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昼 第14章 各方反应

“谁能和我好好解释一下这件事！”

东区公安分局，局长高长东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后。他的手拍在桌面上，顾不得溅出来的茶水是不是打湿了还没有完全收好的纸质文件。

从视频发布到现在，不到半个小时时间就在各个网络平台迅速转发，引起轩然大波。发布视频的账号有的是粉丝几万几十万的大账号，也有新建立的小号，涉及平台账号众多，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查起。

现在是周五晚上，正是人们上网的一个高峰期，加上之前东林中学的事件本身就有的关注度，让这个视频迅速转发过万，东林中学、东区教育局、公安分局乃至整个燕市都受到了广泛关注。

高长东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甚至在想是不是他惹到哪个大人物，想要通过一些手段将他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为此他坐立不安，想了好久都没有想出自己得罪了谁，直到总局打来电话勒令他尽快处理好这件事给公众一个交代，他才把心稍微放下去了一些。

原来不是针对他来的，不然现在早就解除他手上的一切职务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了。冷静下来的高长东叫来了林国民，于是就有了拍桌子的一幕。

对于这个视频，林国民一时间也捋不出头绪。他将视频完完整整看了好几遍，那些信息和证据之详细，看起来好像是什么专业人员内部资料，但其实实在想查，不一定是警察也能查到。

“老高，你得给我点时间。”林国民收敛好凝重，决定先安抚一下这个正在气头上的老兄弟。

高长东看着他，脾气下午了一点。叉腰指着身后时钟上的指针：“那也得给我时间，现在一群人等着要一个答复呢。我能怎么给，总不能说这事我们管不了？啊，以后不说群众怎么看我们，过不了两天，诶，我们就提前回家养老去。”

看着高长东连说带比划的样子，林国民笑笑，他想说养老也不是不行，但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下去：“查，我这就查。先从手底下这几个小崽子查起……当然我觉得肯定不是他们。这么多信息想要了解也不是简单的事，总会有点线索的……”

这也是为什么两人没有叫程瑜、余光民等人过来的原因，视频的事所有接触过的人都有嫌疑，他们决定先从内部参与过事件的人查起，再考虑其他。

——

程瑜被叫到局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对于网上现在乱成一锅粥的事，她是在即将到家的路上知道的，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一看就掉头往回，直到坐在林局办公室的椅子上，她才来得及看这个引起混乱的视频。

十分钟视频，她看了都就眉头就皱了多久，就应了那天裴清对她说的那句话：真有人掀了摊子，她真的不乐意。

林国民就站在她身边，手指在视频最后的几句话时摁了暂停：“我怀疑最后那几句话是视频背后的人在表达不满。”

“或许吧。老余他们有查出什么么？”程瑜的眼睛在林国民手指伸到手机屏幕上时眨了一下，眸中翻涌的情绪在瞬间只剩凝重。她抬眼，表情严肃地看向林国民。

“查视频的事交给其他人了。”林国民从程瑜手里将手机抽回来，“程瑜，你老实说，对于之前我让你尽快结案这件事，你有没有怨气？”

在林国民面前，程瑜不太算撒谎，也没有撒谎的可能性。她沉默了一秒钟，随即微不可察地点头：“有过。而且并不是对您，而是对我自己。”

林国民目光盯着程瑜，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些别的东西。片刻后，他才将目光移开，语气缓和下来：“这段时间你们都不用管这个事，交给其他人去处理。刚好，明天周六，不用值班就在家待着好好玩两天。”

程瑜还想说什么，但被林国民用眼神制止了回去。她被迫转身，在林国民无声的逐客令中出了门。门外，等待的余光民看见她，苦笑一声：“不出意外，我接下来两天能在家安心陪女儿。”

屋内，林国民的声音传来：“别在我门口待着，赶紧进来！”

程瑜看了一眼未闭合的门，头往门里偏了偏，然后径直离开了门口。她打算直接回家，但在此之前，她给裴清和白犀香都发了一个消息：在哪？

直到这时，她因为视频最后那几句话而沉下来的脸色才敢丝毫不加掩饰地表现出来。

——

窗帘拉倒一半，能容纳夕阳光辉的空隙此刻塞满了星星一样的城市灯光。裴清坐在窗边，无框防蓝光眼镜后的眼睛并没有焦距到电脑上那些不断刷新评论的帖子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有交叉在身前的手指会时不时握紧再放松。

她在思考为什么视频后面会出现那几句话，并有意识的不想去怀疑程瑜或者白犀香，而这个意识在她持续关注网络现状后越来越笃定。

裴清手指微动，然后是上身，脖颈，最后眼睛的焦距重新放在电脑屏幕上。

电脑屏幕上，有关于东林中学的案子再度成为热点，网友群起激愤，纷纷发言要求还死者一个公道。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视频里那些被曝光的有名有姓有地址的人就成为首当其冲承受怒火的一群人。

