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凛冽,高翎晃目。
清晨的操练声,已经去到不知道多远。
“醒了?”明明也是熬了一个大夜的左荏,却是从门外回来,作训服上还有被汗水打湿的痕迹,靴子上倒是干净,显然是在门外仔细擦过了。
“左姐姐,这才几点,怎么就起了。”青藤揉揉眼睛,她可是连懒腰都还没来得及伸一个。
“七点多,还不算太晚。”左荏看看时间,因为这个护卫任务,她的训练指标被取消了,早上偷偷出去的这一会,回来的不能算晚。
“晚?”青藤又打了个大大的哈切,“是不是我没睡醒,怎么听错字了……”
“不晚,你还能再睡一会。”紫玉走出房间,短打装束,腰上换了新的武装带,“我要和左荏出去一趟,晚一点回来。”
“去找荆营长?”昨晚,青藤可是偷偷听到了全部。
“嗯,晚上不睡觉,是不是乱听到什么了?”紫玉轻轻挑眉,看着青藤左右乱晃的眼珠,便也明白了大概。
“没,没有……”青藤扇了扇风,想让自己的脸降一点温度,“你这个新的武装带,和左荏的是一样的,你们肯定偷偷聊过了。”
青藤的声音越来越小,如果说,昨天她还是有些吃醋的,今天,倒是只剩下脸红。
“在家等我。”紫玉走近了些,明明没有那么近,声音,却好像就在耳边,明明,却像是喘息在耳垂,“可能会有些麻烦,星貂和明光都不熟悉这里,所以,你需要留下。”
“我明白。”青藤的瞳孔微微缩颤,只是一句话的功夫,她已经冷静下来,不论左荏怎样,这里总归是死了六个人,那个管事的头头,荆营长,怎么可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如果不顺利?”
“会顺利的。”紫玉没让她把话说完,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那细嫩的脸蛋又烫起来。
“我不在的时候,营部不会差任何人过来,除了我,任何其他人,只要靠近招待单位,就视为高威胁等级,你们可以自由使用武力,许可文件,我会签字发在指挥频段,营部也会有存档。”屋外,左荏已经等了一会,外面新调来的战士,盔顶都插着高翎,杀气凛凛,荷枪实弹。
“是!”
左荏转头看看屋里,却不急,她可以再等一会,“都打着精神,这次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和星浪不一样,凶险。”
“连长,能说一说是啥不?”
左荏看着面前这几个战士,他们都守在正门,算不上心腹,也都是尖子了。
“站好,想知道问营长去。”紫玉出来了,左荏轻轻敲了下面前站岗战士的面甲,走回正门口,“好了?”
“嗯,营部远吗?”紫玉悄悄看了眼太阳,眼下这天气,可算是极晒的大晴天了,这要是美美在太阳地里一躺,和大补一样。
“不远,就几步路。”
怪不得那天刚出事,张素就冲了过来。
只是转了几个弯,阳光暖暖的温度刚刚把薄衫打透,就已经能看到营部的营房。
至于为什么知道那里就是营部,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行色匆匆,像是出了什么大事,甚至都没人来得及向这边瞟一眼。
紫玉不明白,可左荏看得出,这是真的出了大事,一瞬间,有些慌了神。
“左荏!”紫玉低声想要叫住她,却怎可能拦得住离弦的箭。
“左连长!左连长!”哨兵认得她,苦苦将她拦住,“左连长,早上刚出的事,情况还不稳定,除了医务兵,谁也放不进去。”
“早上?”左荏的一双眼睛,已经压不住那戾气,锐利的,像是能抹了人的脖子,“几点几刻,怎么发生的?!”
“凌晨四点二十,换第一班晨岗,到现在快四个小时了,还没醒,血库一直在往这边拿血,外伤都止住了,但是,脏器不行,内出血,现在就靠外循环撑着,都没办法,没办法……”哨兵摇摇头,无奈,甚至有了些绝望。
“左连长,这事谁也不知道,张营参是个不靠谱的,咱们营的指导员,到现在都没补上缺,这几个小时,都是夜值的干事们撑着,也快没主意了……”哨兵拉着左荏,从阻拦,慢慢变成挽留,可他做不了主。
“去叫左连长,左荏左连长,营长再不醒,事情就要耽搁了。”
“她这个人是可以,但是,她只是二等尉官,虽然是连长了,但是明年才能转一等尉官,现在能在连一级,都是因为她的潜力。可是,张素不单是营参谋长,还是校尉军衔里定格的海军校尉衔,是一级校官,名义上,能负担团级责任,这样,程序上我们怎么解释?”
