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草,枝叶,都在轻轻摇晃,晚风将酒意吹散,眼眸决然,无处可逃。
断,不能再逃了。
月色,落在星浪之上,四面真切变得似海一般,蔚蓝,只是被杀的停风止浪,仅做了闪烁星光的镜湖。
花苞,慢慢打开,向月亮探去,照的清楚,将一切一切的美好,都尽数展现,哪怕是下一刻的死亡就迫在眉睫。
不是花海,却簇拥着应该被簇拥的人。
白光游走,同他的心跳一般,流淌的迅捷,在他不多的露出的皮肤上,微微闪过。
“句句真话,不得有假?”
他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无处逃避,他,终于对上那双他一生最钟爱的,像是包裹着宇宙中的星海的,自由的眼睛。
“当我不敢?”星貂在月光下,干净飒落,夜的黯淡修饰着她的阴影,月光皎洁,给了她无法遮去的神圣的动人心魄。
“句句真话,不会有假。”明光灌下一口酒,辣的他又亮起微微白光,遮去最后一丝逃避和羞涩。
“你为什么心甘情愿的跟着紫玉出生入死?”
“她很强,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星貂微微低下头,酒壶在手里晃了晃,这答案模糊,像是什么都没说。
“别人做不到的事儿,指的是什么?”
明光沉默着,他想着该怎么回答,却想不出。
“出去,离开。”
“你不是说,你族本就孤独漂泊,不论流落到哪,只要可以声色犬马,就是福地洞天,这里,正和你的心意。”星貂看着他,俯视着他,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紧。
“这是我的想法,不是你的。”
“你现在做的事情,难道也是你的想法吗?”
“过去不是,现在是,绝对是。”
斩钉截铁,果断的有些让人错愕。
“为什么?”
“我要回答多少问题,直到天亮吗?”
“我先问的,”星貂压低了身子,“刚才是你的答案吗,如果是的话,你说谎,违约了。”
“你,”明光向前微微探出身子,抬起头,片刻,不知怎的露出许多侵略性,“也这么算计你身边那个青藤吗?”
“明光,你违约了。”星貂饶有兴致地笑了笑,却只留给他个白眼,起身就要离开。
“别走。”
手,冷的冻人。
像一圈冰搭在她的手腕。
“都将我钓出水面了,还能一走了之吗?”
“你不老实,”星貂侧过脸,瞥着他,也叫他伏过来的身子,落不到她的耳边,“向来都是。”
“饶了我,就这一次。”
模糊的窗,将晨光打散,雾似得柔和铺在房间里,慢慢在床前流淌。
叶子颤了颤,枝条缓缓抽动,一夜无事,这些守了一夜的藤蔓,终于可以休息了。
青藤伸着懒腰下了床,看了看时间,也才七八点钟。
昨夜睡得晚,现下,倒也说不上神清气爽,反是还累着。
外面却是热闹,操练的声音隔着玻璃,虽然不响,却听的清清楚楚,整齐划一,倒也不觉得吵。
咚咚——
“张参谋长给二位准备了早餐,可以送进去吗?”
门又响了两声,却不是门外敲响的,反是来自门内。
青藤坐在桌前,皱着眉头,凑到门前的枝条找寻着,却半天没找到在哪里打开,毕竟,昨晚也不是她开的门,她是真的不会。
“在做什么?”
紫玉拨开藤蔓,声音轻柔,一双眼睛落在青藤身上,未等到回复,就大抵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知觉已经勾起嘴角轻轻笑起来。
不知不觉,青藤已经和那门较上了劲,闹得客厅里已经多出不少细嫩的新藤,像是青纱一卷又一卷垂橫。
等她被紫玉的声音勾回神,晨光刹那就落在两人之间,那些蔓延的细藤,转瞬已经不见了踪影。
“姐姐?”青藤有些心虚的低下头,躲避着她的目光,“我是不是,将你吵醒了?”
“没有,本就到了时间,我们又不是在度假。”紫玉摇摇头,走过她身边,到了门前,在感应模块前挥挥手,开了门。
“可凉了?”
