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阴 第19章 池也

三位司寇带着手下数十位白衣蒙脸下士如挺直的玉林挡在南丘子面前。

银鱼白的司寇服比脚下洁白的雪要暗上几度，于是“天公作美”，为他们拉来几片颜色暗淡的浓云。

南丘子是仙帝，如今也是罪人，虽然九司为三界至尊所指定，但他们一旦穿上了身上的司寇服，那就得忠于职责，在是非面前不论君臣。

南丘子没把眼前一群过家家似的人放在眼里，他没亲自动手，甚至没耐心看到一场厮杀结束，就百无聊赖地甩袖而去。

九司堂的下士与妖军的血染红了白雪，天公为之哀鸣，凑出几声闷雷。

三位司寇从厮杀中脱出身，满身鲜血已分不清是对手的还是自己的。

身上剧烈的疼痛让人血液沸腾，渐渐麻木而痛不自知。

他们再一次将南丘子围起来，各沿着当下的位置后退数丈结了一个法阵，以防南丘子逃跑。

南丘子不耐烦地指示身边的妖军强行破阵，奈何他们三人走位灵活，妖军不仅连他们衣袂都碰不到，反而会因此被他们手中的权杖戳出一个个透心凉。

南丘子抬手止住毫无意义的赴死，既然窟窿已经捅出来了，南丘子就不怕再多添上几条在他看来无足轻重的罪名。

他先是将犀利的目光瞄准了仙界司寇，紧接着一个飞步下一秒就到了对方面前，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让人反应。

南丘子五指成瓜，对着仙司胸口狠狠落下，随着一阵骨裂声，仙司面具炸裂，人也摔出数米外，血流满面。

法阵少了仙司顿时溃不成形，若隐若现的“囚笼”消失于风中。

魔、神两司寇，手握法杖，合力向南丘子进攻，不多时，仙司也忍着脑子里的昏沉恶心爬了起来。

南丘子七日间吸收了太多灵力，一时半会还不能完全化为己用，反而弄得胸闷头胀，他这副模样，让眼前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们更加得寸进尺。

司寇们认清自身与南丘子的差距，活捉没希望，便心有灵犀地选择就地击杀。

他们攻势变猛，招招直中要害，可惜南丘子身手极好，不仅让他们的招数落空，还能借此向他们一一“回礼”。

三位司寇被打倒在地，污血浸透衣袍，象征着司寇身份的面具裂纹累累，但它们就像长在了人脸上一样固执不肯落下。

九司堂的蒙脸下士此刻没赶到，就说明已经埋骨于山上的血泊之中了。

阴沉的天闷雷不断，大风不止，周遭黑漆漆的影子压过来。

裴吟带着剩下的妖军赶了过来，将他们包围，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的眼神颇为复杂。

三人互相依靠才能勉强站起来，仙司抬眼对上裴吟的目光，后者在他眼里看到九死不悔的倔强和赤城的忠心，不是忠于所谓的君王，而是忠于被赋予的职责。

一抹惋惜在仙司眼里闪过，裴吟急忙转过脸朝南丘子走去。

南丘子瞥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的妖军，漫不经心道：“那三个，让你带来的人处理，算给他们练手。”

“陛下…”裴吟想劝：“他们是司寇…”

“想弑君的司寇。”南丘子冷冷看了他一眼补充道。

裴吟没有动，南丘子嗤笑一声，抬手一声令下，妖军便如饿狼扑食一般朝三人扑了去。

南丘子走到山下，回头不见裴吟，心中不悦，他又走了几步，正好能在此眺望他心心念念的桑门。

凭他多年的经验，他不得不承认桑门要是作为仙界驻守地，绝对是一块毫无用处的废地，而且桑门之景他一眼就能收入眼底，贫瘠的面貌上根本看不出任何价值。

但桑门给了他羞辱…南丘子必须要将它争回来。

南丘子脑子的思绪还没断，身后一阵来者不善的脚步就朝他逼来。

万俟玥冷淡的嗓音响起：“你好歹是仙帝，做出的事怎教这般下贱。”

“你指哪一件？炼妖军，捉精灵，还是杀司寇？”南丘子脸上挂着嘲讽，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冷笑道：“万俟玥，你说我下贱？那靠杀戮做标准的魔尊很高贵？！哪个坐上帝王之位的人手上能干净！哪怕是一向清高的禾与之不也同样得弑君？”

南丘子哂笑一声：“都是半斤八两，你在这五十步笑百步，谁给你的脸？”