营房里面吵了起来,声音不大,可左荏耳朵尖,又就在门外,都听的一清二楚。
“那怎么办,让张素来?他能去查柳首长安排过来的‘贵客’?不可能!”
突兀的,里面安静了。
又静了一会,新的血浆送来了。
门打开,医务兵走了进去,夜值参谋站在门口,看着左荏,不禁有些尴尬,“左连长,你怎么来了?”
“营部驻扎的只有一连和我的警卫连,出这么大事情,不打算通知我和一连连长,提高战备等级吗?”左荏是动了真气了,她不明白,这么清楚的事情,怎么又扯的那么复杂。
“左连长……”夜值参谋本来是要解释的,可紫玉就在左荏身后不远,他也只能闭了嘴,“营长醒了,说叫你来营部,如果有人要跟着来,也要放进来,别人,就先不用知道了。”
营房那道薄薄的门再一次关上的时候,屋里只剩下左荏、紫玉,还有在担架上坐起的荆瀚祁。
血腥味,腥的发甜,卡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
“左荏,我伤的有些重,偏偏,这次是大事,他们吵的紧,我现在,却又脑袋空空。”荆瀚祁的话是对左荏说的,眼睛,却一直看着紫玉。
“荆营长,能说一说遇袭的情况吗?”紫玉丝毫不避讳,像是这事和自己没有半分关系。
“诡异,夸张的说,和撞见鬼一样,不知道打哪来,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到了近前,有了实体,在防护弱区,像是很了解我们一样,刺破纤维,刀刀如此,不过片刻,我已经重伤,警卫连的人进来的快,惊走了那人,不然,我现在可能站不起来。”
荆瀚祁一字一句,像是在说别人经历的事,回忆起来,心率血氧也都没有什么变化,就像个技艺高超的骗子在说谎,他说着,一双眼睛却从未将紫玉放过。
“就和昨天回来的那支小队一样,几乎一模一样的伤势,只是他们可能,伤会多一些,因为,下手的人当时还在了解你们的这套战甲。”紫玉接过他没说出的话,左荏本来还在担心两边聊不投机,她在中间左右为难,现下,心放下了一半。
“刺客,或者说恐怖分子,我不知道你们习惯怎么称呼这种人,他们是和我们一起来的,只不过,面和心不和,现在,面和不和都是个问题。甚至,对我来说也很突兀,毕竟,我连他们进来要做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如果莫名其妙挡了他们的路,也能理解。”
紫玉说着,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身边那一套管子,看不出什么名堂,却难免觉得精巧,这东西,现在正吊着这人的性命。
“左荏,去把张素叫来吧,一连还要暂时交给他,你们两个,代理营长的位置让他占着最合适,至于,我在病中,营里要做什么决定,你们一起拍板才是最好。”荆瀚祁咳了两声,左荏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摆摆手挡了回去。
“是。”
左荏走了,这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叫什么名字?”荆瀚祁的气息越发孱弱,“那个刺杀我的人。”
“风影。”紫玉看着他,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走向末路。
“人如其名。”荆瀚祁缓了一会,又睁开眼,“他拿走了一样东西,是柳首长交给我的,我没看过,我只知道,那是一个地方,一个危险的,险些让他柳子骋送命的地方,那里,或许就是他的目的。”
“谢谢。”紫玉沉默了,她有些不理解这个人。
“但是,他只能从我这里拿走那个坐标,钥匙,在左荏那,如果,你不打算袖手旁观,就,帮帮她。”荆瀚祁的吐字越来越艰难,或许,只有这时候,他才会露出破绽,流出真挚的情绪。
“你快死了。”紫玉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嗯,快死了,谢谢你,昨天,护住了左荏。”荆瀚祁笑了笑,在那张苍白,插着氧气面罩的脸上,只能看到肌肉的牵扯。
“可惜,”泪,在荆瀚祁的眼角滑落,他,还是不甘心,“我没那个命……”
“柳子骋,他选了你,我,也会选你……”
“等他来,等,柳子骋来……”
“我要告诉他……”
“我……”
滴——!
