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上的,在阴森森的小树林里,隐隐约约听到有女人的哭声……子渊哪里经过这阵仗,抿紧了唇,面色忽变,甚至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惧浮上心头——他虽是敢手无寸铁的面对一只恶狼都毫无惧色,但不代表他不惧这个啊……
永璋虽乍一听见这哭声心底也有几丝发怵,却旋即就冷静了下来,面无表情的大步上前,喝道:“谁在那儿!”
一声惊呼响起,哭声顿消。
子渊听见这动静,瞬间确定发出哭声的是人不是鬼,登时松了口气,平静下来,刚往前走了一步,就听一个低哑的男声道:“快走!”
一语未了,就见两个模糊的身影手牵着手想跑开。左边的身影高大些,右边的身形娇小,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对男女。
难不成是侍卫与宫女大晚上的来这偷情?子渊脑海里蓦地闪过这个想法,思绪间,脚尖轻点地面,闪身就拦在了那两人面前,抬手按住那男子的肩头,叫他动弹不得,口中笑道:“跑甚么?莫不是在做甚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哥哥?!”话音刚落,那女子就惊呼出声,倒把子渊弄了个满面愕然。
“……紫薇?!”
永璋两步踏过来,借着月光打量了那女子几眼,也颇为诧异:“……原来是紫薇妹妹,紫薇妹妹这时怎会与男子在这种地儿?”
子渊是打死也没想到发出哭声把他唬了一跳的女人居然是紫薇……惊怒交加的朝被他按住肩膀动弹不得的男人看去,看到了一张带着几分惊恐,还算英俊的脸。
“你是何人?”
“福尔康?”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子渊一怔,回头看向永璋,“福尔康?三哥说他是福尔康?”这人就是那个西藏驸马福尔泰的哥哥,紫薇曾要他去为他向皇上求情的那个福尔康?
永璋瞥了紫薇一眼,颔首道:“我与他见过数面,自是不可能认错。福尔康,这大晚上的,你怎会与和安公主孤男寡女的到这种地儿来?”
福尔康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挥开子渊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朝着永璋拱手道:“原来是三阿哥。奴才与紫薇因有事商谈,不知不觉走到了这儿。”
“有事商谈?”子渊只觉得这叫福尔康的人极其不可理喻——大晚上和公主孤男寡女的到这幽暗的小树林里来,遇到皇子问话时居然还能如此淡定的说他是与公主“有事商谈”方来此地的——照理说,被发现后就是不吓得跪倒在地,也得行个请安礼罢?还有他这妹妹——以公主之尊独自跟男人来这黑灯瞎火的地儿——她现如今身份是公主,可与往日那小宫女的身份不同了,是怎甩开下人,独自与外臣到这鬼地方来的?!
“紫薇。”子渊目光一转,落到了面色发白,神色慌乱的紫薇身上:“你大晚上的与外臣来这儿……还哭成这样?你与他是何关系?”
他现在才发现紫薇脸上尚有泪痕。
紫薇方从突然遇见哥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被子渊的问话给弄得胆战心惊,怯生生的道:“我,我自然与尔康是朋友关系了……”
“只是朋友?”
紫薇尚未来得及点头,福尔康就大声道:“紫薇,你不是说那日永琪都把我们的关系告诉皇上了么?既然如此,你还瞒着他作甚?你就是皇上新认回来的六阿哥罢?我与紫薇早已两情相悦,待她孝期结束后我们就成亲,自然是能孤男寡女的来这种地儿的了。”
“……你说甚么?”子渊皱紧了眉头:“成亲?皇上已下旨赐婚了?”他怎么半点儿都不知道这档子事儿?
“福尔康!”永璋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喝道:“你混说些甚么!你是不是觉着只被撤职还不够?知情不报,混淆皇室血脉不说,现在居然还敢来败坏公主清誉?孝期后你们就成亲?公主的婚事是你可以决定的么?”
