”

她一直摇头：“不可以，暄暄。”

暄暄笑着去摇晃她：“你别哭啊清嘉，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

“我还不了解你，”林清嘉一边擦眼泪一边咧着嘴说，“说干就干的人，搞不好你现在退学申请书的草稿都打好了。”

暄暄手忙脚乱，去给许择宥使眼色。许择宥上下一摸，口袋里没纸，只好把袖子递过去。

林清嘉把他的袖子搭在眼睛上，一抽一噎，狼狈至极。

在场的男生只能站在中立的角度说出自己的观点：“其实，往好处想，说不定也不是一件坏事。”

梦想这种东西，虚无缥缈，像点燃的油灯，烧到最后可能只落得“奉献”两个字。

想走捷径就是在打赌，因为还年轻，所以他不觉得是坏事，赌一次也没关系。

许择宥虚握一拳，能感受到抓着他袖子的林清嘉忽然收力。

她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但是眼泪一直在流。

“不过，还是先把下星期的月考考完再说吧。”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说出这种比较温和的话来缓和氛围。

“放心啦。”暄暄看似在和他说话，实际拍着林清嘉的肩膀。

两步外有人拍了拍手掌，少年少女看过去，是没办法说话的中年女性在比划手语。

暄暄该走了。她示意许择宥把手臂移开，然后捧起林清嘉带泪痕的脸。

“别哭了，清嘉，我明天还是会去学校的。一切都不会变，你是清嘉，我是暄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最好”这个词遥远到不真实，像一张永远吃不到又啃不完的大饼。

“最好”也没有保质期，口头承诺更没有说服力。

暄暄起身朝着妈妈走过去，林清嘉扭头质问许择宥：“你为什么怂恿她？”

许择宥看她不哭了，就把自己湿掉的袖子收了回来，宛如播报天气一样轻松地开口：“不想看她后悔。”

“你怎么知道她去做了就一定不会后悔？”

“我不知道，”许择宥说，“但是她不去做才会后悔。”

她赌气地说：“我讨厌你！你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才想把别人往你的队伍里拉！”

林清嘉无理取闹地和他辩论，许择宥却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扬着眉说：“在你看来我的日子真的过得很好？”

“不是吗？”

“当然啊，”他站起来，伸懒腰，活动关节，做了一套热身操，用他笑眯眯的眼睛向林清嘉承认，“日子太舒坦了，钱花不完，有资源，有特权，要什么有什么，完全没有半点烦恼和焦虑。”

而他有的，正好是暄暄缺的。

冷静半晌，也沉默了半晌，林清嘉没有要走的意思。

许择宥坐回长椅，不说话，就这么干等着。

片刻，她冷不丁来了一句：“对不起。”

侧目过去，是她带着泪痕的侧脸和茫然的眼睛。

“对不起什么？”

“我应该代入你的话想一想的。”

“搞什么，”他推了她一下，试图把她这尊神像的面貌推倒，“突然来这一出。”

林清嘉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老师在课上就是这么说的，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许择宥还想和她插科打诨两句，但是林清嘉忽然转过身来。

明明没有任何大动作，却无缘无故攫住了他的力气和元神，让他难以思考、无法挣脱。

“你的所有一切也来之不易。我明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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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CH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