纷乱的警报声,盖去了他嘴角,逸散的最后一点点声音。
那些白衣服的人,他们一窝蜂冲进来。
他们的声音,焦急,却斩钉截铁。
“出去!都出去!”
左荏带着张素匆匆赶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在营房外站着的紫玉。
她抿着唇,像是在想着什么。
“紫玉!”左荏停在营房外,把张素晾在了一边,“营长没和你谈妥?”
“嗯?”紫玉抬头,看着她,撞进她那还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里,一时间,紫玉也不知道该怎样诉说了,“算是谈妥了。”
云,将毒辣的太阳遮蔽,这世界,都缓缓沉入一片暗色。
“营长……”
紫玉在门外,她窥视着屋内正在发生的一切,安静的,是深渊一般的死寂。
直到,阳光自她的身后洒下,沿着她的视线落进屋里,在这道窄窄的光带里,点亮的,是一颗埋进心底的泪滴。
“全营向我单位集结,上调战备姿态,各连排进入完全战争状态……”
“不行!”左荏的话,被张素颤声打断,“不行……”
张素压低了声音,他盯着红了眼的左荏,“这不符合程序,我营收缩,那我们的防务段怎么办,团里,可什么都不知道。”
“张营参,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左荏就算掉了脑袋,也绝不敢连带您的前程,这事,我用我自个的脑袋抵押。”左荏狠狠瞪了他一眼,她就知道,这人是个靠不住的。
“我是代理营长!”张素压着嗓子,低吼着,“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这件事情,警卫连可以,一连也可以,但是二连三连不能知道。团里!更不可能让团里知道。”
“这是政治问题吗,这是前途问题吗?!”张素瞪大了眼睛,他像是第一次挺直了腰杆子,“听我的,左荏,这事押不上任何人的脑袋,我们要以静制动,必须以静制动,柳首长刚打没了一个大队,那是一千两百人啊。我们一个营,才四五百人,你就算把全营的人都集中起来,有什么用?”
“昨天,我们准备的不够充分,不够充分……”张素左右摇着脑袋,他在思考,他在想,“左荏,你知道的事情比我多,荆营和你,你们都知道,我们不能害怕,也不能冲动。”
“荆营手里的东西,你手里的东西,还有,我接待的那几位‘贵客’,对我来说是前途没错,可是,左连长,你想一想,它们都是一样的,是柳首长托付的关键。”
“我们不能出错,我们要等到柳首长出院,这是我们接到的无声的命令,是我们必须完成的任务。”
左荏看着张素,那个,从来到这个营里,就想着离开的,拥有着旧军制里,高高军衔的张素。
“左连长,张参谋长,营长他,多脏器衰竭,无力回天了。”
张素,就站在左荏面前,和她差不多高,两个人,平视着对方。
张素,一个投机者,在旧军中混的风生水起的旧军官,他这样的人,明明应该和叛军站在一起,却和他们,一起在这里挣扎,他本应该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往常,也确实如此。
“封锁消息,没有我的命令,营区内的任何事情,不能流出半句,二连三连也不行。”左荏转过身,她已经拿定了主意。
“左连长,今天中午,柳首长派来的联络员也该到了,他……”
“遣送回去,让他告诉柳首长,营区内的事情,我们扛得住,至于营区外,才是更需要一根定海神针。”左荏走向门口,在那,等候的干事们分出一条路,阳光刺眼,叫人看不清前途。
“如果你是对的,柳首长是对的,我就沿着这条路,踩着营长的脚印走下去。”
“如果……”
屋里的人,只能看到屋外璀璨的阳光,就连走出去的人,都再也看不清。
“如果,你们错了呢?”
紫玉走在左荏身边。
太阳,晒得身上隐隐发痛,一步步,距离她们的住所越来越近。
“紫玉,”左荏看向她,“我会错吗?”
“问我?”紫玉看着她,笑了出来。
“我哪里知道那么多事情。”紫玉渐渐比左荏走得快了些,走到了她的前侧,“不过,我可以保证,目前为止,我们是站在一边的。”
轰——!
