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驶离废弃码头,一路朝着刑侦支队疾驰。
车厢里,安安戴着手铐的双手安静放在膝头,不再有此前的疯狂与戾气,只是垂着眼,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海风的咸腥还残留在他的衣摆,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成了这场十年复仇的最后印记。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张长桌,两把椅子。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沉寂,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陆沉和苏晚并肩坐在桌前,面前摆着笔录本和笔。小林守在审讯室外,技术组同步调取着安安这十年的行踪记录,整个支队依旧处于紧绷的状态,毕竟这起连环凶案牵扯出的旧案冤屈,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
安安坐在对面,低着头,长发遮住大半张脸,迟迟没有开口。
苏晚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温和,没有丝毫审讯的凌厉,反倒带着几分共情:“你原本不叫安安,对不对?你的大名,是什么?”
安安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过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血丝。“我叫安念,思念的念,我爹给我取的,说想我娘的时候,就喊我名字。”
安念。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名字,藏在“安安”这个小名背后,是一个父亲对妻儿最深的思念。
“你娘呢?”陆沉沉声问道,笔尖落在纸上,准备记录。
“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走了,生病,没钱治。”安念的声音沙哑干涩,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揭开旧伤疤,“我爹带着我到处打工,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从来没让我饿过肚子。他总说,等攒够了钱,就给我找个学校读书,让我以后不用像他一样卖力气。”
说到这里,他的眼眶突然红了,攥紧的双手微微发抖,语气里满是恨意:“可就是那些人,毁了一切。十年前那天,天特别热,我爹让我在工地外面等他,说干完这最后半天,就带我去买冰棍。我等了好久,等到的却是工地坍塌的消息,等到的是我爹被埋在废墟里,再也没出来。”
“我当时就趴在工地围栏外面,看得清清楚楚,根本不是墙体意外坍塌,是他们偷工减料,地基早就松了,还逼着我爹他们进去施工。我爹不肯,他们就找人打他,然后故意推倒墙体,伪造意外现场!”安念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身体往前倾,手铐碰撞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哭着喊着要进去,被他们赶开,还威胁我,说再闹就把我也埋了。”
苏晚心头一紧,她能想象出,一个八岁的孩子,亲眼目睹父亲惨死,还被恶人威胁,那种绝望与恐惧,足以在心底种下最深的执念。
“后来你去了哪?”陆沉追问,语气依旧沉稳,试图让他平静下来。
“我被一个好心的环卫工人收留了几天,他帮我去派出所报案,可派出所的人收了张茂才的钱,根本不管,还说我是小孩子胡说八道。”安念自嘲地笑了笑,眼里满是悲凉,“后来环卫工人没办法,把我送到了福利院,没过多久,一对夫妇领养了我,带我去了外地。”
“我以为我能忘了,可我忘不了。”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我爹,梦见他浑身是血,问我为什么不替他报仇。我攒了十年的钱,偷偷跑回来,一点点查当年的事,找齐了所有害我爹的人,我就是要让他们血债血偿,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爹不是白死的!”
“那个十字烙印,是你特意做的?”苏晚问道。
“是我照着我爹衣服上的补丁做的,他衣服破了,总自己缝十字补丁,说结实。”安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烙铁的温度,“我要把这个记号,刻在每个凶手的手上,让他们到死都记得,他们欠我爹一条命。”
陆沉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他同情安念的遭遇,心疼他十年的苦难与执念,可法律面前,从没有私刑的余地。
“你知道你这么做,会付出什么代价吗?”陆沉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杀了四个人,哪怕他们罪有应得,你也触犯了法律,你的人生,也会因此毁掉。”
安念沉默了,良久,才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释然:“我知道。从我决定回来复仇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我只要我爹能沉冤得雪,只要那些坏人得到惩罚,我做什么都值得。”
就在这时,小林推门走进审讯室,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报告,凑到陆沉耳边低声说道:“陆队,查清楚了,当年安景山的尸检报告被人篡改过,体内有钝器击打的伤痕,根本不是坍塌致死。还有张茂才等人的行贿记录,也全都找到了。”
陆沉点头,将报告放在桌上,推到安念面前:“你爹的冤屈,我们会帮你昭雪,当年所有涉案的贪官和恶人,都会被依法严惩,一个都跑不掉。但你,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安念看着报告上的文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趴在桌上,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十年的哭声,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痛苦,有解脱,也有对父亲无尽的思念。
审讯室外,天色渐暗,却不再有此前的阴霾,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苏晚看着痛哭的安念,轻声对陆沉说:“他是凶手,也是最可怜的受害者。”
陆沉望着窗外,语气坚定:“是。所以我们更要守住法律的底线,不让更多人因为仇恨,走上这样的绝路。”
这场跨越十年的悲剧,真相终于浮出水面。可罪恶带来的伤痛,却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抚平。
长夜将尽,可属于安念的救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