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轶说他要值班,叫我留在宿舍住两天,哪儿都不要去。
我们 “甜心必胜团队”四个人凑钱在1688上买的大赛行头也刚好这两天到货。
刘跃迫不及待地拉着我试装,那是一套小甜甜布兰妮式的水手裙,白衬衫、灰色羊毛开衫和灰色A字短裙,据刘跃说,是妥妥的经济上行时期美。
我不明白为什么非得女装,但也确实对“甜心”没有什么认知,只能无脑相信刘跃。
试装间隙,我莫名其妙接到中心医院打来的电话,急诊护士自报家门,语气焦急,可是她那边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我只听到她说许轶,说生命垂危,危在旦夕,希望渺茫,茫无头绪……
我打断护士的话,撇下面面相觑的好兄弟冲出宿舍。
一路上我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是给我打电话,不是许轶的父母或者单位领导,而是一个借住在他家的穷学生,可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想知道许轶到底伤成了什么样。
我给司机甩下一百块钱,进了医院后一路询问,终于在抢救室找到了许轶。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躺在单人病床上一动不动,我吓得立在原地,然后缓缓走到他的身边,握住他满是血污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毫无生气,我的眼泪不自觉地就掉了下来。
我天生亲缘淡薄,朋友不多,许轶与我认识时间不久,非亲非故,却两次救我于危难,是我人生中有限几个真心实意对我好的人。他长得帅,又有钱,工作认真负责,得领导器重,我想他这样的人不该有任何烦恼,就应该一辈子踏踏实实顺风顺水地过下去。
为什么会是许轶受重伤?他应该获得嘉奖,应该谈个漂亮的女朋友,应该结婚生子,过完顺遂的一生!
为什么不能是我这种没用的人代替他承受伤痛,其实如果再极端点,代替他去死我也是愿意的。
他如果没了,会有多少人痛不欲生。而如果换做是我没了,我这样普通的人很快便会被世界遗忘,甚至可以像没来过一样干净。
为什么……
我的眼泪砸在我的手上,也砸在他的手上,我感觉五脏六腑都搅拧在一起,痛得我直不起身,我趴在许轶的胸口呜呜哭了起来,但是我的理智在几秒钟后突然回笼。
现在许轶身边只有我,我必须得为他做些什么!
我跑去护士站,逮住一个医生就求他救救许轶,医生要同时负责好几个病人,不胜其烦,问:“哪个是许轶?”
我指着可怜兮兮躺在角落的许轶说:“就他,他到底怎么了,怎么没有给他上设备,他还有呼吸,求你们快点救救他,他是人民警察,是立过功的英雄。”
医生打量我片刻,问:“你是他什么人?”
是啊,我是他什么人?
房客?朋友?
我怔愣片刻,医生被身后的护士喊走,我拽着医生的胳膊不放,医生不耐烦地指着那边被除颤仪从床上拔起来的血葫芦说:“差点被他和人民群众打死的绑架犯在那儿呢!哭什么哭!”
医生转头大声质问门口的护士:“不是让你们打电话叫家属把那个警察领回去睡觉嘛!三天不睡觉,搞什么啊!”
护士也没什么好气:“这就是警察的老婆。”
病房一阵安静,病人、医生、家属,神色各异,谁都不敢先打破沉默。
三天不睡觉?我小跑到许轶身边,捧着他的脸翻来覆去地检查。
如释重负的我不知不觉又哭了起来。
曾经,我被爸爸吊在树上打都没掉过一滴泪,被表哥弄成半瞎都没哭过一次,我究竟是怎么了?!
我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哭得上起不接下气,我感觉下一秒就要憋死在抢救室,好烦!
许轶不知何时醒过来,像僵尸一样扑楞一下直挺挺地坐起来,把我举到他的病床边坐下,拍着我的胸口叫我停下别哭。
还用他说!
我要是能停早停了!
我太久没有操练这项技能,略显生疏,实在做不到收放自如,哭到最后我开始咳嗽干呕,许轶蹿下床,拍着我的背叫医生。
抢救室岂是我等可以造次的地方,医生将我二人轰至走廊。
我俩蹲在墙角将近半小时,我才渐渐平复。
我的眼睛很痛,肿到只能从缝里看许轶,我呆呆地看着许轶,他也呆呆地看着我,然后他噗嗤笑出声,见我又有掉眼泪的趋势,他赶紧抿住嘴,强压笑意,把我拽起来抵在墙上,掰着我的下巴左瞧右看,手掌挤着我的脸颊揉了两下,问:“你哭什么?”
我抽抽噎噎,来了脾气:“我,我哪儿知道!”
“文英,你以为我死了?”
“呸,你放屁!”
“心疼了?”
“走开!”
“敢顶嘴了?我看看你还是不是你,我说你重复。”他点着自己的嘴巴,好像教小孩说话,“你喜欢我。”
“你喜欢我。”
“也行,我喜欢你!”
“也行,我喜欢你?”
“对。”
“对。”
“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的嘴巴就被许轶的嘴巴堵住了,我的意识约么失去了半分钟,然后我大口喘着气,摸着又痛又麻甚至破了口子的嘴巴,恍惚、燃烧!
我这是要完!
许轶简直没心没肺,兴高采烈这个词特合适形容此刻的他。
他上来就给我这一套组合拳,果然是做头牌的料!
许轶喜滋滋地牵住我的手:“走,咱回家!”
我俩还没来得及挪窝,走廊里涌进来一批人,气势汹汹,炎炎夏日里带着一股子森冷的杀意,为首的人高大威猛,这样的身形我这辈子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许轶和许轶的老板。
“曾队!”许轶正色起来。
“人呢?”曾队问。
“抢救室。”许轶松开我的手,安抚似的拍拍我的背,带着曾队又进了抢救室,其他队员等在走廊。
曾队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身穿白大褂,手里拎着手提箱,我看他有点眼熟,怎么好像是许轶的家庭医生?!
三人刚一进去,一位便衣姐姐朝我走来,她揪起我的裙摆,问:“我滴乖,小文英,你怎么又穿这样?无论如何,安全都是第一位的,男孩子在外面也要保护好自己,小伙子好好干,以后考研考到公安大学去。”
姐姐英姿飒爽,面色白里透红,是一拳能打死三个我的那种气血充足。看样子,我不记得姐姐,但姐姐记得我。
我一头雾水,没及时答上来我的意向是保研本校。便衣姐姐自报家门:“叫李姐。”
“李姐。”姐姐声音洪亮,我不敢不从。
其他队员也跟着李姐,呼啦一下子将我围住,指着我七嘴八舌起来。
我还没听清他们怎么议论我,便被许轶从包围圈里拎出来,牵着手往医院外面走,他往身后摆摆手说:“回家睡觉去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