藤,天网似得,在不远处的营房炸开。
黑影在尖端撕碎,洒落,像是云,彻底失去形状。
“凶贼!哪里去!!”惊呵声,在骇人的巨大藤体中响起,人影,几乎是冲天而起。
刀光,电似得,在撕碎的黑云中闪烁,渐渐,在藤间也成了气候。
“青藤,你们可是让上使大人花了大代价的,怎么,星老板不出面,就不算毁弃她的声誉吗!”
被青藤压制的那人,终于缓过一口气,一时大骂起来。
“要谈,就让风影自己来,两间的误会,还是你一张嘴能说通的?”青藤轻蔑地扫过身周那些光华,不过是个捕风捉影的鼠徒,“想留在这,还是想留着你那一条命,才真是要你自己好好动动脑子的。”
刀刃,风暴似得落下,可青藤哪里怕他窥破弱点的把戏,这斩不绝的巨藤本与她就是一体,他如何杀得尽她的生机。
像她这样的巨藤,只有在幼时,才有可以被这样斩尽杀绝。
可现在,她已经是成年的,参天巨藤。
“你敢杀我!”那黑云,惨痛嚎叫,尖锐刺耳。
却最终,只能折散。
只留碎刃坠落。
“神奇,你们的生命形态,是这样有力。”左荏抬着头,一种对力量的渴望,在她的眼中真诚地流露出来。
“各有优劣,小青,她这样的很难得。”
藤体敛去,一切如旧,只是营房没了,如果说还有,那也只剩下几面墙体,算是青藤刻意保下的。
“姐姐!”青藤站在门外,不远,却也是眺望着她们,“你们回来啦!”
太阳,还没来得及落到正南边。
时间,刚刚走过几个圈。
可是怎么,就像是许久许久,几乎是,颠覆。
“青藤,紫玉。”左荏坐在这屋里唯一完整的桌子边,想说些什么。
“我是明光。”
“我叫星貂。”
坐在她对面的两个人,一个昨天还呆呆的,今天虽然还是那副不笑的模样,却也不一样了,另一个,倒是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
左荏点点头,不知怎么回答,倒不如就接着说下去。
“我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恐怕,我们所有人做的预案都没有这样复杂,我们是先找到了钥匙,后来,才慢慢找到那个遗迹。”
左荏回想着,她也是听荆瀚祁说的。
“我们需要回到轨道,最起码,要掌握一部分轨道控制权,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想办法,用我们的技术,去打造能够星际航行的舰船,可是,这里的材料,并不能支撑起一个完备的技术和供应链,我们需要新的技术,或者是新的能够替代的材料。”
“我们发现,这里曾经有其他文明的痕迹,我们希望,这会是一个星际文明。”
“我们先找到了钥匙,之后,找到了那个遗迹。”
“之后,努力是有回报的,我们发现,这是一个有技术残留的星级文明。”
“上一次,是柳首长第二次,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算是探索,也是技术抢救,只是,没人回来,只回来一个重伤的柳首长,还有几具尸体。”
“他出发前,见过营长一次,托付了两件东西,一件是坐标,另一件,是备份钥匙。”
“他和营长说,你们会来。”
“他,他说,”夜半,荆瀚祁倒在桌案上,手中的录音笔,在昏厥时滑落,被赶来的哨兵踢到角落,“他和她们,建立了联系……”
“他说了谎,一个弥天大谎,现在的他做不到,但是未来,一定可以,只要他们,能够重回星空。”
“左荏,他和我说,我们要把这个谎,变成能够实现的现实,这一切,这一切……关系重大。”
紫玉想着,那个建立联系的人,会不会就是江竹。
“之后呢?”青藤总觉得左荏的话戛然而止,她是定要追问的,“建立联系,就没有了?和谁建立的联系,稳不稳定,说了什么,全没有交代?”
“没有,他来不及。”左荏摇摇头,她隐藏的部分,本来就是荆瀚祁重伤时,用最后的力气录下的,怎样都是戛然而止,只是,截断的位置不同罢了。
“好。”紫玉轻轻点头,“就目前而言,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我们,本来就是要除掉风影的。”
“只不过,你所说的联系,我们也不知道会是谁。”星貂轻轻一笑,“毕竟,我们那那么多上使,海底捞针一样。”
“没关系,”左荏倒没有失落,毕竟,她也没有多么期待,“虽然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是长久的朋友,但是,我们最起码能愉快地走完这一段,至于未来,我们先从换一个营房开始吧?”
