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昼 第21章 天使与恶魔

坐落在连绵山脉之下的城郭少有像现在这样的热闹，满城灯火，街市深夜仍有行人不绝，半空偶尔划过几道风，然后骤然坠落至城内的修行者也见怪不怪。

每年一次，来自各个不同宗门的、朝廷的乃至独身的中低阶修行者都会聚在这里，等待兽域中阵法大开，获取机缘与造化。久而久之，又慢慢形成了心照不宣的势力实力比拼，用新鲜血液来衡量有没有新出世的隐世高门或瞩目天才。

但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来过一场的修士们都会在这个兽域外歇脚的城郭内游玩一番，参加由当地慢慢衍生过来的犹如节日一般的庆典。

“你看，下面多少人，能带动多少买卖……这里的城主巴不得这种事每年多来两次，要是再引荐一些独自修行的好苗子给朝廷，保不准还有多少好处。”程瑜手里拎着酒壶，她盘着脚坐在栏杆上，指着下面灯火通明的街市与自家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的师弟妹们解释这番热闹。

小孩儿总是爱玩的，尤其是刚刚经历过一番危险缠斗又收获颇丰的行程。程瑜手一挥，代替随行长老做主放他们离开了这场齐聚各大宗门的聚会。

“在做什么？”裴清来时，栏杆处就只有程瑜一个人。

程瑜扭头，看见裴清后眼睛笑得弯弯的，带了一点醉意伸手拉着她衣袖。衡阳的宗门服饰偏爱大袖，但又只有左边，右边窄袖和自家断岳宗一样用束袖扎得赶紧利落。

被拉着袖子，裴清依着她往前走了一步，刚想问怎么了，就看见程瑜指着身侧城中那些明亮的灯火，那些由欢声笑语汇聚而成的热闹。

“在看风景。”程瑜说。

顺着这个方向，裴清也在栏边将这一切收到眼底。夜风吹拂，她抬手将鬓边一缕长发撩到耳后。袖口又有被轻拽的感觉，程瑜拉着裴清弯腰，最后那双刚刚装满灯火的清澈眼眸里只剩下一个背靠栏杆的醉鬼。

撩到耳后的头发又散到前面来。裴清觉得可能是没有挽好的缘故。发丝拂到程瑜脸上，她蓦地惊醒了一般松开手，又在手臂想逃离的时候被裴清捉住……

——

裴清骤然清醒，她脑子还停留在刚刚的梦里，呼吸都是乱的，少有的有些无措。不过很快她就因为自己身处在自己房间里这件事而被转移了注意力。

昨天晚上的记忆截止在和程瑜一起下载网络游戏上……裴清掀开被子，猜测应该是程瑜帮忙给她送回房间的，不然她自己不可能穿着外出的衣服睡觉。

洗澡，将脏衣服丢进洗衣机里。裴清擦着头发进了书房，打开电脑后她看到了桌面上那个新下载的网络游戏。试着点开后，裴清等待了一会儿，加载结束后登录界面有服务器选择，她选择了程瑜昨晚提到的那个，接下来勾选人物，按照系统提示操作就行。

填完人物名称后，裴清看着新手过场动画走神，不仅因为梦里的程瑜，也因为梦里的自己。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来到七点，裴清从走神中脱离，她关闭电脑，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今天是周一，手术安排密集，一直到下午六点裴清才暂时结束了今天忙碌的工作，能够在食堂安心吃一顿不赶时间的晚餐。

她打了两份，将白犀香那份放在对面餐位，然后在这位挚友略带担忧的目光中坐下来吃今天第一口热乎饭。

“你为什么会突然感觉自己最近工作压力大？”倒不是说裴清不忙，相反，白犀香其实想问的是你都忙了这么多年了怎么现在才觉得工作压力大？

裴清放下筷子，她不太想将梦里的事讲述出来，也不太想具体到人名，于是笼统地描述了一个不属于现代社会的，拥有很真实世界画面的梦，以及一些附带的，一笔带过的但其实很重要的感情画面。

但白犀香是专业的，她捕捉到了，甚至诡异的在心里有了人选。

“梦是人潜意识的表象，而人在压力大时可能会产生恋爱渴望……”白犀香没有从复杂的理论上去分析，只做了简单的心理科普。剩下的靠裴清自己悟就行，毕竟裴清并不是来找她正儿八经做心理咨询的。

潜意识……恋爱渴望……当一个猜测在脑中缓缓成形的时候，大脑就会下意识为这个猜测寻找可以佐证的东西，将其合乎逻辑的圆起来。

接受喜欢同性这件事对裴清来说并不难，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朋友与恋人间的喜欢是否能够分清，当然这一点在现在的裴清面前也毫无难度。

一口菜一口饭，裴清繁杂的思绪没有影响她面无表情做好手上正在进行的事。她花了几分钟确定自己喜欢程瑜，又花了几分钟确定喜欢程瑜只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事……至少目前。

