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求求你了,别送我走”,男生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眼泪糊了满脸,被求那个人却丝毫不为所动,静静地看着面包车走远,直到完全驶离她的世界。
任静丽在客厅的沙发上醒来,看了眼堆着积木的小儿子,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灌下去,她竟又梦到那辆车了。
想了下,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电话,吴天喻接了。
“小喻,你在那边儿怎么样,那家人对你好不好,有没有小孩子欺负你”。这是吴天喻被送走的第十六天,也是他活在世界上的第十六个年头。
吴天喻靠坐在床头,语气讥讽,“不是丢垃圾丢了吗?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他话音里的讽刺意味太浓,任静丽静了一瞬,“就算你要怪爸爸妈妈,那也不能贬低自己啊,我们没有不要你,只是迫不得已。”
“就算?”吴天喻觉得荒谬,一直以来都是他们在做决定,他只有无条件服从的份儿,现在却连控诉声讨的权利都没有了。
任静丽挣扎地摇了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以后有机会,爸爸妈妈会接你回家的”。
什么时候呢?他还等得到那一天吗?吴天喻甚至都想笑了,何必在他这个懂得人间冷暖世事无常的年纪编这样的话来骗他啊。
“妈妈,贝可又把我的积木撞倒了,都第三次了”,是小孩子的抱怨声,带着委屈和不满。贝可是他喂养大的流浪狗,积木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父母是他求而不得的父母,现在这些都成别人的了,尽管那个别人是他的亲弟弟。
吴天喻不懂自己在期待什么,无声无息地把电话挂了,他只是想不明白,不是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吗?还是说他们的肉都是冷的。
右胸腔里传来钝痛,他对自己说,没关系的,睡一觉就好了。
——
“有人吗?”
叫门声响了一阵,根本没睡着的吴天喻叹了口气,把坏情绪统统收拾到自己不存在的第二个心脏里,好似这样就不会痛了。
他来到这儿十六天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除了跟他同住的田丽娟,其他人都不认识。担心是有什么要紧事,吴天喻还是去开了门。
这栋房子打开门就能看到四级阶梯,此刻楚自凌站在第二级台阶上,刚好跟吴天喻视线齐平。
两人大眼瞪小眼,吴天喻情绪欠佳,顶着一个鸡窝头,语气有点生硬,“找谁”。
楚自凌盯着他看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这人还没睡醒,语气也像是带着威胁:把我喊起来,你最好真的有事。他白皙的手掌一直停留在古铜色门把手上,是个随时准备关门赶狗的姿势,楚自凌哪还敢耽搁,赶紧说,“我来邀请你去我家吃饭”。
吴天喻现在没有胃口,而且他不知道能不能信任这个自称楚自凌的人,万一被捉弄了怎么办?所以他礼貌地拒绝,“谢谢,但我已经吃过了”。
拒绝的话刚说完他的肚子就很不给面子的“咕咕”抗议了起来。
吴天喻:“……”
前几天田丽娟在家的时候,都是由她做饭的。他不知道父母给了人家多少抚养费,但无论怎样都是寄人篱下谤人门户了,想着还是少给别人添堵的好,所以这些天下来,尽管他吃的不多,但一顿也没欠过。
楚自凌看他冷漠中带着点尴尬的表情,以为他是不喜欢去陌生人家,眼珠子转了转,然后打了个响指,“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一眨眼的功夫,人就风风火火地消失在视野里了,吴天喻茫然地把门关上,也没在意他搁下的那句话。
楚自凌跑回家,大喊,“妈,他不好意思过来,我打包好给他送过去吧”。
夏度灵反应过来,拍了下额头,“是我疏忽了,你田婶婶可是千叮铃万嘱咐过,让我别饿着这孩子,你赶紧装好给他带过去啊,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可不经饿”。
就这样,楚自凌默默无闻地当了两天外卖员,由此取得了吴天喻短暂的信任。
第三天他再来的时候,吴天喻已经在门口迎接他了。看楚自凌像前两天一样,把餐盒塞到他手里就准备走,吴天喻连忙腾手抓住他的袖子,“你进来坐坐吗?”
