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莲娜来敲门。
"起来了吗?"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事公办的语气,像闹钟一样精准。
我爬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叶莲娜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白色的长褂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吃早饭。半小时后到实验室。"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多余的寒暄。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回到学校被班主任催早读的错觉。
白砚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正在检查自己的腿。绷带干净,没有渗血。他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红肿区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比昨天好。"他说。
"抗生素在起作用。"
"嗯。"他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右腿还是有点僵,但比昨天灵活多了。"今天你去实验室?"
"叶莲娜说的。"
"我陪你。"
"你——"
"我的腿没事。"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平,但里面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
我没有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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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比昨天看到的时候更亮了。叶莲娜把所有的灯管都打开了,惨白的光照在金属台面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也许她昨晚特意清理过。
"坐这里。"她指了指靠墙的一组桌椅。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打印出来的表格。
我坐下来。白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跟着我。
叶莲娜站在对面,翻开文件夹,拿出一张表格。
"先做一些基础数据测量。"她说,"力量值、睡眠时间、奔跑速度、体温、心率——这些是最基本的。"
她递给我一个握力计。我握了一下,数字跳出来。她记在本子上,面无表情。
"再来一次。"
我又握了一下。数字差不多。她又记下来。
然后是体温计、心率带、一台看起来很复杂的仪器——她让我把手放上去,仪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这些数据以后每天都要测。"她说,"用来观察你身体状态的变化。"
我点了点头。
基础数据测量花了大约半个小时。叶莲娜的动作很快,效率很高,问的问题也都很直接——"昨晚睡了几个小时?""有没有做噩梦?""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进我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测完基础数据之后,叶莲娜收起表格,看着我。
"下一个项目。"她说,"我需要你详细讲述你在阳光下的经历。"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经历?"
"你在烈阳下逃跑的那一次。"她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你在太阳下面待过多久?当时的感受是什么?身体有什么反应?每一个细节都告诉我。"
我沉默了几秒。
那段记忆。
不是我不愿意说。是我根本不敢去仔细回忆。
太阳。灼烧。
不是普通的灼烧。是从骨头里面往外烧的,像有人把岩浆灌进了我的血管。皮肤先是被晒红,然后是红肿,然后是——
"慢慢说。"叶莲娜的声音传来,不催促,但也不容许逃避,"从最开始讲。"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最开始是手腕。"我说,"面朝太阳。手腕的皮肤最先开始灼烧,然后是手臂、肩膀、后背——"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控制住了。
"疼。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像被放在火上烤的疼。但不是从外面烤的,是从里面。好像太阳光穿透了皮肤,直接照在了骨头和内脏上。"
叶莲娜在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一只在枯叶上爬行的虫。
"持续了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个小时,可能更长。我后来失去了时间感。"
"身体有什么反应?"
"出汗。大量的出汗。然后是脱水。再然后——"我停了一下,"再然后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光。"我说,"从我的皮肤里面透出来的光。很微弱,像萤火虫一样。但确实在发光。"
叶莲娜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继续。"
我继续讲。
一边讲,一边忍着。
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每一片都锋利,每一片都带着血。
我一件一件地捡起来,递给叶莲娜,让她记录。我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一根被拧干的毛巾。
眼眶里有东西在涌。
我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好了,"叶莲娜递给我一杯水"我们的人不能这样晒太阳,晒过太阳的再也没有说过话,所以你的经历是珍贵的数据。感谢你的讲述。"叶莲娜合上笔记本,郑重的看着我。
我站起来,走出实验室。白砚跟在后面,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在我旁边,像一堵沉默的墙。
走廊里很安静。母水晶的光从远处洒过来,紫色的,冷冷的。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衣领上。我没有擦,也没有躲。就让它流。
白砚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递过来纸巾。
过了几分钟,我睁开眼睛,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走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跟在我身后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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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测试是辐射能量测试。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黑色的木盒。盒子不大,大约鞋盒大小,盖子是关着的。桌子的另一头放着一台仪器,屏幕上显示着一些波动的线条——叶莲娜说那是母水晶的辐射监测数据。