抬头,士官愣了愣,来前张素叮嘱过,不要失态,可是,张素那久经沙场的老军官,当然把得住耐性,可他,一霎时惊艳的说不出话来,张张嘴,却扯不动声带。
“怎么,让你等得久了,还有了脾气不成?”青藤在紫玉身后冒出头,瞥了他一眼,将那门惹出来的闷气都顺着眼神甩到了他身上。
可打在他身上,却让他红了脸,急了性。
“不!不不,不是,不敢。”那士官低下头,心跳的像是刚从死刑场上被压下来,一双腿软绵绵,只能勉强撑着身子,“下属,下属还要去操练,还请二位饶了下属。”
“饶?”青藤挑眉,转了转眼睛,却没发难,倒是没了兴趣,又坐了回去。
“把东西留下吧,回去告诉营参谋长,赶中午有个人带我们去一次用餐的地方,以后,就不需要来送饭了,不方便。”紫玉摆摆手,一株藤接过两提餐盒,每一层都不大,却有十几个小盒,拼在一起,还看不出来是如此特意准备的。
青藤看着桌上这十几份分量不大的菜式,皱着眉头,没有一点胃口,“姐,这张素是把他这里的菜式都呈上来了,眼花缭乱,哪里有消遣的胃口。”
“对我们来说是消遣,对他们来说,就是你的本根汲养,也等同我转化光源,这人类,倒是口味多变,一餐都要这样多的样式。”紫玉将刺激的菜样都挑了去,“这里可还有能伤到你的东西?”
“姐姐,我本态已经成年了,不怕这些了。”
筷子停了停,缄默,紫玉笑了笑,却又抿着唇,“成年之后,口味总不会变的。”
“嗯——难说的。”青藤想了想,又笑起来,一双眼睛亮闪闪的,直直看着紫玉,“只有对姐姐的喜欢,是不会变的。”
花正盛放着,却整朵飘落,带着明艳的颜色,在空中,与万千朵落花变作风,在丛林边缘,结成瀑布。
悉悉索索,枝摇叶动。
风,在林中穿过,到处都是这样的声响,从不引人警觉,广袤的森林里,这就是生命的呼吸。
突兀,重重一声,是灌木折断,被踏踢的声音。
“做什么!”
本应该在最前探路的小队长,再一次发出忍无可忍的质问。
“你们走的太慢了。”星貂看看日头,她和明光没有休息,赶了一夜的路,却撞上一支来寻找他们的队伍,眼下,磨磨蹭蹭的还不知道要警惕着走多久,这小半日的路程里,星貂已经不知道找了多少次麻烦。
“一个小时,我保证,一个小时之内我们一定能到。”小队长压着声音,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劝。
“安全,没引来什么。”散出警戒的队伍重新收拢,在看不远的森林里,似乎依旧只有沉稳的呼吸。
“我们得再快些,他们简直就不是人,跟不上会和我们讲的,别再顾忌了。”小队长也发现了,在他们已经没有刻意放缓速度的正常警戒行军速度上,这两个人是真的跟得上。
“好,队长,这的情况需不需要我们报上去?”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茂密树冠,落下星星点点,阴影和明媚都斑驳。
“我会上报的。”他说着,却根本没想着这样做,毕竟,在单独发给他的任务简报上,早就包含了并不清晰的异常信息,按照现在的情况,并没有需要上报的异常。
城市如往常一般忙碌,路上,大多都是八对轮的货车,在营区向外看,总会猜想,这些流水似得进出的,都是些什么。
“紫小姐!”远远的,有人在呼喊。
等走近了,张素又对青藤微微颔首,“青小姐,二位,我真是好找啊。”
“营参谋长,什么事让您亲自来了,是我们在这里不大妥帖吗?”紫玉笑着,悄悄向张素身后打量,他是来的真切匆忙,这里已经是营地边缘了,却连副官都没带。
“不是,不是,二位就算去城中消遣,我也只会备车恭送,我这次来,是有个好消息。”张素一口气说完,终于肯缓一缓气息,喘了好一会,才能说出正事,“柳首长派出去的队伍,已经有人找到您的朋友了,正往这里赶,很快就会安全抵达我们营区。”
“很快,有多快?”青藤看着他那急匆匆的样子,忍不住调笑。
“参谋长!参谋长,已经进入识别区了,营长不知道得到了什么消息,把今天值班的两个精锐作战小队都调动了,甚至还额外补强了医疗组,正往防区外赶呢!”张素来处,又匆匆赶来一人,定睛看,是他留在营区守着消息的副官。
“什么!?”