“这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为了我们的长久友谊。”
夜半,新房。
月色正浓,房间里,小细藤都蜷在一起,它们也睡着,安定的植物信息素在屋里蔓延。
她应是能沉沉睡去的。
可是,紫玉就靠在房门后,攥着一支烟,是过去,明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给她的,她不会抽,也没那个心思。
现在,有些愁,他们好像都会在这个时候,摄入一些尼古丁。
“姐姐,”藤蔓,悄悄地攀上她的肩头,声音,到处都是,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气声,轻轻的,在飘,“在做什么?”
“晚上的时候,你不是醉了?”紫玉无奈地闭上眼,笑着,任由她覆着她的肩膀,“还不去睡?”
“是姐姐,叫我醉了,现在,叫我醒了。”
蜷起的叶子,舒展,像是伸了个懒腰,萤火,在藤间悄悄闪烁,门后,是对角线上的心跳。
“你的根,不能总扎在我这,青藤,我也会变的。”月光,聚在她的指尖,一点点,将烟引燃,“就像你一样。”
“是啊,是一样的。”
藤,不经意碰到她的头发,缩回去,又探回来。
“姐姐,有些事情,我们从来都没有变过,那一道横在我们之间的,唯一的区别……”
“就是……”
荧光闪烁,在藤蔓之中,在她的面前,近在咫尺,又如虚如幻。
“我们之中,有一个人,不敢去看。”
烟,在萤火与月光之间逸散。
呼吸,将迷雾和心跳拨弄的凌乱急促。
香甜,烟卷落在地上,是香料,体温升高,气息在鼻翼上摩挲,舌,停在齿间,薄薄的烟气,钻进微张的唇。
“你……”
“你……”
她,吐字,却,恰好碰到,她的唇。
“是要下克上?”
天光……
大亮。
头痛,痛的他扶着额头。
窗帘开了一半,正正好把正午的烈阳扔在他的脸上。
晒得脸疼。
“靠,天杀的,怎么在这么个向阳的房间。”
腰上松了力气,明光把自己重重摔在床上,只是,被子有些硬了,硌着他的腰窝。
抽出来。
深蓝色的,边缘,还织着蕾丝。
明光本来就紧皱的眉头,却因为大睁的双眼纾解。
昨夜,换了营房,痛喝了一番,之后……
之后……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知道醒了?头真重,我的胳膊可还酸着呢。”
抬头。
温水一杯,从天而降。
水珠,挂在睫毛上,光在水中散射,光晕挡住了那人的脸,就连那睡裙的颜色都看不清楚。
水,顺着他的下颚落到胸口,滑进人鱼线,在阳光下,白,又绷的紧实。
“噗~”明光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她,“醒酒汤?”
在他的胸前,还有几片泡开的茶叶。
“本来不是这么想的,但是看到你这张宿醉后的脸,啧。”星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轻轻摇头,“没忍住。”
“不过,也算是醒酒了。”星貂把空杯子放到台上,转身去拿水壶。
“醒酒?这算哪门子……”
嗡——!
震耳声比锐响来的更快,外面,蜂鸣凄厉,阳光依旧,可是,只是几分钟,脚步隆隆,明光还在看着窗外想搞清楚情况,外面,却已经是高翎晃晃。
“星貂!”瞳孔猛缩,明光转身,紧紧握住星貂的手腕,“走!”
“紫玉!青藤!星貂!明光!”门口,是左荏回来了,她匆匆忙往屋里赶,正撞上从卧室出来的四人,来不及想为什么都是成双结对从屋里出来,外面已经是箭在弦上,“星浪大潮,只有我们这一个防务段监测到了,这不正常,你们快和我走!”
