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忱忱来自虬州附近的一个二线城市,车程很短,不到三刻钟。每隔两三周,到了周五下午,她都会拖着满载脏衣服的行李箱,奔赴高铁站。
所以周末夏熠一般只能独自行动。
身边唠嗑的人没了,她总觉得浑身不得劲,于是整日在宿舍发霉。
不过这一天,她们的另一位室友苏宇汐在。
苏宇汐是文学院大一平均绩点第一的人,江湖人称“行走的3.94”。她平时会在傍晚七点左右出门,去通宵自习室学习到后半夜。
所以当白天没课的时候,她也常常睡到中午甚至下午。
现在是北京时间11:59,她刚下床不久,正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对着桌面镜库库刷腮红。
“呼——”
夏熠伸了个懒腰:“终于赶在ddl前交掉了!”
听到她的声音,苏宇汐转头看她。
“又在做ddl战士呢?”
“是啊。”
“什么课?”
“朱老师的《文学导论》,你上过吗?”
苏宇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似的。
“没,但我上学期选过他的《莎士比亚精读》。”她从架子上抽一张纸,轻轻抿掉唇釉的一层浮色,道:“我觉得朱老师是一位很不错的老师,讲课有意思,解答问题也十分仔细。你觉得呢?”
“嗯......”
夏熠不知该怎么回答。
现在到了第四个教学周,每个老师上课都像没修音的直播一样,优缺点清晰可见。朱老师的确很能讲,幽默风趣,但有时说出的段子也会让人稍感不适。另外从初中毕业后,夏熠再没向老师提过问题,当然不可能知道他解答得怎么样。
苏宇汐见她呆呆的,瞬间拧紧了眉:“怎么了?”
“没什么。”夏熠随口道:“我就是觉得他布置的作业有一点点多。”
苏宇汐松了口气:“而且还不好做吧?”
“是啊。”夏熠摊手。
可太难做了。
三天前她开始查资料,发现抽象如一团雾,复杂如麻。好不容易凑满三千字,踩到字数下线,仔细一看,居然有两段的意思是完全重复的。
真是车轱辘话来回说。
她只好像电商平台一样,满三千减五百。删改了半天,终于卡在系统关闭前的11点59分成功上传。
太累了......
她感到有点虚脱,喝了一口奶茶,瘫在椅子里问苏宇汐:“当时第一次作业,你写了多少字啊?”
苏宇汐想也不想:“一万三。”
“......”
这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小作业,占期末总成绩还不到百分之十五。
夏熠无声地叹了口气。
面对这种高精力、高绩点、高颜值的“三高”人群,她只有羡慕的份儿。
而且苏宇汐的美,不是那种高鼻梁、尖下巴的网红脸,也不是江凌那种“虬州甜心”的类型,就只是很标准的三庭五眼,分毫不差。
难怪她的中学同学给她取了一个外号,叫“玛丽苏”。
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了。
夏熠见她将定妆喷雾搁回置物架,问:“你化完了?”
“还差点儿散粉。”
“准备出门?”
“对。”苏宇汐笑道,“走出寝室是成功的第一步。”
“......也是。”
夏熠嗯了声,转身爬上了床。
躺在床上,将被子蒙上脸,她很快睡着。
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只僵尸颤颤巍巍,迈向一排绚烂的向日葵。那些向日葵从左摇到右,美好得无以复加。
紧接着咔嚓一声,那只僵尸被冰龙草冻住,倒在了豌豆射手的毒液下。
夏熠猛地惊醒。
手机震动。她揉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妈”。
“喂。”
“熠熠。”母亲开门见山道:“选课选好了吗?”
那当然。
选课系统上上周末就关闭了。
母亲听到她嗯嗯应声,似乎松了口气,几秒后,又问:“你知道我最近在操心什么事吗?”
“......”
您操心的事可太多了。
她老实答:“不知道。”
“哎呀你这孩子,真是不懂我的一片苦心。”母亲急道:“我操心你的成绩!知道吗!上学期你排名中游,再这样下去,保研就要没希望了!”
“妈,我这学期继续加油。”
“你当然要加油!”她继续高声道,“别再找什么选课、打分之类的借口了,结果说明一切!要我说,就是你付出的努力还不够......”
夏熠撇了撇嘴。
与整夜泡在自习室的汐汐相比,她当然称不上努力。但她也常常独自在寝室学到十二点,在各种各样的专业书上划满记号。
可能这些都不值一提吧。
她无奈笑笑,听母亲哎了一声,进入下一个话题:“那学生工作呢?”
“怎么了?”
“什么班干部、学生会干事,你报名了没?
“没。”
“干嘛不报?我看有些人成绩一般,但自从走了人才工程这条路,混得那叫一个好。”
夏熠兀自摇摇头。
“没兴趣,只报了社团。”
“什么社团?”母亲追问:“不会是你上次说的那个,一手拿球一手拿扫帚,一群人到处追来追去......”
“妈,那是魁地奇社!”夏熠打断她,“而且也不是所有人追来追去,那是击球手的工作。我是追球手,负责投球,你可以理解为跟篮球差不多。”
“可是就你这身高,打篮球哪来的优势?”
