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大学生齐读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最开始出声的人犹如短跑比赛中抢跑的选手,一溜烟儿冲了出去。剩下的人则面面相觑,不知是要加把劲儿跟上,还是这次不算,从头再来。
在稀拉的朗读声中,一个又一个同学犹豫着加入进来。
于是教室里每个人都在读不同的字。
过了一会儿,大家才接二连三地停下来,纷纷觉得有些搞笑。但朱老师面色如常,像是早已习惯似的,干脆道:“很好。”
......好在哪儿?
夏熠愣愣的,听他继续道:“这是一篇纪实文学。”
原来如此。
像散文、议论文、说明文,大多难以被虚构和美学所定义。
朱老师就这篇纪实文学展开,讲了大概二十几分钟后,再次问:“对于‘文学是什么’这个问题,还有其他看法吗?”
继续沉默。
不是不想说,而是真说不上来。
“不急,”朱老师似乎看出了大家的为难,柔声道:“你们可以先和边上同学讨论一下,过会儿再说。”
好,很好。
又到了大学生喜闻乐见的小组讨论环节。
在嘈杂的讨论声中最容易浑水摸鱼——前提是老师不下讲台,不巡逻到你面前。
夏熠和尹忱忱环顾整个教室,发现了正靠在左侧墙角静静翻书的老师。
警报解除。
她俩聊了一会儿文学,从《伊利亚特》到《奥德赛》,然后迅速拐向了另一个同等重要的话题。
“待会儿我们去吃什么?”
“食堂吧,这里过去很近。”
“可是这个点的食堂又热又挤,”尹忱忱皱眉道:“搞不好我们又得站着吃饭。”
“那去七巧板广场?”
“有点远。”
夏熠想了想,说:“中间那条路有一些小酒馆不错。我记得上学期吃过一家云贵川bistro,还蛮有氛围感的。”
说完她等了几秒,没听见尹忱忱接话。
“你觉得呢?”夏熠看着她问。
“我觉得吧——”
尹忱忱一边疯狂给夏熠使眼色,一边吞吐道:“文学是一种表达。但它之所以被称为文学,是因为这种表达、嗯、比如说......嗯......”
夏熠心神领会,向后小幅度转头。
果真瞧见朱老师手握放PPT用的激光笔,缓缓朝她们的座位前进。
她连忙拿起水杯,猛灌一大口白开水。
与此同时,她瞥见旁边的尹忱忱实在编不下去,也拿起面前泡着枸杞的保温杯,开始战术性喝水。
夏熠憋笑。
但刚才那口水喝得太多,腮帮子鼓得太大,似乎有点憋不住了......
“噗!”
她喷出一口水。
有一些还溅在了前排同学戴的蓝色围巾上。
“啊啊啊啊对不起,”她看见那个同学转过头,赶紧说:“你没——”
等等。
这人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
这个中式大双,以及亮晶晶的眼睛。
不对......
这不是昨天......
在水晶星冰场遇见的那个人吗?
夏熠一惊,以为是自己没吃早饭导致出现幻觉,不确定地揉了揉眼睛。
那人也微微一愣,随后反应过来,笑了。
“没事。”
“真的不好意思。”
“是咖啡吗?”
“不是!”她急忙辩解:“就是普通的白开水,H2O。”
“嗯。”他又说了一次:“没事。”然后转回去,留给她一个沉默的后脑勺。
夏熠接下来的课上得心不在焉。
下课后。
于一鸣留下来和朱老师聊天,那人也没马上走,大概是在等他。
夏熠逮住机会,问:“你是虬州大学的学生?”
“嗯。”
“哪个专业?”尹忱忱问。
“社会学系——大四。”
“体育特招生吗?”
“不是,”他摇摇头,“不过有国家二级运动员的五分加分。”
夏熠和尹忱忱对视了一眼。
在高考这个“一分万人”的考试里,五分绝对不少。但像虬州大学这样分数线常年在666左右徘徊的学校,五分对录取起到的影响十分有限。
“真厉害啊。”
夏熠说完,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以前她以为国内Top高校就是做题机器的大本营。所有人都板着脸,右手握自行车把,左手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或是试卷,或是从图书馆借的专业书。
直到去年九月踏入校门,她才发现做题机器竟只有她自己。
那些来自大城市的天之骄子大多和她不一样,生活里不只有考试和做题,而是从小开始培养各种兴趣爱好。比如汐汐学过书法、钢琴、古筝、民族舞、象棋、围棋和奥数,忱忱也考出了吉他十级。
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就像眼前这人。
如果她不看花滑比赛,或许会将这加分当成惯用的升学手段。但正因为她看,她才知道他的实力远超国二水平。无论是滑速、浮腿位置还是轴心的稳定性,他呈现出的技术几乎无可挑剔。
不愧是属于虬州大学的优秀人才。
“你们在聊什么?”于一鸣手里捧书,从讲台走过来。
“花滑国二。”
“哦。”他笑盈盈的,问她俩:“你们对滑冰感兴趣?”