“星浪伤不到我们,你们怎么办,要撤走吗?”紫玉听了多少把心放下许多,只是星浪的话,可能……
“我们这里情况特殊,”左荏看了他们一眼,“别的支援进不来,还记的之前柳首长说的联络员,他带了一个加强合成营在外围,要是拦不住……”
“我一定会带你们出去的,到时候,再杀回来。”
阳光灿烂,紫玉本没把星浪放在心上,可,现在她能通过光看的极远,在营区的高墙外,那片还算广袤的有着平整公路的草原之后,茂密高耸的丛林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海啸一般的蓝色浪潮。
而那浪潮,竟是由千万只湛蓝色的“水母”组成的,在天空之上,巨伞似得巨大“水母”,正被群星一般的行空水母簇拥着,波浪云一般,向这里慢慢飘来。
在阳光下,它们的躯体透亮,甚至,在淡淡的蓝色中,亮起金黄色,神圣,像是自然的瑰宝。
在天空之上,像是神的威严正在蔓延。
“这是星浪?”
“这是星浪大潮!?”
紫玉几乎屏住了呼吸,她只在故乡国战的时候,见过如此恐怖的场景,她和她的子民,是太阳神的眷属,是光的执掌者,她想不出,除了她故国的军队,还有什么,能够与之抵抗。
她了解战争,从规模来看,这里的人,不过是巨舰送于大海的祭品,只会被风暴卷入海底,再见不到踪迹。
“左荏!纠集人马,我们想办法带你们走!”
她的声音,被嘈杂的引擎声吞去,步行桥下,那宽敞的画着十几条白线的车道上,驶出四五支车队,劲风打在身上,有些痛。
那车辆,比她们来时见过的车辆要高大太多,光是车头,都快有一间小房子大小,六对十二支轮子,哪怕是俯视,也有两米多高。
数码迷彩的集装箱被遮盖在伪装网下,眨眼,已经看不到车队的头。
“几位,请相信你们的盟友,我们拥有值得信任的力量。”
几对液压支腿在车腹下伸出,展开,牢牢踩在硬化地面上,集装箱的顶部打开,武备缓缓升起。
扬弹器在七十五毫米多管近防炮后面,像是弓起的臂膀,一个又一个整装的被养护油浸的透亮的弹药盒,正等着。
“陆盾就位,近防组网完成。”
三百八十毫米口径的长炮,炮管就已经超过几人躺下的长度,这辆车,所有重型卡车里最长的。
“PLZ37,自走炮阵地就位。”
红外伪装网,在阵地上空撤去,多管发射架慢慢竖起,在不远处,一辆同样高大的车辆,却只有一面雷达在旋转。
“红旗,加入作战网络。”
早在柳子骋想起这里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当金属化作天网,曳光变成大地反馈给宇宙的流星雨。
正在穿过营地,一步又一步冲向身后,被他们所守护的那座巨大城市的四人,第一次,深刻认识到这样一个文明,是怎样敢以那样平凡的身躯,去和他们合作的。
海啸似得,灾灭一般的大潮,在无险可守,一望无际的原野,被打的支离,它们,那些前浪,轰轰然落在生机盎然的草原上,让那里变作枯死的废土,为它们陪葬,却,自己被后浪踩地不见踪迹,再,如此循环。
那剔透的巨伞,剧烈震动着,没有声音,却胜过惨淡的悲鸣。
可这样,他们为什么又要逃离呢?
轰——!!
榴弹炮的轰鸣,比刚才更频繁了些。
浪潮,终究又是接近了一些,那涌来的巨浪,突兀被什么从内部刺破。
触手,砸在草地上,明明是透亮的,看不出什么力量,却好似柔韧的水晶,撑起那几乎要顶到天空的身躯,巨大的伞盖下垂,像是它的头颅,可在那伞盖下,除了支撑身躯的几只巨大触手,还有更多的相对细小的触手在半空中弯曲着,飘舞着。
它们刚刚出现,那些流星聚成一盏盏聚光灯,径直落在它们身上。
无声的悲鸣震动着。
每一具巨大的身躯落下,伞盖碎做湛蓝的“海水”,那海啸,又吞下一具曾经的擎天之盖。好似,宣告着不可战胜的结局。
直到,有那么一只,倒下的晚了一些。
那些数不清的细小触手,跨过十余公里,刺向营墙,却不是直直的攻击,一公里外,那些侥幸穿过近防网络,在星雨之下,仍抵达营墙前的数以百计的触手。
它们的前端,花蕾一般,圆润的尖头,骤然绽开。
细小的,数不清的雾团似得孢子水母,直扑向营墙上严阵以待的人,和营墙后的钢铁造物。
“A3,南墙东侧!”