万俟玥垂眸，不愿争口舌之快，周身杀气毫不掩饰地围着他形成一红一金两道交织的灵痕。

南丘子几年处心积虑地准备，在这一瞬间的冲动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他从未与万俟玥单挑过…

一想到这，南丘子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兴奋让他止不住身子的颤抖。

天空闷雷声声，像是丧钟。

俄顷川云山上落起鹅毛大雪，红艳突兀的血泊被白雪覆盖，模样惨烈的尸体化作烂泥，千里地的旧雪不曾消融，便又换上了新衣。

天地在瞬间归于混沌般的黑，又在不多久后乍然重见光明。

南丘子最终魂飞魄散，化作沉浮于天地的尘埃。

数不胜数的小精灵逃离桎梏，重归大地，留下星星点点淡黄色的光影。

万俟玥处理完这件事，不等片刻便找到了三司寇所在的地方。

雪地上躺着的人白骨森森，体无完肤，面目全非，根本看不出原貌，司寇服浸满血迹，残破不堪，面具碎了一地，冷寂地等雪将它彻底埋葬。

妖军倒在地下的尸体变得僵硬，满脸狰狞，逃跑的余孽在万俟玥到之前早就没了踪影。

还有一个人，倒在两方之间，看起来格格不入。

他身上穿着仙界军队那种特制的铠甲，已经被利爪撕得粉碎，他同样五官尽毁，看不出原貌，万俟玥肯定他死于妖军的手，至于背后的原因，他也没兴趣猜。

一日后，九司堂来人找到三位司寇的遗骸，他们躺在茫茫雪野之中，被人用残破暗红的司寇服蒙住了脸。

仙帝南丘子自此也没了消息，妖族的灾难也终于停止，人们将桩桩件件联系起来，总算得出了事情□□成的原貌。

“南丘子的事公之于众后，传闻中的巫医不知去向，听说曾经有人在南方偏远之地见过她，并拿到了她的医谱，后来那本书私下流传，最后到了裴安生手里。”

花重锦仰头望着天上月，眼眸深邃而平静，他又将裴安生如何靠此法伤天害命的事告诉了颜灼若。

“那本书现在能找到吗？”颜灼若坐在台阶，眼睛没有焦距地对着满地狼藉。

花重锦偏头看他一眼，耸肩无可奈何一笑：“我烧了。”

颜灼若：“……”

“你看过里面的东西吗？如果有配方的话，我们起码能找个方向下手。”颜灼若乌黑漂亮的桃花眼看向身边人，真挚地问。

月亮清明的黑夜里，这双眸子好看得难以形容，它们天生有一种让人沦陷的魔力，所谓的一眼万年，大抵正是这般神情了。

花重锦闭眼无声吐了口气，实话实说：“看过，不过一本来历不明、记载偏方的书并不可信，上面都是些歪门邪理，留着只会贻害无穷，我并没记住。”

闻言，颜灼若眼睛垂下去，花重锦以为他因此失落，便宽慰道：“你放心，珞山是旦月族的人，他自小对药物颇有研究，尤其是毒药，即使不知道配方，他同样能配出解药。”

“他本事这么大…”颜灼若不可思议地抬头道：“我还以为他只是一个懂些医术的文弱书生，开医馆做郎中什么的，没想到这么会玩。”

花重锦忍俊不禁：“以貌取人是普天之下最不靠谱的东西，珞山要是知道，有人说他看起来像郎中，怕是能气得够呛。”

颜灼若抓了抓头发，无奈笑笑，眼下妖族的事一团糟，他心里担忧。

池也半年前真的给万俟玥传过信吗？万俟玥不可能放任妖族子民受害置之不理，即使他没心思管，还有楚琛，再不行也还有颜灼若，可半年来，妖族出的事，在魔界一点风声都没有。

见他又心事重重，花重锦正要开口，突然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先断了他们的思绪。

两人同时起身朝那方向戒备，岁寒的大脑袋突然冒出来，他迈着短腿，累得气喘吁吁，他冲到两人面前时来不及刹住脚，差点撞到颜灼若身上。

颜灼若侧身躲过，让岁寒不偏不倚地摔在了面前的台阶上。

“嗷呜”一声，岁寒拧着五官扭曲的脸爬起来，揉着发疼的膝盖，他满眼幽怨在对上颜灼若的那一刻全都化作了委屈。

“你跑什么？池也醒了？”颜灼若问。

“没，小伙子还在制药…”岁寒将手里的白玉瓶子递给他，挺直腰板说：“金疮药，我找他们要的。”

花重锦：“嗯？”

“？”颜灼若不明所以，看着他一脸想邀功的模样，忽然想起手中的刀伤，趁他开口前冷淡道：“我用不着，你自个留着擦膝盖吧。”