凭他区区一个大学士之子,现在又无一官半职的,居然能如此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以后能尚主?……不愧是与那永琪走得如此之近的。
被一个素来看不上眼的阿哥如此呵斥,福尔康的脸色倏地难看起来,刚想开口反驳,就被子渊不耐烦的打断。“现在先莫说别的,紫薇,我就问你,你这大晚上的跟一个男人独自来这小树林是怎么一回事?那些个伺候你的人呢?不是还有那甚么精奇嬷嬷的么?你背着她们偷跑出来的?”
“哥哥,我……”
“六阿哥!”福尔康又道:“紫薇晚上与我到这儿来怎么了?你不是也与三阿哥两人在这小树林,没一个奴才跟着么?你就算是身为兄长,也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罢?”
“真真是胆大包天的奴才!”永璋满脸愠色:“我与子渊都是男人,又是兄弟,能与你们这孤男寡女的一样么?还有,敢与皇子这般说话……福尔康,五弟曾说他把你看做兄弟,难不成你就真以为自个儿也是皇子了?!”
陡然凌厉起的,铺天盖地般的威压让福尔康后退两步,惊惧万分的说不出话来,就连子渊的背上都窜起了一股寒意。——这般的威势……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无权无势又无圣宠的阿哥能有的啊……他这个三哥,可真真是奇哉怪也……
似是察觉到了子渊眼中的惊诧,永璋周身的威势倏然消退了个无影无踪,转头朝着已经浑身哆嗦的紫薇道:“四妹,你是背着嬷嬷们偷跑出来的?”
紫薇只觉得眼前之人比自家大哥还可怕,闻言半点也不敢耽搁,赶忙点头,低声道:“是,我,我叫她们都去歇息,然后就跑出来了……”
这还是托了后妃公主住所近处无侍卫把守之福,方才能如此轻易的独自出来。
“那四妹妹还是快些回去罢。”永璋对着紫薇倒是挺和颜悦色的:“若是那些人找不见你,把这事儿告知皇后额涅就不妙了。皇后额涅素来重礼法规矩,若是被她知道你晚上独自出来会外臣,不仅你自个儿会受罚,你位下的宫女太监也要受到责罚,说不准还会连累到子渊呢。”
紫薇显然对皇后是极畏惧的,闻言脸色大变,惶恐不安的看向子渊,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子渊虽不知那皇后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但见永璋和紫薇似乎都如此忌惮她,怔了一下,皱眉道:“既是如此,那你就快些回去罢,要我把你送回去么?”
至于这甚么两情相悦之事,明儿得空再问也不迟。
“不,不必了……”紫薇显然是还想与那福尔康说甚么,踟蹰半晌,最终却还是未说出口,“那,哥哥,我先回去……”
“紫薇!”见紫薇低低的说了句后就扭身快步走远了,福尔康刚想追上去,就被永璋冷着脸抬手拦下,“放肆!公主的闺名也是你能叫的?”
福尔康抬首怒瞪向永璋,举止间竟无半分恭敬之色,似乎此时在他眼前的人,并非是皇子,只是个身份充其量与他相当的人。只是不大一会的工夫,就被永璋犀利的眼神给看的呐呐低下头去。
“……滚回去!”
福尔康显然是没想到永璋居然如此轻易就放过他了,怔愕了半晌,方才极不情愿的拱拱手:“奴才告退!”说着,带着几丝不忿的大步离开了。
见子渊眉头紧锁,永璋笑道:“若是此时惩处他,必会闹大了被皇上皇后知晓,皇后额涅为人甚是……严厉 ,极重规矩,若被她知道了四妹居然晚上独自跑出来与外臣见面,紫薇必是讨不了好的。反正来日方长,今日暂且放他一马,将来还怕寻不到其他由头?”