擦肩而过。
他们的盔上,没有高翎。
不是精锐,也不是谁的心腹嫡系。
半空,不知哪飘来的残羽,在紫玉的目光中飘过,在她的回眸中,落在离去的那一支小队,不知哪一个人的肩头。
担子,总是沉甸甸的担着,却总轻飘飘的来。
砰——!
哒哒——!
叮!
骨碌碌——
左荏顺着枪声,看向前路,刀剑交错砸出的火光,指明了位置,可是,来不及,再看,已是残盔血翎,顺着桥,滚落脚边。
血,慢慢的,一点一点,铺满了整条向上的台阶。
黑影,如虚如幻,却真切,就在高处,是两人并肩。
而退路,不用想,肯定已经被另外两人堵住。
“左荏,你的警卫连,人类的精锐,也顶不住几个照面啊。”那声音阴渗渗的,全是十拿九稳的得意。
左荏,弯下腰,捧起血肉模糊的头,擦去面甲上的血污,取下高翎,侧过头,插在附加面甲与面甲的间隙,斜着,卡在耳上。
血,滴在她的肩头,染红了她的军衔。
“抱歉,可能,不能带着你们,去见柳首长了。”左荏撬起自己的胸甲,在夹层里取出一个不大的东西,高处,那两人猛冲了下来,就要阻止。
可,光芒璀璨,只是一个震荡,就压得他们不能上前。
“这是钥匙,荆营长死后,我就是第二责任人了,本来是要双保险的,可现在,又只剩柳首长一个人了。”
左荏笑着,面甲下却落了泪。
“也怪他倒霉。”
“让这差事,最后落到我这么个,不靠谱的上。”
热切刃,仍散发着那恐怖的高温。
步枪,也上了膛。
左荏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缠住身后这四个人。
可她,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把人送出去。
哪怕,要用她的性命撕开一个突破口。
城市里的人需要她们,前线的战士,也需要等在营区封锁线之外的支援。
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重的压在这样一个年轻的姑娘的性命上。
“啊————!”
她冲上那个大大的上坡。
冲向那两个,亵渎她的战士的,魔鬼。
他们戏谑地看着她,那两对眸子,俯视着,连残忍,都没留给她半分。
那柄,曾经无数次穿过他们的身体,却根本无法造成伤害的制式热切刃,已经冲到他们的面前。
可他们连躲避都没有心思。
只要落点,伤害不到他们的能量核心。
这些人,都是坏了脑子的傻子,明明亲眼看着他们鬼魅一般,逸散重组,又诡异的无所不在,却每一次都冲过来,哪怕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惨死,也不恐惧溃逃。
都是些不知生死的傻子。
直到,那刃斩开他们不曾躲避的身躯之前,他们一直这样轻蔑的想着。
却,再来不及思考。
那一刀,痛快地将他们两个拦腰斩断,他们那由能量构筑的大脑,只剩下逸散的空虚。
“怎么,怎么……”
星光,在他们拦腰而断的创面一点点逸散。
热切刃上,通红的光芒外,那一层不知何时附上的星光正慢慢浮动。
回头,在面向她的星貂身后。
堵在退路的二人刚被藤蔓打碎,恰逢其时,光芒碾去,他们在远处显形,正要再来,却被雷池挡住。
“走。”紫玉掠过阶梯,抓住她的臂甲,向前路走去。
“姐姐想说,钥匙,还是你交给那位柳首长的好。”青藤笑着,跟在紫玉身后,把左荏交给她们的东西,又塞回左荏手中。
“按照我从商的经验,人类内部的事情,交给人类去做,会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星光,从左荏的武器上慢慢流回星貂手中,明光瞥见,也明白前面两个是怎么那样干净利落被斩成两节的了。
星貂的这种光辉,可是能实实在在打在能量拟态生物身上的。
当初,他可也吃过这种暗亏。
摸摸腰腹,幸好,他不是被斩做两节。
“想什么呢?”星貂转过头,瞥了他一眼,什么都看明白了,“你若做出这种事,我不介意一试。”
“敢吗?”
“不,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