但凡提了名字的，都在这场浩浩荡荡的舆论暴力中成了被声讨的对象。网友们一边当着处刑人，一边赞颂视频发布者的行侠正义。与之相比，有些质疑的、认为不应该将未成年信息公开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声讨大军里，并将其一起视作其帮凶，引得无数人反驳围殴。

一时间，网络上出现了一个无名的英雄，一个藏在黑暗中为不平事抱不平的英雄。在这样的形象衬托下，像盗取视频账号这种小事，只会显得其不拘小节，魅力十足。

于是，一批人写了长篇，将其作为视频被删除后还能够继续传播的接力棒。一批人联合去了燕市东区分局、教育局、东林学校官方等官方账号下留言，讨要说法。一批人在评论区做热心群众，为每一个新入的吃瓜者提供提前存好的原版视频。还有一批人，按着视频里的信息找到了地址或者电话，发挥着自己的“江湖意气”，或信息辱骂，或快递恐吓物品等。

在这一场盛大的“正义”狂欢里，裴清注意到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词汇。现在网友们用来辱骂的句式，正是视频里用来网络暴力周诗涵和谢雨晴的。就好像一个循环一样，将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不断重演，然后愈演愈烈。

裴清将窗口关掉，眼镜摘下后那些不断挤进眼中的字符逐渐消失。她走到窗边，少有的觉得窗户外的车水马龙都比自己身处的这一个小小书房安静。

“如果是程瑜或者白犀香，她们不可能预见不到视频发布之后的结果。”所以，她们不可能希望这样的事发生……

玻璃窗上倒映着穿着家居服的裴清，披散的头发少了平时的精致与干练，眉宇间多了些许疲惫。她仍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会牵扯进自己，是因为偶尔，还是一些她还不明白的原因？

客厅里传来手机的消息提示，连接着同时登录了账号的电脑。

是程瑜。裴清点开了消息框，并用极快的速度回了一句：在家。

——

“你相信是因为偶然吗？”

昏暗的房间里，白鸽看着神色凝重的白犀香。此刻她正坐在能够将自己包裹住的大号沙发里，双手交叉陷入了沉思。房间里的窗帘拉得死死的，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上的白炽灯。

“不相信，尽管现在看不出任何问题。”白犀香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机在沙发和大腿中间卡着，外壳有些发烫。

“你觉得是她们两个吗？”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一段时间，白犀香终于侧头，看向了那个会一直给她带来安全感和确定性的女人。

白鸽就坐在她旁边，似乎等待着她的问题。她伸出手，指尖触及到白犀香松软的头发后又往下按了按，将那些翘起来的不听话的发丝按下去。

“我觉得不是。”

这样相对亲昵的动作对于白犀香来说很受用，她先是闭着眼睛蹭了蹭脑袋边的那只手，然后弯眸笑笑。即是喜欢这个动作，也是满意这个回答：“我也这么觉得。”

“如果不是当时在桌子上的三个人。那么视频背后的制作者或与之相关的人就要在恰好在她们吃饭的之前恰好关注了这个案子，又恰好听到了她们的话并且录下来……”白犀香分析道。

“这一段话里，恰好两个字有点太多了……”白鸽保持着亲昵的姿势，又往白犀香身边靠了一点。

是呢，恰好太多了。白犀香想不出来为什么了，她总感觉是不是忽略了什么，但看见白鸽也没有什么新的思路，于是只能暂时放下这个陷入僵局的疑点。看看这件事情本身吧，如果脱离最后几句话的话，事情本身和她，和裴清甚至已经完成自身责任的程瑜都没有什么关系……

手机叮铃铃响起，系统默认的音乐在此刻还颇有些迎合悬疑烧脑剧本的氛围。白犀香捞起来，看过备注后犹豫了一下，才站起来去窗边接通：“喂，爸。”

电话那头，白启明穿着短衫，一手拿着手机一边给自己沏茶：“网上那个视频，和你有关？”

我们的时代会一直发展进步，但在此之前……

其他人可能不会熟悉，但白启明知道，那句后面听不清的话白犀香曾经在自己耳边说过类似的。他初始看到，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只是好歹也是几十年的老警察，白启明很快就镇定下来，决定打个电话过来。他还是更愿意相信，白犀香做不出这么荒唐的事。

白犀香捏着手机，听出来了他的意思：“不是。我做不出这样的事的，爸。就算有些人罪大恶极，也应该由法律动手。”

……

挂断电话后，白启明的目光投向了桌面上的全家福上。彼时白犀香刚到家里，对他和妻子还有些不信任，拍照时也只是自己抱着一个小娃娃站在一边，还是妻子将她拉过来才有了现在这张照片。

“这么多年了啊……”白启明感叹着。因为白犀香的幼年经历，白启明这些年里一直想办法让她远离那些痛苦的回忆。就算后面白犀香做了燕公安的心理顾问，他真正允许她启用涉及到的也都会远离和霸凌相关的案子。

算是巧合么？

白启明摇头，抬手又给总局的下属打去电话。不管这么样，都必须尽快查明并解决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