现代社会或许已经开明不少，近的就有白犀香作为例子。就算当时程瑜表示自己不介意同性，但不代表她自己是，也不代表裴清可以在程瑜能够拥有一段被周围所有人都祝福的恋爱甚至婚姻关系的时候，拉她去往一个至少目前来说并不好走的路。

看着沉默着吃完饭的裴清，白犀香决定不去干扰她思考。她晚上还有热线夜班要值，最近燕市因为东林中学事件新增了一批心理危机热线接听岗位。在新一批心理危机热线接听员培训起来之前，白犀香都要去轮班顶着岗位空缺。自愿报名的那种。

这边裴清理完脑子里的线团，手里的盘子也同时干净了。她擦擦嘴，没忘记来时白犀香和她说的今天剩下的工作流程：“我送你去心疗医院？”

东区最好的精神病医院离一附属医院车程半小时车程，虽然裴清回家并不顺路，但也不会绕太远。

“我突然有点想念准点下班的时候了。”临下车前，白犀香看着医院大门，联想着今晚通宵的工作，笑容有点苦，“你回家好好休息吧。”

天边太阳已经有准备下班的趋势，旁边烧了一天的云，大片大片泛着红。裴清目光扫过刚刚收到新消息的手机屏幕，脸上带着习惯了的平淡：“并不，有台手术，我得回去。”

夜幕即将降临，而有些人一天的工作可能还没有结束或者刚刚开始。她们在各行各业做着各自不同的事务，但都殊途同归的为了一个结果。

——

与此同时，西方的某国正处于一个还算不错的早晨。

一处园林风景优美的庄园里，庄园的主人正在阳台享受他不算早的早餐。精美摆盘里放着煎蛋、香肠与培根。他慢条斯理地切割食物，并在恰当的时候饮用咖啡来清口，方便在停顿时间优雅地阅读手中信息。

和常规的富人不同，他不喜欢阅读那些经过层层审核编撰过的报纸或者读物。他的桌面摆放着一个平板电脑，画面里是一个少有人知的暗网界面：纯黑色背景上是一个个白色的对话框，参与聊天的人没有账号信息，没有ID资料，只有一个个不同头像和一个个由各国文字组成的聊天对话。

对话框的上面是一个英文的标题，同时也是暗网的标题：N. C（Now Century）

之前关注的东方国家某个城市的案子有后续了，想不想听？

嘿，别卖关子，快告诉我那些该死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上帝保佑，请宽恕那些灵魂……

我觉得那些人就应该下地狱，为什么不把他们关起来。

……

餐厅里，西装考究的男人朝着主人行礼。在得到允许后，他像往常一样站立在庄园主人的斜对面进行汇报：“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完毕，没有让警方发现任何线索。另外，按照您的吩咐，我们随机挑选的设备的确让她们陷入了误区……至少，在某一瞬间，她们认为自己抓住了答案。”

男人的语气里带着轻蔑与不屑，似乎最后一出剧目才是最精彩的、最能引起哄堂大笑的地方。享用过早晨的庄园主人也在此刻露出笑意，事实上他是一个很爱笑的人，只是现在的笑容幅度大了些，所以让得汇报的下属明白这是先生满意的样子。

“先生，我还有些不明白。我以为您只会关注一个人，为什么还会把宝贵的时间放在另外两个无足轻重的人身上？”

这是一个很不错的问题，一直专注于网络聊天的庄园主人抬起头，他若有所思，随即想起来最开始就想好的形容词：戴上项圈的狗、纯善弱小的羊、藏匿牙齿的狼。

比喻有些好笑，甚至让他自己都不自觉笑出声，片刻方才停下，想起来给下属解惑：“因为，她们足够有趣。”

正义的，因为畏惧脖子上的项圈畏缩不前。善良的，因为不敢直视鲜血与哭喊装聋作哑。漠然的，因为贪恋所谓正常的生活虚情假意。

这样的人凑在一起足够有趣，这样的人才会反复提醒他，神赐的必要性。虫豸铺满了大地，怯懦者害怕碾碎它们时的那些粘液与嘶鸣。只有真正的天命者，才能将一切都清扫干净，最后让土地恢复繁荣。

而到那时，他的名字必然是被歌颂的对象，

暗网里，消息还在继续。

感谢恶魔先生，他真的很伟大，能够将一起隐藏在阴暗里的爬虫全部揪出来，让太阳的圣光照耀一切。

在不停的赞美中，背景同样为黑色，以红色线条勾勒出一只恶魔的手的头像在此刻发了新的消息：都是神的指引。

消息再次不断刷新，注视着屏幕的庄园主人动手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发送之后，一个背景为纯白，张开双手，左手上赫然有一只眼睛的天使的头像出现在了暗网所有人眼中。

天使：歌颂神明，歌颂新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