张素心里瞬间炸了锅,五脏六腑都好似进了油锅,可等他再对上那两位的眼神,才知道什么是如坠冰窖,冷汗一瞬间就打透了他的里衫。
“二位,我这就去弄清楚!”
“他们在哪?”紫玉不想在这紧要的关头理睬他,就连消息,他都拿不到最新的,只能压着牙催促,“带路。”
“愣着干什么!”张素看自己的副官愣在那看着自己,急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快带路!带路!!”
“带路!!”
不远,青纱在风中乱颤,裙摆扬起,却来不及落下,似是一朵绽开的莲花。
风急浪高,打的浮萍忽隐忽现。
脚步急切,营帐作了迷宫,看不见出路。
“姐姐!”
人,足有两米多高,任谁都要仰视着,却,又组成墙,生生挡住去路。
青藤抓住紫玉的手腕,攥的紧,要她缓过神来。
“姐姐,莫急。”
紫玉的手轻轻搭在腰侧,呼吸慢慢平复,从阻拦士兵之间的缝隙向后看,却什么都没有。
这里的光不对劲,紫玉探出去的目光和光感像是接触到一层膜,一层被重组的控制着的光线的“薄膜”,它做了假。
“姐姐,他们没事。”青藤收回目光,附到紫玉耳边轻语。
紫玉点点头,青藤的根系不知道又蔓延了多少里,这里植被丰富,多根草自然不算什么。
“两位,事急从权,难免会有得罪。”陌生爽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在看不到的侧前,那些士兵让出一人宽的缝隙,走出一人,全副武装,从外表看去,和这些士兵没什么两样,“我的人受袭的蹊跷,这样的事马虎不得,我要向首长负责,更要对下面的同志负责。”
余光中,张素退了几步,却没什么不显眼的地方能容得下他,那人倒也没理会他。
“左荏!把贵客请回去,贴身护卫。”那人招呼着,把不远处站在队列外的一人叫了过来,“这是我的警卫连长,是我营最优秀的巾帼,这次,事态不明,我不能再全权放给张素,从现在开始,她会负责你们的安全。”
“荆营!”张素高声急呵,几乎乱了分寸,“荆将军,我的校尉将军,您,您能不能跟我打个商量?”
“将军?是你眼花,还是我的军衔上沾了玉线,张素,你以为你还在哪!现下,没人能纵容你,收起你的旧军习气!”荆瀚祁没给张素再留半分面子,转过身,又换了一副脾气,虽然看不到他的脸,语气,却变成缓缓的湖水。
“二位,您二位要是信任柳首长,请用同等的信任看待我,您的朋友若是并无大碍,最迟今晚,一定能和您促膝长谈。”
紫玉看看他,又看看那人墙,她还能做什么选择,将病中的柳子骋杀醒吗?
她又不是傻子。
“荆首长,拜托了。”她的声音恳切,微微颔首,也算是行礼了。
“客气,”荆瀚祁看她要走,便看向左荏,“左荏!”
“是!”
这女子的英气哪怕被战甲遮得严实也藏不住,在门口站岗,竟然让外面的操练声都小了许多,怕是声名在外。
“左连长,我记得昨天也是有战士站岗的,荆首长不是说要贴身护卫,那总是要在屋内的吧?”
推开门,紫玉正坐在客厅正中,带着笑,若是和青藤一般,穿着繁重的裙袍装束,恐怕,就如贵族主子一般。
青藤坐在下手,还是那副活泼模样,一双眼睛也好奇的很,滴溜溜在左荏的面甲上打转。
“左荏姐姐,你这面甲上涂的颜色好看。”走近了些,门自己关上,几近正午,越发毒辣的太阳被遮起来,屋里不再顶着门外的盛光,人的视野都该暗一暗,可屋里的两个人,毕竟不是真人。
“你看得见?”面甲之下,这声音像是甘澈清泉,哪怕经过那似是千年寒冰的钢铁,也觉不出冷冽和肃穆。
“饱和度是极低的,可反射的光谱总归不同,左姐姐的图样,真特别,星空似得,却又不是,我竟然认不出来。”青藤的眼睛眨了眨,她身上的清纯天真,是后天怎样也抹不去的天赋。
“是开拓舰队的航空编队群……”
她扶起面甲,在面甲外取下一层高硬度合金,那是后装上的,为了多加一点点不影响负重的防护性能。
几缕碎发落下来,在她的眸前划过,露出她那张飒爽,剑似得锋利,寒芒彻骨,掩的美意朦胧的脸。
“我不信神,也想求一些侥幸,就把他们用低识别度的涂层,一点点画在了这张附加面甲上,这里的每一个人,没有谁的命,不是他们换来的。”
左荏将面甲放在桌上,珍重,小心。
青藤的目光,也被连带着变的小心,一双手伸出去,却也不敢触摸。
上面,那些星星点点的繁星,看不出是什么模样,只是一片又一片,有规律地聚在一起,最后,在整片面甲上,变作好似旋涡的一个整体,就像是梵高的星空。
“左姐姐,可以给我们讲一讲吗?”