岁寒一片好心被无情拒绝，愣了愣，撇着小嘴哼哼唧唧乜了一眼颜灼若垂在身侧完好无损的手，他把药瓶子收回来，一肚子狠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蹦出来一个“哦”。

·

池也是次日早上醒的，她脸色惨白，像大病初愈，身上的伤口上过药，被人细腻得用纱布缠了起来。

她见到眼前一行人，震惊不已，听岁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夸大其词地说清楚后，她很快就调整了状态，以妖王的身份，好好招待感谢了这群妖族的救命恩人。

“神界的殿下和万圣宗的道友，你们所说的事，也正是我们的心头病。”

池也垂眸，无奈摇着头：“起初，我们担心是猎妖客所为，派人去贩卖奴隶的黑市打探，可一段时间都不见有消息，我们就不得不换方向，后来妖失踪的频率越来越高，我们派出去打探的人也失去了下落。

“于是我亲自去黑市，扮作猎妖客试图混进他们，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我听到了‘裴吟’这个名字，我心里起疑，后来发现这个家伙几十年前为猎妖客卖过药，我想找到他弄清楚一些事，便去了神界。”

池也将目光投向了钟扬，似是不明白为什么司寇在这：“我到了一户姓宋的人家，里面没有叫‘裴吟’的，但我遇到了他儿子——一个坐轮椅的年轻人…”

裴安生告诉她，裴吟死了几百年，估计是同名，她来错了地方。

池也心中起疑，不肯放过他，打算先带回去同族人商量，谁知她刚动手，屋里就出来个老头，两人交锋，池也划破宋时卿的胸膛，随即也被他一掌拍倒在地。

池也心中一阵说不出的怪感爬上来，她保险起见，只好离开，接下来她意识渐渐模糊，一路跌跌撞撞意外碰上仇家兄妹。

池也根本没有拒绝的力气，和他们待了一宿，次日赶回妖族正巧遇上暴乱。

接下来的事，就是这群人到了妖族，现在正和她一起将这些麻烦事理清楚。

“你拿什么伤的宋时卿？”钟扬问。

池也默默抬起手，众目睽睽之下，那只白皙秀气的手忽然变成了一只雪白毛茸茸的爪子。

所有人：“……”

钟扬：“你在爪子上抹毒？”

“没有。”池也不明所以：“你想说什么？”

钟扬：“宋时卿中毒了。”

“他中毒与我何干…我还中毒了呢”池也嗤笑一声，觉得荒唐：“我与他素昧平生，虽有交手，却也是迫不得已，而且我妖族向来用实力说话，从不用这种肮脏法子。”

“所以你靠实力杀了他？”钟扬又问。

“我没杀他！”池也满脸狐疑：“所以这是司寇大人来的目的？”

钟扬不作答，他不知池也这番表现几分真几分假，这时，花重锦拍拍他的肩，凑过来轻声说：“下毒的是裴安生。”

钟扬十分诧异，他转头和颜灼若商量，眼下妖族该控制的都已经控制住了，打算带上仇珞山回一趟宋府。

颜灼若没意见，只不过他在妖族的事还没完，不便离开。

仇珞山犹豫再三，最终同意仇千渡留下来照顾池也。

两人离开后，其余人就开始商量怎么解决妖失踪的问题。

根据池也说的，她试过很多法子都找不到幕后之人半点信息，现在几个人凑一起讨论来讨论去…

陈简行脑子灵光一现：“不能追灵吗？”

“不能，”池也摇头叹气：“所有被剖出内丹的妖身上的伤都是冷兵器造成的，完全没有半点灵法痕迹。”

“那从中毒下手呢？”陈简行眼睛在众人脸上看来看去，妄想从中得到肯定。

仇千渡给他泼冷水：“我哥哥说，他们中的毒虽然复杂但都很常见，从这方面也看不出什么。”

“他们不是还有意识吗，就不能让他们开口？”颜灼若站在一边开口。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地不自觉的落在了仇千渡身上，小姑娘脸倏地窜成了粉色，她难为情地摆着手，讪讪道：“我医术不好，治不了他们。”

池也见她无措，伸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宽慰她，仇千渡抬眼看着那双潭水一般灰蓝色的狐狸眼，犹豫半响，又道：“我姐姐应该能治，不过…”

小姑娘低下了头：“不过我和她关系不好，她应该不会帮我…”

“介意我‘溯源’吗？”花重锦的声音打破局促尴尬的气氛，将众人的目光从仇千渡的身上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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