夏熠气鼓鼓的样子像极了河豚。
“算了不说这个,”母亲明显不愿在魁地奇的话题上过多掰扯,干脆道:“这种社团玩玩可以,但千万别投入太多。妈妈作为过来人想告诉你的是,要抓住人生主线,比如你之前提过那个选调生社......”
选调生社是去年百团大战(社团招新)的时候,夏熠偶然看到他们的宣传易拉宝。当时她震惊于他们规划毕业去向之早,和母亲提了一嘴,结果后来她一直念念不忘。
“别看现在大家都想去投行和四大,未来怎么样,谁也说不好。”母亲语速飞快,道:“要是有一个铁饭碗就不一样了,亲戚朋友都会羡慕你......”
“好好好,妈,我还有事。”
“那先这样。”她叮嘱道:“你在外面记得照顾好自己!”
夏熠烦躁地挂断电话。
哎,心累。
明明已满十八,还跟上中学时一样,一点自由都没有。
她气归气,还是乖乖在寝室看了一下午的书。到晚上八点半左右,她走上街。
街上,灯很亮。
商户门头闪着五彩LED霓虹灯光,和白炽路灯、车灯一道,映在每个路人脸上。
她握紧手机,按导航走了一阵,直到一个白底黑字的门头撞进她的瞳孔。
推门而入。
“你来了?”于一鸣抬起头。
“嗯。”
“欢迎欢迎。”
他从吧台上拿过酒单,递给夏熠:“要喝点什么?”
“有推荐吗?”
于一鸣想了两秒:“你平时会喝酒吗?”
夏熠摇头。
“那你去问江凌。”他往吧台后面一指,江凌站在那儿认真洗杯子,“他只喝无酒精饮料。”
夏熠:“?”
洗玻璃杯......?
难不成这酒吧是他开的?
她狐疑地朝吧台方向走,余光扫到电视上的梅德韦杰娃,穿了一套黑色露背考斯滕,正在做2A 3T的连跳。
“她很厉害,有希望夺冠。”边上一个人说。
“而且好美,”另一个说,“像是从油画里走出的人。”
夏熠脚步一顿。
这届世界花样滑冰锦标赛在日本长崎举行。没了时差,转播时间都非常阳间。
即便这样,夏熠最开始在QSU大群看到观赛活动通知时,内心十分抗拒。与足球这种对抗型运动不同,花滑比赛的气场并不适合一群人围在一起,喝着啤酒聊着天。
但最后她还是来了。
反正也没其他地方可去。
她盯着屏幕,看见梅德韦杰娃在一组充满探戈感的接续步后,进入换足联合旋转,随后振臂一挥——
一切都太快了。
夏熠只来得及一窥她眼里不肯退却的野心,只是一瞬,像冰原里升起的一团火。
让人绝望,又让人疯狂。
她愣住。恍惚之际,感到有人拍了拍她肩膀。
“好久不见。”
转头看到江凌,穿了一身黑色风衣,下摆微张,挺拔中透着一股凌厉感。
“你好,江凌。”她冲他一笑。
“要不要坐下来看?”
“哦,我本来正准备去吧台点喝的。”夏熠顿了顿,将手里的酒单举到空中,问他:“你有什么推荐?”
江凌熟练地翻到最后三页,“柠檬水,百香果养乐多,”他边说边指,“还有这个乌梅味莫吉托气泡水。”
“听起来好像都是酸的。”
“还好,有点甜。”
夏熠犹豫片刻,在两短一长中选了最长。
五分钟后,酒保走过来,端上两杯咕噜咕噜的气泡水。紫红色乌梅极其抢眼,简直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她低头抿了一口,问江凌:“你经常来这儿?”
“嗯。”
“来洗杯子?”她调侃道:“还是专门来酒吧喝无酒精饮料?”
江凌一笑。
“我是这里的......”
“老板?”
“......的朋友。”他看着夏熠说,“所以我们可以用这儿做社团活动室。”
“嗯。”
“也可以来自习。”
“自习?”
“对,”他轻轻点头,“那儿有书,”指了指角落里的书架,上面躺了几本理论著作。因为没放满,又没用书立架,每本书都歪倒在其他书身上。“可以边读边聊天。”
“还真是。”
夏熠想了想,在虬州大学里外的确很难找到这样一个地方。
教室和图书馆,别说聊天,要是敲键盘的声音大了都会收获一众谴责的目光;食堂则香气逼人,配上油光发亮的桌面......咖啡馆又总是挤满了人。
而这里,干净明亮。有人在闲扯,也有人在看电视上的图尔辛巴耶娃。
为女单首个后内结环四周(4S)欢呼。
江凌看她环顾四周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滑冰吗?”
“不。”夏熠直接道,“我们那儿没有冰场。”
“哪儿?”
“湖南苗笼县。”
“在浏阳旁边?”
“对,”她大惊,“你居然知道这个小县城。”
江凌耸耸肩,随口道:“有一种新材料冰刀产自那里。”
“真的吗?”
她自己都不知道。
“嗯,我之前去过。”
夏熠怔怔看着他,忽然发现他不笑的时候其实也有一点好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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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