青藤期盼的眼神在左荏轻轻的摇头下,慢慢黯淡,甚至有些失落。
一双眼睛,像是没了神,低垂着,只顾着伤心难过。
“我不会讲故事,如果二位想听,以后会有机会的。”左荏笑了笑,把面甲装了回去,“我还戴着甲,在房内走动不太方便,二位要是需要我守在房间里,我就需要先下去卸甲。”
“下去?”青藤复活了,她打量着这个房间,尤其是将地面看了个遍,“在这里吗?”
“不是地下,”左荏看青藤在地面上仔细打量,也忍不住轻轻笑了笑,“是个暗间,只是为了方便戴甲走动,将房间的地面向下沉了一些,所以,习惯说是下去了。”
那是一堵墙,就在床头旁边,与墙边的宽度刚好能并排站下两个人,可是穿了甲,就不能有人并排了。
这墙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甚至,昨晚紫玉就睡在这个房间,若这墙后是空的,不论如何都会有微弱的光透过来,她一定能察觉。
可是,紫玉想起她们被拦住的时候,她感知到的那层改变光线的“薄膜”。
紫玉皱了皱眉,这种被限制感知的感觉,真让人愁。
墙的一部分,无声地挪开,那层隔绝了紫玉感知的“薄膜”也消失,墙后空间的一切,都一下子涌进她的感官,让她微微眯起眼睛,只是转瞬,又恢复正常。
这里不算大,只有四十几个平方,又是地面建筑,就算青藤在地下已经造就一片无所不知的网,也不会对这里存疑。
可不论怎么说,都是她们大意了,幸好只是一个穿戴装备的房间。
“二位,可以在下面等我,也可以在上面,只是,若在下面,请不要触碰设备,以防意外。”左荏倒不担心她们影响她卸甲,只是担心她们损坏了设备,甚至伤到自己。
在左荏踏进那封闭的舱室之前,紫玉还存着一种念头,她觉得这姑娘心也挺大的,敢放着两个不知底细的人在外面。
可这舱室封闭起来之后,紫玉便发现,这舱室的强度在一个恰当的节点。
能杀害左荏的人,或许真能强行打开这舱室,可换做一个无法在舱室外伤到左荏性命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强行破开这舱室的。
“姐姐,我们就在这里等她?”青藤收回仔细搜寻的目光,这里确实再没什么特殊的东西。
“当然要等,我还没见过那铁甲下,都是什么样的人。”
紫玉与青藤并肩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却看不穿舱门后的雾气。
直到舱门滑开,冷色白光,顺着逸散的白雾淌出来。
厚黑将小腿勒的纤细,却藏不住日积月累的肌肉。
光,被步伐切割,在两腿间闪烁,最后,被腰间的武装带收束,只留下冷冽的阴影。
深灰的星空迷彩,从胯部开始,一直覆到脖颈下,这层衣服不厚,包裹性却极强,前胸、肩颈都能看出有额外防护的垫料,却也让人的曲线,展露的更优越。
“左荏……”
她的名字,随着她的脸,一起落在了她们的心里。
那张,明明是艺术品,却绝不会出现在博物馆的,不可能被忘记的脸,那种,似是刚出窍的剑一般,绝不会被替代的印象。
“两位,很惊讶吗?”
青藤看着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盯着她,走下台阶,在她身边转了一圈。
“你也不是两米多高嘛。”
“将近三米的身高,要什么样的比例才能显得人好看啊?”左荏眨眨眼,倒是叫人觉得俏皮,有些可爱。
“那你们的身体?”紫玉看着白雾渐渐散去的武装舱室,又看看左荏,她的喉咙微颤,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犹豫着,却还是问了出来,“是怎么装进里面的,蜷缩,还是,什么别的样子?”
