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江程蹲在她面前。
“上来。”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
“上来。”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硬。
言安安犹豫了一下,趴到他背上。
他的背很宽,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手指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搭着。
“扶好。”
她把手收紧了一点。
他站起来,稳稳地往前走。
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变成一个。
言安安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的肩膀很硬,硌得她下巴疼。但她没有移开。
她闭上眼睛。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三月末的凉意和远处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她的马尾辫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飘到他脖子上。
他没有躲。
“重不重?”她问。
“不重。”
“骗人。”
“没骗。”
她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他的校服上有她的洗衣液的味道——草莓牛奶。是她洗那件外套的时候留下的,过了好几个月,味道已经很淡了,但还在。像什么痕迹,被时间冲淡了,但没有被完全抹去。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还穿着这件外套。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都“路过”6班的窗户。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体育课上出现。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他的心跳又乱了。
她感觉到的是他的背,但心跳声是从胸腔里传出来的,透过骨肉和衣料,传到她靠在他肩上的耳朵里。
咚、咚咚、咚、咚咚咚。
和下午抱她去医务室的时候一样乱。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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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楼下,她从他背上滑下来,单脚站着,扶着单元门的门框。
“谢谢你。”她说。
“嗯。”
她从口袋里掏糖——每天都会带的,今天也没有忘记。草莓牛奶味的,两颗。
她把糖塞到他手里。
“给你。”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没有像往常一样揣进口袋。
他抬起头,看着她。
路灯在他身后,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那种目光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看她的时候,是漫不经心的、随意的,像看路边的一棵树、天上的一片云。现在不是了。现在的目光是沉的、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压得他不得不看。
“言安安。”他叫她。
“嗯?”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但没有说出来。
他把糖揣进口袋里,低下头,退后一步。
“明天别去上课了,在家休息。”
“嗯。”
“我帮你请假。”
“好。”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晚安。”他说。
声音很低,被风吹散了,但她听见了。
“晚安。”她说。
他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
言安安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被巷子一点一点吞进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
他的校服外套还垫在她脚下面,她忘了还给他。
她弯腰把外套捡起来,抱在怀里。
草莓牛奶的味道。
很淡了。
但还是能闻到。
她把脸埋进外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单脚跳着进了单元门,跳上楼梯,跳到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父亲还没回来——大概又去喝酒了。
她一个人跳进房间,坐在床上,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和几个月前一样。
但她和几个月前不一样了。
几个月前她抱着他的外套,心跳加速,脸红,紧张得睡不着觉。
现在她抱着他的外套,心跳还是加速,脸还是红,还是睡不着觉。
但多了一种感觉。
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开心,不是紧张,不是期待。
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感觉。
像冬天的热水袋,像夏天的冰可乐,像巷子口那盏永远亮着的路灯。
她想了好久,终于想到一个词。
安心。
在他身边的时候,她很安心。
这个认知让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埋进外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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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江程走在回家的路上。
巷子很长,路灯很暗,风很凉。
他走得很慢。
口袋里的糖硌着他的大腿,两颗,硬硬的,像两颗小小的石子。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糖,攥在手心里。
草莓牛奶味的。
他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就是第一次遇见她的那面墙。
墙上的青苔已经枯了,变成一片褐色的、干巴巴的痕迹。墙根底下还有烟头,不知道是谁扔的,被风吹到角落里,积了一层灰。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撕开包装,填进嘴里。
甜的。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天。
月亮挂在巷子上方,不大,弯弯的一牙,像谁用指甲在天空上掐了一个印。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她。
她坐在医务室里敷冰块的样子,她趴在他背上靠在他肩上的样子,她站在楼下把糖塞到他手心里的样子。
还有她叫他的名字的时候——江程。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总是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睁开眼睛,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刚才在她家楼下,他想说的话。
他张了张嘴,差点说出口的那句话。
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了。
他想说的是——
“我想每天都送你回家。”
不是“顺路”。
不是“路过”。
不是“正好”。
是“想”。
他想每天都看见她。想听见她的脚步声,想看见她的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想闻到她口袋里草莓牛奶味的糖,想在她摔倒的时候抱起她,想在她害怕的时候站在她身后。
他什么都想。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打架、抽烟、被学校警告、被老师放弃。他的未来是什么样子,他自己都看不清楚。他拿什么去跟她说“我想”?
他拿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
江程把口袋里的那颗薄荷糖也掏出来,撕开,填进嘴里。
两颗糖,一颗草莓味,一颗薄荷味,混在一起,甜得发腻。
他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里,和之前所有的糖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加快脚步,走出了巷子。
月亮还在天上。
弯弯的一牙,很淡,像快要熄灭了。
但他知道它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