更多的是对林思雨感兴趣,夏熠心想。
但她还是点点头。
于一鸣看了一眼那个坐在他旁边的大四男生,抬起手腕,碰了碰他的肩膀。
“江凌,你有没有给她们介绍QSU?”
他摇头。
“QSU?”
这是什么?
只听于一鸣说:“Qiuzhou University Skating Union——虬大滑联。”
夏熠脸色一变,大声道:“这不是纯纯碰瓷ISU(国际滑联)吗!”
“怎么能叫碰瓷呢。”于一鸣眉头微皱:“我们又不和人家竞争。”
“......”
那是因为竞争不过吧。
虽然夏熠在看花滑比赛时也常常吐槽ISU,从规则体系到打分黑幕,但是......
听起来总比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山寨版要靠谱一点。
夏熠的目光在于一鸣和江凌身上来回转了几圈,忽然问:“假如竞争的话,你们有什么优势?”
江凌想了想,认真答道:“我们可以抵锻。”
夏熠和尹忱忱大笑。
根据《国家体育锻炼标准》规定,在开设体育课的年纪,学生的体育成绩须包含课外体育锻炼。简单来说,大一大二学生需要在一大清早去操场刷卡,跑步,跑完再刷一次卡。
虬大的最低要求是一学期刷锻30次。
这也意味着在30个本可以睡懒觉的早晨,他们不得不从温暖或凉爽的被窝里爬起来,去接受汗水的洗礼。
光是想想,就觉得非常酸爽。
所以拥有抵锻名额的体育类社团往往倍受新生欢迎。
夏熠和尹忱忱凑上前去,通过于一鸣分享的二维码加入QSU大群。
群里有两三百人。
夏熠敢用本学期期末考的考运打赌,一半以上都是冲着抵锻来的。
她和尹忱忱同时起身,并肩往教室外面走。尹忱忱翻了一会儿群成员名单,问走在前面的于一鸣:“你是社长?”
于一鸣回头:“对。”
“那你会四周跳吗?”
于一鸣一脸莫名其妙。
夏熠摊开手掌指了指江凌,委婉道:“他滑得那么好都没当上社长......”
江凌和于一鸣相互看了看,一笑,于一鸣说:“社长不是靠体育竞技选出来的。打个比方,ISU主席几乎都不是奥运冠军。”
这倒也是。
夏熠看他往前走了几步,继续说:“我们就不让那些糟心事浪费江凌时间了。”
“你很护着运动员。”
“当然。”于一鸣快步走下楼梯,骄傲道:“江凌可是我们社团的最强男单。”
那还用说。
整个虬州,甚至放到全国范围内,他的步法都挺能打的。
出了教学楼,于一鸣和江凌混入拥挤的人潮,一前一后往食堂方向走。
夏熠在往另一个方向拐前,偏头看了眼江凌。他走在后面,腿长,腰特别细,深灰色牛仔裤包裹着紧翘的臀部。
她慢慢收回视线,问尹忱忱:“我们现在去吃什么?”
尹忱忱思考片刻:“校门口的苍蝇小馆?麻辣烫,还是螺蛳粉?”
“麻辣烫。”夏熠从裤口袋摸出一张皱巴的卡片,“我身上正好带着代金券。”
“哈哈,行。”
两人沿校园的人行道走了一阵,一侧是草坪,枯黄带点儿绿意,另一侧是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叮铃个不停,偶有几辆电动车夹杂其间。
快出校门时,一个梳丸子头的女生拦下了她们。
“同学不好意思,”她冲她俩礼貌一笑,“我是校融媒体中心的记者,请问可以做一个简单采访吗?就占用你们一分钟时间。”
夏熠和尹忱忱本能点头。
“请问你们知道今天是女生节吗?”
夏熠撇了一眼道路两旁的树,树干间挂着数条大红横幅,上面用艺术花体写着各式各样的标语。有“给小仙女过节”,也有“横幅千万条,女神第一条”,吸引了不少围观群众。
她和尹忱忱对视两秒,异口同声道:“知道。”
那位记者飞速在本子上记下,接着提问:“那你们过女生节吗?”
“不。”
“为什么?”
......这还有为什么?
夏熠想了想,说:“我感觉女生节是男生过的,用来给女生整活。”
“对对对,”尹忱忱补充,“但我们学院男少女多,搞起来太累,就没人愿意上了。”
记者咧嘴一笑。
好像是这个道理。
“最后一个问题。”
或许是看夏熠和尹忱忱很配合,记者也不多作铺垫,直接问出了题本上的压轴题。
“你们有喜欢的男生吗?”
“噗!”
“......”
尹忱忱:“没。”
“......”
她和记者二人的目光重重打在夏熠脸上。
夏熠抬头,四处看了看。天很蓝,阳光灿烂。
正是适合好好学习的早春时节。
她想起才读到第二章的《荷马史诗》,还有尚未翻开的《文学理论入门》。
“熠熠你纠结这么久,不会是有——”
尹忱忱嘴角上扬,声音带上了几分八卦。
几秒后,她看见夏熠眨了眨眼,小声而清晰道:“我也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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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