“就在中上部分吧,从头开始算,向下,到了小臂还有小腿的位置,基本就没有人的身体了,这样可以降低被接触物炸伤的风险,唯一不太舒服的就是,脚要像跳芭蕾那样踮起来,有时候,需要这样维持几个月。”
左荏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看上去,她走路并没有什么异样,不像是整个早晨都在那个铁壳子里踮着脚的样子。
“怎么了?”左荏看了看她们两个,她们的眼睛里,是好奇,却带着些怜悯。
“疼吗?”
“习惯了,”左荏笑着,推开半掩着的暗门,阳光,落在她骄傲的瞳孔上,像是不可填平的深渊,是广浩的宇宙,“我们这,所有人都这样,我是个女孩子,天生比他们还要强些。”
太阳,缓缓沉下,晚霞还没抽去,窗外已经黑了下来。
鸟群飞过,空留下一片吱吱呀呀。
门外,几声轻响,里面原本聊得火热,现在都突兀停了,左荏走到门前,透过摄像头看了看,外面还是正常的。
“营部没有通知,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左荏的谨慎让紫玉蹙了蹙眉头,再加上白天看到的那些,心里不由得有些没底。
“张参谋说,两位贵客的伤势已经没什么问题了,隔离实在没有必要,让我们先请过来,免得生出误会,报告会后补到营部的。”外面的两个士官有些面生,不像是营部的人,这样说,左荏倒也有了几分相信,毕竟那张素向来就不是个按程序办事的。
至于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两个人,左荏认识,就是白天救回来的人。
她的手,轻轻搭在摁钮上,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外面的几个人里,一个女子不着痕迹地找到镜头,轻轻摇头。
瞳孔微缩,右手已经搭在武装带上。
哒——!
长柄垂甩展开,刺的锐尖在室光下落下一点流光,左荏仔细看看左右,营部新调来的卫哨不知道去了哪,这外面,越发不对劲。
“左荏,去下面。”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左荏的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细腻,平和。
紫玉轻轻将她带到身后,看了眼摄像头,又看了看门,她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我?不行。”左荏要甩开她的手,却错愕发现,她的力气,自己竟然挣不开,“我是有任务的。”
“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你来保护我。”
左荏看着紫玉的眼睛,下唇卷进虎牙,犹豫,可急促的呼吸渐渐平静,紧张的瞳孔,也慢慢放松。
“五分钟,你说的,这五分钟内,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
“当然,我和姐姐,可是从外面,在那蓝海里,把柳首长送了回来,更何况,外面还有我们的人。”屋内,那些装饰似得藤蔓活了过来,移动着,却不知去向,青藤仍坐着,甚至不屑于看向门口一眼,“五分钟,你出来正好审问,或者,验尸。”
“去吧。”紫玉放开她的手,门外,有人要等不及了。
闪光,将左荏的影子抹去,暗门缓缓闭合,屋子的正门,却在声声撞击中,悄然滑开。
藤蔓在光后似箭,四个假士兵来不及闪躲,都僵死在层层缠绕的藤蔓之中,明光还愣着,却被星貂抓着胳膊,钻进光里,滚进了房间。
“没用的!小青藤,掀了他们的头盔!”星貂已经到了青藤身后,声音急切,是吃过亏了。
藤条抽在头盔上,却没掀开,青藤有些诧异,却想起左荏掀起面甲的动作,学着,把他们的面甲都掀了起来,可紫玉看着那些面甲后,什么都没有。
“紫玉!里面有人吗?”
“没有。”紫玉的声音有些疑惑,就要收了强光。
“别收,”星貂看光亮见小,忙出声阻止,“明光!放电!”
在白芒之外,蓝光乍现,网似得将强光遮盖的范围覆盖。
游蛇一般,门前已经化作雷池。
光芒渐弱,门,悄悄闭合,门外,一切寂静。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暗门外,暗红的刃色。
“我……”左荏轻轻转动手腕,刀刃缓缓转向下方,可是,她一时不敢收刀,“我是不是太紧张了?”