楚自凌有点意外,但还是顺着他的力道往屋子里走。
吴天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客厅的餐桌上,嘴上说着,“你随便坐”,楚自凌看他没动,主动上前把保温桶拆开,变术法那样,“铛铛铛铛,你的午餐到了”。
梅菜扣肉、柠檬鸡爪、米酒汤圆、麻婆豆腐,四个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摆在眼前,是鬼来了都得逮一口再飘走,吴天喻不自觉吞咽了一下,看着楚自凌认真道,“谢谢你”。
楚自凌摆手说不客气,自己坐在一旁玩手机,不打扰他吃饭也不主动跟他交流。
吴天喻吃着吃着不自觉歪头,把视线放在楚自凌身上,有点好奇地打量他,这神态就跟猫咪一样,楚自凌察觉到他的目光,放下手机问,“怎么啦”。
吴天喻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解释一下前两天自己冷漠的态度,“我前两天心情不好,平时不那样的”。
楚自凌呆滞,他怎么能这么诚实,语气还委屈巴巴的,好似被谁冤枉了。
吴天喻看他魔怔了般盯着自己,有点尴尬地转移话题,“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楚自凌”,意识到自己打量的目光不太礼貌,他一边收回视线一边回答他的问题。
吴天喻想到“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这首诗,真诚夸赞,“很有寓意的名字”。
“谢谢啊,那你呢?”
“我叫吴天喻”,说完又多嘴解释了句,“不可理喻的喻”。其实不可理喻的从来不是他,命途多舛,他向来做不得主。
楚自凌听他这么说,莫名就有种可惜的情绪,一个人可以毫无芥蒂地那么夸一个陌生人,对着自己却妄自菲薄自苦其身,这得是有多悲观啊。
他脑袋都快转秃了,才想出来一句适合的诗,“我知道了,是‘常爱凌寒竹,坚贞可喻人’的喻对吧”,楚自凌眨着他黑亮的大眼睛望向他。
吴天喻表情愣愣地,眼睫动了下,难得有夸赞他的人呢,要对这样的人产生好感,太容易了,“是的,谢谢你”。
楚自凌摆摆手,装出一幅大人的样子,“你太客气了,能认识你,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吴天喻被他逗笑,情绪好了些许,胃口也跟着情绪起来了。既来之,则安之,他总不能一直颓唐下去。
把食物解决得干干净净,吴天喻收拾好桌子打算去厨房把饭盒洗了,楚自凌发现他的动作,赶紧跑过去把饭盒抢过来,“不用你洗的,我带回去洗就好”。
吴天喻有点苦恼的看着他,“可我不能一直白吃你的呀”。
楚自凌想起自己往日的德行,时常在村里走邻访友,还连吃带拿的,顿时被刺激得脸红,说话不过脑,“哎呀,你想多了,是田阿姨托我们照顾你的;再说了,要是你真把它洗了,回去我妈会骂死我的”。
说完看吴天喻表情有点忧伤,笑得也很牵强,“不管怎么样都谢谢你们,下次就不用给我送了,万一你挨骂了,我也过意不去”。
楚自凌:“?”他要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啊!顺着吴天喻的思路走,翻译一下刚刚那句话就是:要不是田丽娟的缘故,楚自凌不会平白无故找上门来给自己送吃的;要不是楚自凌妈妈的缘由,这碗本来就该留给自己洗。
楚自凌:“……”这逻辑好像是没错,但他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喝到假的米酒啦?!
最终楚自凌还是没让吴天喻洗碗,吴天喻也没再给他开口狡辩的机会,信任崩塌,说是不欢而散也不为过。
楚自凌就纳闷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可抓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放弃了。
“唉,自凌,这是从哪回来啊”,不知从哪弹出来个人影,走在路上认真反省的楚自凌被吓了一跳。
“我去田阿姨家了”,楚自凌看她这是往自己家的方向,多嘴问了句,“李婶,有什么要紧的话我给你带过去,就省得你再跑一趟了”,都是熟识的街坊,说专业一点就是地缘关系牢固,互帮互助相爱相杀那都是家常便饭。
“其实也没啥要紧事儿,就想约你妈妈去做个造型”
楚自凌:“……”手机是用来干嘛的,就这点小事,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对了,你们高中几号开学啊”。
楚自凌回答她,“9月1号”。李沐雪粗略算了算,喜上眉梢,“那还有十天左右,你有空能来跟亦安交流交流学习不,他还有一年就小升初了,这成绩简直没眼看”。
楚自凌看她闪着光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可怜天下父母心嘛。
李沐雪走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住在对门的孟兴,两人蓝牙对接成功,边往家的方向走边聊起了八卦。
孟兴先给她打个预防针,“你别跟度灵一家讲哈”。看她点头,孟兴才说,“杜猖要回来了,就是丽娟的丈夫”。
李沐雪“啧”了声,“村子里谁不知道他啊,他不是带着儿子去祁阳治病了吗,这么说已经治好了?”。
“谁知道呢?据说是傍上大款了,把他儿子送去了国外”。
“这是什么狗屎运,那住他家那个特水灵的孩子又是怎么回事”,李沐雪有幸瞥到过一两眼,对他印象挺深刻的。
“八成是大款的儿子啰,来体验生活的”。
“杜猖那性子能容忍个不相干的人住在他家?那真是活见鬼了”。
“谁说不是呢”。
楚自凌:我的错?
吴天喻:好好一个人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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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竹与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