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时候,江北市的春天来得拖泥带水。
梧桐树光秃秃地熬过了一整个冬天,终于在枝头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黄绿黄绿的,像谁用毛笔在灰蒙蒙的天上点了几滴颜料。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刺骨了,吹在脸上有一种潮湿的、软绵绵的冷,像浸了水的棉布。
言安安在这个春天里养成了一些新的习惯。
比如每天早上到教室之后,会先往窗外看一眼。
比如每节课间,会假装整理课本,实际上在等某个身影从走廊尽头经过。
比如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最后十分钟,会提前把书包收拾好,把口袋里的糖数一遍。
这些事情她做得很自然,自然到连她自己都以为这只是“习惯”而不是“期待”。
但陈希妤看出来了。
“你在等谁?”陈希妤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
“没等谁。”言安安把课本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
“你从开学到现在,每天往窗外看八次。”
“你怎么知道是八次?”
“我数的。”
言安安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
“我没有在等谁。”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陈希妤看着她,没有拆穿。她只是伸手过来,把言安安桌上那本倒着放的课本转了个方向。
“你书拿反了。”她说。
言安安低头看了一眼,耳朵尖烧起来。
江程在这个春天里也养成了一些新的习惯。
他开始上课了。
不是那种“乖乖坐在教室里听讲”的上课——他做不到那个程度。他只是不再翘课了。每天早上踩着上课铃进教室,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在桌上睡觉。睡到下课铃响,换一个姿势继续睡。
老师对他的变化感到困惑。
“江程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班主任在办公室里问。
“没有啊。”温亦辰说。
“那他怎么天天来上课?”
温亦辰想了想,说:“可能是……找到了来上课的理由。”
班主任没有追问。但温亦辰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
那个理由坐在6班靠窗第三排,头发扎成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上课的时候会用左手撑着头。
江程从来不说自己为什么开始上课了。
但温亦辰注意到,从开学第一天起,江程每天都会在上午第二节课后的课间去一趟6班那层楼的洗手间。
那层楼的洗手间在教学楼的另一头,从他所在的1班走过去,要经过6班的窗户。
每次经过的时候,他会放慢脚步。
不是停下来——他不会停下来。他只是把步子放慢一点,慢到刚好能看一眼窗边那个位置。
如果言安安在,他就继续往前走。
如果不在,他会在走廊尽头站一会儿,假装在看操场上的篮球赛。
这些事情他做得很隐蔽,隐蔽到连温亦辰都只是猜的。
“你是不是又去看她了?”温亦辰问。
“看谁?”
“6班那个。”
“我去上厕所。”
“1班旁边就有厕所。”
“那个厕所坏了。”
“没坏。我刚去过。”
江程沉默了两秒。
“那我喜欢远的。”
温亦辰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你喜欢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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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周,言安安在体育课上扭了脚。
事情发生得很简单——跑步的时候踩到一颗石子,脚踝向外翻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一歪,摔在了跑道上。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骨的疼,是一种钝的、闷的疼,像有人用锤子在她脚踝上敲了一下,然后整条腿都开始发麻。
她坐在地上,用手撑着地面,试着动了一下脚踝。
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陈希妤从后面跑过来,蹲在她身边:“怎么了?”
“扭了一下。”
“能动吗?”
言安安摇了摇头。
陈希妤扶着她站起来,她试着把重心放到左脚上,右脚刚沾地,脚踝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她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出声。
“我扶你去医务室。”陈希妤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慢慢往操场外面走,走了不到十步,言安安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在跑。
脚步声很重,砸在塑胶跑道上,咚、咚、咚,越来越近。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从侧面托了起来。
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她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抓住那个人的衣领。
抬头。
江程。
他的呼吸还没平复,胸口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不太好——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哪只脚?”他问。
“右……右脚。”
他没再说话,抱着她往医务室走。
操场上很多人。打球的、跑步的、坐在草坪上聊天的,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们。
言安安听见身后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有人在笑。
她把脸埋进江程的胸口。
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那种平稳的、有节奏的快,是那种乱了的、没有章法的快。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一面鼓,敲得毫无章法。
和她第一次撞进他怀里的时候不一样。
那时候他的心跳很稳。
现在不是了。
言安安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他的校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草莓牛奶——是那种超市里买的、最普通的洗衣液,闻起来像阳光晒过的棉布。底下还藏着一层很淡的烟草味,不呛人,是那种被风吹散了的、只剩下尾调的烟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能注意到这些。
但她确实注意到了。
医务室的校医不在。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开会,二十分钟后回来。
江程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条,眉头皱得更紧了。
“放我下来吧。”言安安说,“我可以坐着等。”
他没理她,转身往走廊另一边走。
“去哪?”
“医院。”
“不用——校医马上就回来了——”
“扭伤了不能等。”
他的语气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言安安没有再说话。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还是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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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学校到最近的社区医院,走路要十五分钟。
江程抱着她走完全程。
一路上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那盏路灯还亮着,白天也亮,昏黄的光在日光下显得很淡,像一滴被稀释过的墨水。
他抱着她穿过巷子,脚步很稳。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条巷子,也是这个人。那时候她裹着他的外套,跟在他后面走,隔着一小段距离,不敢靠近。
现在她靠在他怀里,近到能听见他的心跳。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想从他怀里下来。
社区医院的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指按在言安安的脚踝上,左捏一下,右捏一下。
“韧带拉伤,没伤到骨头。”老太太摘下老花镜,“冰敷,休息一周,不要剧烈运动。”
她开了两盒药,把处方单递给站在旁边的江程。
“你是她哥哥?”
“不是。”
“男朋友?”
江程没说话。
言安安也没说话。
老太太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江程拿着处方单去药房取药。言安安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看着门口。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和一袋冰块。
他把冰块递给她。
“敷上。”
她接过来,按在脚踝上。冰的,激得她哆嗦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了一下,垫在她脚下面。
“别直接敷,冻伤。”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他的手在发抖。
很轻微的发抖,手指尖在收回来的瞬间颤了一下,然后很快握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言安安看见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发抖——是因为抱了她一路手臂酸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没有问。
“谢谢。”她说。
“嗯。”
他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地板。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门口。
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会在操场上?”她问。
“打球。”
“你什么时候开始上体育课了?”
他顿了一下。
“今天开始的。”
言安安没有追问。她低下头,把冰块从脚踝上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按回去。
冰水顺着塑料袋的边缘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校服外套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问:你为什么会在操场上?你为什么跑过来?你为什么抱我去医院?你为什么手在抖?
但她一个字都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坐在那里,敷着冰块,踩着他的校服外套,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药房窗口的叫号声。
他靠在对面墙上,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沉默着。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
是那种——什么都不用说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