她看向紫玉,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现在,她脑子里只剩下一根线,友善,就有的谈,危险,那只能豁出性命。
这一切,都挂在她现在看向的人身上。
“你做的很好,五分钟,刚刚好。”紫玉笑的温和,光子,在她身边聚出形状,倒计时的最后一毫秒,在话尾停滞,五分钟,刚刚好。
“我们第一次和柳子骋见面的时候,他可是拿着那东西,”青藤指了指左荏身后的步枪,“指着我们脑袋的。”
青藤撇撇嘴,有些埋怨,“左荏!我们这一天的情谊,就全被吓唬没了吗?”
“左荏!你在做什么!!!啊!!!”张素的惊叫声把僵持打破。
众人转头,看到张素和尖叫鸡似得,大张着嘴,昂着头仰视着左荏,手指颤动着指向她,“这是贵客!贵客!柳首长的贵客!!”
张素大喘着气,显然是一路急匆匆赶来,刚才已经吼出去了最后一口气。
脸都憋的通红。
“我,我刚从营部赶过来,有人,有人假借我的名义,把贵客的朋友带了过来,左荏,讲一下情况。”张素的手在腰边扒拉着,习惯了,想要拉个椅子,附近却没有,害得他翻了个白眼,只能站着大喘气。
“是!”左荏收刀入鞘,虽然张素的人品风评都很差,可是,他还是直系上司,“报告张营参谋长,驻地当地时间晚六点二十……”
“说重点!我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吗,我都看见了。”张素终于缓过来,能站直了些,可声音还是歇斯底里的。
“是!确有以您的名义,执行护送两位营外身份人员到达招待单位任务的一组人员,一共四人,现在下落不明,是由营外身份人员做出的紧急应对,具体情况,还需要调查,我警卫连在招待单位的岗哨情况预计不乐观,需要核实。”
“参谋长!”急匆匆,在门外又冲进来一人,左荏认识,是张素身边少有得力的,“警卫连的同志,已经没有体征了。”
“什么?”张素和左荏几乎是异口同声。
“那是警卫连的,是我们营的加强独立复合连,十分钟,两个组一组一班的交替明暗哨,六个人,几分钟就这么蒸发了?”不等左荏说话,张素倒是先急了眼,“饭桶!你们就是饭桶,这种错漏都能……”
张素还是闭了嘴,他转身踏出门去,六块白布,整齐摆在地上。
让他彻底傻了眼。
“左连长,”张素愣了半晌,直到左荏走到身边,他才哽着嗓子,磕绊出这一句话,“节哀。”
“没事。”
左荏,是个不一样的女人。
不。
紫玉摇摇头,是这个种族的雌性,女性,她们,和那些关于人类的书上不一样。
那些书,陈旧,被灰尘遮盖,看不到前程。
它们将穿透灰尘的泪花,写作了她的柔软。
盖去了她身上沉重可靠的钢铁,和腰间刚刚收起的长刀,把钢枪埋没。
“张参谋,你带来的人,有没有会验尸的。”
“肃参。”张素对刚才来报消息的那人支了个眼色。
“左连长,我会。”肃参蹲到她的身边,整个人冷冰冰的,话语没了刚才那淡淡的一抹哀伤,更冰冷了。
“验。”左荏半蹲着,她看着自己的六个战士,他们下午才刚刚接防。
没有时间留给她哀伤,她说完那一个字,便站起来,给肃参腾出地方。
“知情文件,同意文件,还有什么别的,都给我,我签字。”
左荏的系统,她的信箱里,一切都雕琢着真实感,露骨,不加遮掩。
这一切,都像是一张锐化拉满的照片。
清晰,却刺眼。
“星貂、明光,”外面,他们开始验尸了,紫玉几人都坐在屋里,那门开着,没人有心情去关上它,紫玉就算不去问,也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现在,她想问这件事藏在迷雾里的另一半,“你们在外面到底遭遇了什么事?”
树影摇晃。
阴影在地面上连成片,队伍行进的极快,树木都在身侧闪烁。
星貂和明光都没想到,这些人类可以走的这么快。
“警戒!”
只是突然,他们都停了下来,星貂和明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没继续赶路。
树冠,轻轻摇晃,被割碎的阳光,一块又一块掉落在落叶上,也在悄悄晃动。
阴影,也在变幻,扭曲。
咚咚咚——!
