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基地里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电视。没有倒计时。没有任何现代世界用来标记"新年"的工具。
时间在这里是模糊的。没有日出日落,没有白天黑夜,只有矿石灯恒定的暖黄色光芒和母水晶缓慢呼吸的紫色光晕。如果不看手表,你根本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但我知道。
我一直在看手表。
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我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
"出去走走。"我说。
白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在看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俄文杂志,能看懂一点,但他说"随便翻翻"。
"现在?"他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二点了。"
"我知道。"
陆临则在外面,不知道在做什么。听到动静,他探进头来。
"怎么了?"
"出去。"我说,"跟我出去。"
他们没有问为什么。
也许是我的语气里有某种东西——某种不容拒绝的、微微发抖的东西。不是害怕,是期待。像一个小孩子攥着一张门票,站在游乐园门口,等大人带她进去。
我们三个走出了木屋。
穿过走廊,经过实验室,经过水房,经过那些紧闭的木门。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安德烈守在基地的入口处。他值夜班,裹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缩在一把折叠椅上,看到我们三个走过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你们去哪?"
"出去看看。"
"外面很冷。"他打了个哈欠,"零下二十多度。"
"没关系。"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劝。他从大衣口袋里翻出三副手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劳保手套,粗糙的,有点大,但很厚。
"戴上。"他把手套递过来。
我接过来,分给白砚和陆临则各一副,自己戴上最后一副。手套太大,我的手指在里面晃荡。
基地的出口是一道厚重的铁门。安德烈帮我们拉开,冷风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
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干净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冷。像有人把空气里的所有温度都抽走了,只留下透明的、刀刃一样的寒意。
我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块冰。但很清醒。头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荒雪沉寂。
基地外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岩石表面被积雪覆盖,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再往北,是终年不化的冰封孤寂,一座接一座,像一条沉睡的白色的巨龙,脊背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
深冬腊月,北风卷着碎雪掠过四千米高耸的雪山之巅,空气清透得万里无云。
我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平台的边缘。
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飞,外套猎猎作响。但我不想回去。我站在那里,往远处看。
然后我看到了。
整片华夏大地,被漫天烟火点亮。
脚下是绵延无尽、冰封千里的林海雪原。而翻过层叠山脊的东南方,人间万千灯火齐齐挤挤,数不清的鞭炮、烟火在整片东北平原、华北大地次第腾空绽放。
一城接一城,一村连一村,密密麻麻的红火冲破夜色,层层叠叠铺展在广袤大地之上。
普天同庆。
这四个字忽然从我的脑海里冒了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未体会过的重量。
不是课本上的成语,不是电视里的套话——是此刻,站在这座雪山之上,才知晓的,这份庆,是关乎山河无恙,是民生安康,是人与人放下过往,沉浸在同一份喜悦之中。
我的眼眶热了。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巨大的、无法名说的情感。它太满了,满到溢出来,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被冷风吹成两条冰凉的线。
我转过身,看着白砚和陆临则。
他们也看到了。
白砚站在左边三步远的地方,手套塞在口袋里,裸露的手指被冻得发红。他没有戴围巾,冷风把他的衣领吹得翻起来。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烟花上,瞳孔里映着金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星星。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做出来的变化,是一种很微妙的、从内部发生的松动——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底下是流动的水。
陆临则站在右边。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抵御寒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审视或压抑的亮,是一种干净的、纯粹的、像小孩子看到糖果一样的亮。
他也在看远处的烟花。
我们三个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呼呼地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十一点五十八分。
"快了。"我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到。
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痛了喉咙,但我不在乎。
十二点——零点整。
远处的烟花忽然密集了起来——不是一朵两朵,是一整片,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夜空中。天空被照亮了,大地被照亮了,连我们脚下的雪都被照亮了。
"新年快乐。"
我的声音不大。被风削去了一半,被雪吞掉了一半。但我说了。
我转过身,看着白砚和陆临则,又说了一遍。
"新年快乐。"
白砚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嘴角动一下就算了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翘了,连眉梢都带着一点弧度。月光和烟花的火光同时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又冷又暖,像一幅色调矛盾的画。
"新年快乐。"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陆临则也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松弛。
"新年快乐。"他说。
四个字。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在这座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上,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里,在没有任何信号、只有三个人和一片无边无际的雪的地方——这四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落在了冰天雪地里,没有灭。
我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不是消失。是松绑。
那些天以来——不,不只是那些天,是更久以来,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一直背着的东西,忽然变轻了。不是消失了,是变轻了。像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被人搬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在,但我终于可以深深地、完整地呼吸一口了。
我跑了起来。
在雪地里跑。
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就是想跑。脚下的雪很厚,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再用力踩下去。很费力,但我不管。我跑着,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散了,在风里乱飞。
"沈诺——"身后有人在喊我。不知道是谁。也许是白砚,也许是陆临则。但我没有停。
我弯下腰,抓了一把雪,转身,朝他们扔了过去。
雪球没有捏紧,在半空中就散了,变成一团白色的雾,飘飘洒洒地落在他们身上。
白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弯腰,也抓了一把雪,朝我扔过来。
他扔得准。雪团砸在我的肩膀上,碎开,冰凉的粉末钻进脖子里。我"啊"了一声,缩了缩脖子,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陆临则也加入了。他抓了两把雪,一手一个,左右开弓,一个扔向我,一个扔向白砚。白砚侧身躲开了,我没躲开,又被砸了一下。
"你们——"我笑着喊,弯腰又抓了一把雪,"联合起来欺负人是吧?"
"谁让你先动手的。"白砚的声音从风里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称得上"调皮"的东西。
我扔过去。他躲开了。我又扔。他又躲开了。第三次的时候,我终于砸中了他的后背。
他回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烟花的余烬,金色的,一闪一闪的。
然后他也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微微上扬的笑。是那种——怎么形容呢——是那种少年才有的、毫无保留的、把所有矜持和伪装都扔到九霄云外去的笑。他很少这样笑。也许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这样笑过。
陆临则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雪,看着我们两个在雪地里追来追去,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个人像被一盏看不见的灯照亮了。
"新年快乐——!"我对着远处的群山大喊。
声音被风卷走,消散在无边的夜色里。但我不在乎。我又喊了一遍。
"新年快乐——!"
这一次,白砚和陆临则也喊了。三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被风撕扯、被雪吞没、被群山反弹回来,变成一种模糊的、遥远的、但确实存在的回声。
新年快乐。
远处的烟花还在放。地平线上的万家灯火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蜿蜒在大地上,温暖而绵长。
我站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被冻得发麻,手指失去了知觉,鞋子里灌满了雪。但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从来没有。
不是"很久没有"的那种没有。是"从来没有"的那种没有。
我不记得过去。不记得那些被关押的日子之前,我有没有这样笑过、这样跑过、这样对着群山大喊过。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此刻——此刻这一瞬——我是快乐的。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东西的、像一杯清水一样透明的快乐。
白砚走到我旁边。他的头发上沾着雪,睫毛上挂着霜,鼻尖冻得通红。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我一起看着远处的烟花。
陆临则站在另一边。他的呼吸很重,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开。他也没有说话。
我们三个就那样站着,肩并肩,面朝东南,看着那片属于人间的灯火和烟花。
风在吹。雪在落。烟花在开。
时间好像停了。
又好像从来没有走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