"规则很简单。"叶莲娜把一条黑色的布条递给我,"蒙上眼睛,把手伸进盒子里,摸出有能量波动的石头。"
我接过布条,蒙上眼睛。视线消失之后,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空气的温度、脚下的震动、远处母水晶的嗡鸣声。
我把手伸进盒子。
里面有很多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表面粗糙或光滑。我的手指一颗一颗地摸过去,感受着每一颗石头的纹理和温度。
大部分石头是冷的。普通的岩石,没有能量。
然后我的指尖碰到了一颗不一样的。
它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的温度。像活的东西。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心脏,在石头表面下微微跳动。
"这颗。"我把石头拿出来。
叶莲娜看了一眼仪器上的数据。
"辐射频率有波动。"她说,"你拿着那颗石头走几步。"
我蒙着眼睛,拿着石头,在房间里慢慢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是平整的岩石,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再走几步。靠近门口的方向。"
我往门口走了几步。仪器上的提示音更频繁了。
"转回来。"
我转身,往回走。波动减弱了。
"集中注意力,感受它的能量,看能不能把能量放大。"
我碰着它,努力感受它散发出的微弱脉动。
"好了。摘下来吧。"
我摘下布条,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叶莲娜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微微皱着。
"有意思。"她说,没有解释什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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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项目,是核心实验。
叶莲娜打开了实验室中间的柱子,起初我以为那是一根很大的柱子,直到叶莲娜把它打开,我才意识到那是实验仪器的一员。
门向两边打开的瞬间我仿佛看见一个狭窄的电梯,里面有座椅,和一些看不懂的按键。
叶莲娜介绍说,这是上一个试验项目的核心组件,用来将电脑模仿的数据放大以测试水晶的反应。那个实验失败了好几次。
"这两天我将它改造了一下,把电脑模仿的发射源移出去了,现在你作为新的模仿源,进去试试,"她继续说:"如果你的能量放大之后可以给母水晶充能,这就是我们新的研究方向"
"我该怎么做?"我看着那一堆奇怪的按钮,心里升起一股迷茫。
"还记得昨天你是如何让能量辐射值提高的吗?那样就可以,机器会读取你的数据,等比放大之后再供给给水晶"
"好。"我慢慢的走进去。
这个仪器之前肯定不是用来坐人的,里面的空间是维修员操作的空间,现在放一把椅子,显得特别拥挤。
我坐进去,向叶莲娜点头示意,她启动开关,门从两边缓慢的关上。辐射是向四面八方扩散的,读取辐射信息要尽量全包围。
随着门的间隙越来越小,里面越来越黑,就在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瞬,我看见了白砚,他站在远处,目光落在我这边,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戒备与隐忧。
他在判断,这个狭小的空间到底会不会对我造成伤害。他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随时准备喊停。
这一刻,他害怕了。
门关上之后,机器开始运作,没有什么变化,只能听见一点轰鸣声。
我用手攥着自己的水晶项链,努力寻找着昨天的感觉——只要集中注意力探索空间中的能量细节,我的能量值会自然攀升,这是我这几天通过测试,自己理解的规律。
"能量值达到预期了,坚持住。"叶莲娜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隔着一层铁皮,声音有点闷。
另一种机械的声音出现,声音在比较远的地方,应该在实验室外面,向某种激光被发射出去的声音,能量在空气中划出破空的噪音。
"很好,再坚持一会,水晶的能量有变化,多记录一段。"能听见叶莲娜往实验室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应该是在观察水晶。
黑暗中,我不确定时间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久,我听到一个开关被按下。
门外的光线落进来,我被迫闭上了眼睛——门打开了。
我慢慢适应光线,走下台阶的时候有点不稳,白砚在门口等着,第一时间扶住我。
"有不舒服吗?"他大概认为,实验对我造成了伤害,他随时准备执行安全条款。
我在心里暗暗的笑,笑他的紧张过度。
"我还好。只是有点累,这个活动,挺消耗体力。"
"好,休息一下。"他想继续扶我去椅子上,我觉着倒也不至于需要搀扶。
"我自己走。"
我直起身子,看了一眼他的手。他愣了一下,赶忙把手撤回去。任由我悠闲的走到桌边喝水。
我没有回头看他,避免下一步的尴尬。
叶莲娜抱着文件夹,记录的笔停在半空——她在看我们两个,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抬,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电影。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让我看采集到的数据。
屏幕上的线条本来是稳定的、有规律的上下摆动,突然在某个节点错位了,连着一条斜线,整体往上跳了三分之一的高度,然后在新的高度慢慢稳定下来,继续摆动。
然后在后面的某个节点又衰落回来。
"这就是你的能量,虽然不稳定,不过确实可以给水晶充能,我们模仿过好多种辐射频率,都没有产生共鸣,只有你,让水晶的能量有了变化。"
叶莲娜一边说着,眼中浮现着我从没见过的光亮,我觉着没有第三个人在的话,她说不定会哭着跟我说。
"这算是成功了?"我试探性的问她。
"不算,但确实是阶段性的成果,找到了可以让水晶产生波动的频率,下一步才能开始破译,模仿这种频率。"你今天先回去休息吧,我需要调整接下来的实验方向。
"好,那我们先回去了。"我不是很听得懂她指的破译是什么意思,不过看她的表情,今天的发现确实是很重要的,方向的事不用我操心,我需要操心的事情完全没有找到头绪——宴会上感受到的异样,到底是什么。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门口,脚步似乎比刚才轻盈了许多。
白砚站在门口,望着我走出来,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在我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
走到距离实验室较远的地方,还没有到住处,他停了下来,刻意压低声音开口。
"有个问题。"
"什么?"我凑近他,两个人像在密谋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如果你的能量放大就可以给水晶充能——"他没说完,但我听明白了。
"模仿实验失败了,把你留在这里充当能源可能成为最后的方法。"他的嘴唇抿地很紧,眉毛压低,把心中的猜想说了出来。
我看着他,明白了他刚才在实验室时眼神里藏着的隐忧。
"我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这个实验需要我集中注意力才能使辐射达到足够的强度,这意味着这件事无法强迫,我还是有自主权的。"
我尽量用这样的理由安慰着他,其实也是在安慰我自己,真到了那一步,这种可能不是没有,只不过现在距离结束还有时间,长老会不会这么着急。
我们没继续讨论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