他们手上的物件开了火。
是枪,是更大的枪,他们之前不认识,可这一下就认出来了。
血,洒了一片,有人倒下了。
“走!”有人扑向他们两个,拉着他们往来路赶去。
混乱中,只看到后面留下的几个人,向空处开着枪,地面上的落叶被震荡起来,都已经碎了,边缘还亮着火星。
扬尘似得,让那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只能看到烧红的刀刃斩在空气中,斩在阴影上。
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直到那个拉着他们离开的战士倒在地上,星貂才在明光的背后看清楚,那些凝实的身影。
他们停在明光的雷池前,不能僭越半步。
那系在心头的无处不在的杀机,在这雷池祭起的时候,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明光老弟,这么大戒心啊,咱们不是一边的吗?”风影坐在树上,碰下去一片叶子,刚刚好落在雷池边缘,瞬间,只剩下齑粉,风影挑了挑眉,抬抬手,几人都收了武器,“这是要去哪,我们可找你们找的辛苦,都以为钱要白花了。”
明光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桌面,没什么要补充的,也从来没说什么。
青藤在他眼前晃着手,他也不搭理,“那他怎么了,不是大发神威吗?”
“累傻了,让他缓缓,我一开始也以为他要装伤员来着,还以为他学精了,结果,啧啧……”星貂撇撇嘴,一副嫌弃的样子,眼睛却不是这样说的,“他们能量拟态生物之间的过招,我是看不懂,那个风影也没了动静,什么事都是他这四个小弟在做了。”
“意思是风影和明光在乔装打扮混进来的路上,还交了手,最后两败俱伤。”紫玉看了看明光的情况,也不怪星貂不上心,他这样子,却是没什么大事。
“是了,发生这种事,紫玉,我的脑筋也痛的很,一时想不出怎么和那个校尉解释。”星貂摁着太阳穴。
“他们给了新衣服,我怎么记得你昨天穿的不是这一件?”青藤觉得没必要,在这事上头疼,那柳子骋明明就知道许多事情,星貂昨天不在,当然不知道柳子骋是个什么面目。
“嗯,好像是那个叫左荏的军官的,不是我刻薄挑剔,实在是她的常服我都穿不下,只有这件鱼尾裙的胸围对她来说大了些,往常垫一垫正合适,结果,拿给我倒是正好了,我用我的商誉保证,绝对绝对,像对绝世珍宝一样对这件衣服。”
星貂举起手发誓,没人问她,左荏也没表示过。只是,星貂心里是过意不去的,这就像是她夺了别人的爱物,已经很过分了,要是再污损了,她怕是要抱出金山银山,才敢去奢求原谅。
“紫玉姐,青藤妹妹,”左荏走进了门,比起中午时候,她没有那么生分了,却也冷了许多,“现在发生的事情,我需要一个解释,但是,不论如何,在营长调离我和柳首长到来之前,保护你们的任务,我不会懈怠。”
“我警卫连的战士,也不会。”
是夜,左荏坐在客厅,她在客厅搭了个床,屋外面,两个常规作战小组,一个散下去做明暗哨,另一个在附近巡逻。
她睡不着,只能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是这颗星球上的人类,对自己的最大慰藉,这世界上,有卫星的行星很多,类地行星也很多,可只有一个月卫的类地行星却不多。
在这颗星球上,他们没有干预到大气之外的能力,比起故乡已经能够操控气象的科技能力,这颗月亮,就更难得了。
呼——
是火苗点燃的声音。
左荏转过头,看向客厅中央,那张圆桌。
烛火昏黄,外面营区里的灯都熄灭了,只余下哨塔上的探照灯,在黑压压一片下,除了月光,就只剩那蜡烛的光亮最盛。
“睡不着?”紫玉把蜡烛放在桌上,烛光让她的脸若隐若现,模糊,被阴影和噪点塑造着,神秘,却让人安心,像是斗篷下,可以抚平一切的修女。
“还好。”左荏看着紫玉,却又低下头,藏起视线,“是有一点。”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除了之前那些。”紫玉试探着,想要打开她。
“该问的,我都问了。”左荏摇摇头,却还是不肯看她,“不该问的,我是不会问的,放心吧,紫玉姐,我是个连长了,不是小孩子了。”
“那,”紫玉想了想,声音温柔,她接着说,“我就什么都讲一点吧,我的经历不多,我的人生,大概就从,我和我的伴侣开始。”
烛光摇晃,屋内的藤蔓正在呼吸。
昏黄的光线点不亮的地方,半掩着的房间,靠在门框上的薄背。
开诚布公,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