“我倒是未想到这层。”子渊一笑,转瞬间脸色又阴云密布,“我还真真是没想到,紫薇居然会跟一个男人晚上跑到这林中来幽会……”孤男寡女的晚上跑到这地儿来“有事商议”?谁信呐?“难怪她那日要我去求皇上,把那个甚么福尔康官复原职呢。”
“他们之间的情意估摸着是在四妹妹还是宫女时生出的罢?”想到方才福尔康说的话,永璋也有几分疑惑——那福尔康说,皇上也知道了?难不成弘历那小子真有意让福尔康尚主么?那福尔康算是令贵妃的侄子,弘历又被那令贵妃给迷得神魂颠倒的,况且依他那不着调的性子,这种事儿不是做不出来。
他哪里知道,永琪虽确是对乾隆说过紫薇有情于福尔康的话,只是那是在乾隆刚知道紫薇是自个儿亲生女儿的情形下冲口而出的——乾隆当时已被那“恐怖”的事实给冲击的极为震惊,哪里还能记得那句话?
子渊一面在心里盘算着明儿定要找紫薇好好的问个清楚,一面突然想到了甚么抬眸笑道:“不过没想到三哥居然如此关心紫薇啊,比我这个孪生哥哥还要替她着想。”
永璋呵呵笑道:“我哪是关心……”话到一半硬生生的转了个弯:“紫薇如今也是我的妹妹,做兄长的关心妹妹不是理所当然么?况且哪是比你还要替她着想?你只是对宫中之事不了解,方才一时想不到这一层罢了。好了,我们也赶紧出去罢,可别让那些奴才以为我们出甚么事儿了。”
“……哦。”
第二日子渊就去了紫薇的住处,挥退所有下人,叫无翼在门口守着,细细问了紫薇所有关于福尔康之事,说到最后,见紫薇一副乾隆必会同意她与福尔康成婚,憧憬着日后他们二人美好生活的模样,颇为无语。
“紫薇,咱们先不讲你孝期就与男人谈情说爱之事,我只问你一件:你觉得皇上会同意让你与那甚么福尔康成亲么?”子渊皱眉打量着两腮绯红的妹妹,“你不知道自大清开国以来,大部分公主都是下嫁蒙古的么?就连固伦和敬公主都不例外?”
“……可是,哥,和嘉公主不就是被指给了富察家的福隆安么?”紫薇顿了顿,有些不服气:“这是尔康与我说的,那个福隆安可不是蒙古人。”
“那他跟没跟你说,皇上就是为了让那福隆安尚公主,这才把和嘉公主留下的?”
“甚么?”紫薇怔愣住了。
子渊扫了她一眼,淡声道:“三阿哥与我说,若不是和嘉公主的年岁刚巧与那福隆安相配,待她再大些,毫无疑问的会被指给蒙古。那福隆安乃是傅恒的嫡长子,富察氏一门极受恩宠,又与孝贤皇后有亲,论身份尊贵,不输蒙古王公,自是配得起公主的。你觉得……那个福尔康能与他比么?”
紫薇先是满目茫然惶遽,好一会儿方咬唇低声道:“怎,怎么不能……尔康的阿玛也是大学士啊,他们也与令妃……不是,是与令贵妃娘娘有亲……”
声音愈来愈小,显然是这话说的她自己都觉着心虚。
“行了,我也不跟你多说了。”子渊本想再说些甚么,转念一想却把本要说之言咽了回去。“夫人生前最是疼你,现在好歹二十七个月孝期尚未过去,让你在除服前先与那福尔康断了联系,不过分吧?”
紫薇脸色陡变,急声道:“哥,我,我不是故意在孝期内与尔康,我只是情不自禁罢了……”
“那你能否先收收你那情不自禁?待你除服了,你若还喜欢那福尔康,大可亲自去找皇上,求他为你和福尔康赐婚。”
紫薇咬紧唇,沉默半晌,委委屈屈的点头,“我知道了……”
守孝不是理所当然的么?怎么还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不知道夫人见了她这般,是会怒斥她不孝,还是会感动于她与那个福尔康的爱情?
他不想再与紫薇说什么,便找来金锁,吩咐叫她看好了紫薇,万不能让她再单独跑出去与福尔康见面。——以公主的身份在孝期内与男人谈情说爱,若是被三阿哥口中那个极其严厉的皇后与极重规矩,现在还在五台山的皇太后知道了……他可不想再被他这妹妹连累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