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枯叶,一域之内,气候迥异,叫人生寒。
也叫人生疑。
牛皮底,将落叶碾碎,残片,贴在亮黑色的靴面上,又掉下。
烟头捻灭,刚要扔下,却又被攥回手心。
些许白烟,在指缝间,手套布料的间隙中,钻出来。
明光抬头,已经有人等在前面。
灰绿色的斗篷,将模样遮的严实,不高,还算壮实,衣服都是贴身的,携行具挂在胸前,腰间还带了武装带,都是热武器,看起来,不是什么强大的种族,还有些复古情怀。
他的右侧,还站着三个人,同样遮着脸,武器倒是一致,像是制式的。
“你,就是明光?”
那人的声音粗犷,却阴森森的,渗人。
“那位很舍得出钱的雇主,”明光打量着他,不屑就挂在脸上,“就是你?”
“怎么就你一个,你家主子,还有其他两个人呢?”风影未动,胸腔、面巾也毫无起伏,声音,更是诡异,不知从何而来。
“花了钱,就把心放肚子里,我们又不是当兵的,哪里会同吃同宿同行。”明光在靠近巷口的位置坐下,掏出烟,又给自己点上了,“金主,别急嘛。”
寒光,乍现,在烟中扩散,扎进瞳孔。
可,刚刚点燃的烟支落在地上,那里,哪里还有明光的影子。
劲风,出现在耳畔,肘闭回,刀身横在身侧,结结实实挨了明光一腿。
“若是这般水准,你家主子花的钱,确实不亏。”明光仿佛是在虚无中踏出,杀来那人眉头锁起,像是动了火气,卸力后,又要冲来。
“停手。”那声音,又不知从哪来了,“能量拟态,也不罕见。”
那人站了回去,负气收刀。
“呼!噗——!”白烟袅袅,明光在地上捡了好一会,先将烧起来的落叶踩灭,才找到自己可怜的那一支烟,“是不罕见,可难得有一次,竟让我这烟白瞎了。”
啪!啪——!
风影拍拍手,又支了另一人来,“早有听闻,我已备了些稀罕的,不多,却也够你这一路所用。”
明光抬眉,接过那人特地摆在外面的一根,闻了闻,是极好的货色。
刚见面,这风影接二连三找他的麻烦,背地里,却早早做好了功课,倒像是个老油条。
“谢了。”不拿白不拿,可明光刚打开背包,就发现自己的已经塞满了,“那个,先放你那,这几天,我慢慢管你们要,行不行?”
拿烟那人皱皱眉,回头看向风影,不知是看眼神,还是看动作,反正,明光是没看出来,他看到什么了。
“可。”那人跟个闷木头似得,把烟放回背包,又走了回去。
转身。
目光突兀犀利。
在那人刚刚转过的肩上越过,落在巷口刚刚走进的几个人身上。
兜帽之下,风影皱起眉,他,隐约有些揪心,似是一只跳蚤,正在他的心头吸血。
危险。
刀阁微动,寒光泄出刀鞘。
明光还挡着风,却放下手来,叼着未燃起的烟,侧首,看向那失了分寸的人。
“怎么,见到我的人,倒是先起了杀意了。”青纱之后,柔顺的毛绒在束甲携刃的素面布革上拂过,令风影横生警戒的二人之后,细腰美眸,从容却咄咄逼人,几步间将剑拔弩张的氛围压下,“现在可明白我亲自来,真切不是为了抬价的。”
“我本不差钱,是你规矩太多。”风影的话多了些,显然是过去打得交道里存了些气,“既然人都齐了,便不必再等了。”
“上使,先前谈生意的时候,不方便说,可现在,都是要一起出生入死的人了,不谈感情,总也要讲一讲您的任务简报吧?”星貂走进院子,这里空落落的,连个门都没有,可巷子极深,站在外面也看不进来。
“进去之后,我们会在安全的地方,到那时候,我会告诉你们的。”风影抬手,打开虫洞,只留下个背影,谁也来不及阻拦,他已经毅然决然地踏了进去。
星貂微微蹙眉,若是平时,她就算要废了这单,也不会叫人这样冒失地跟进去,可这一次……
星貂看着紫玉,她是拦不住这个人的。
“他这样遮掩,显然就是怕我们反悔,这次,是非去不可吗?”
话是对青藤说的。
朝虫洞走近的,却是明光,他大口吸着,将一支烟快速吸完,吸的眼角都挂着泪。
“紫玉,”他看着紫玉,“你一声令下,我即刻就进去。”
星貂看向他,不解,和怒意之后的担忧,它们交织着,和那压抑遮掩,几乎没了情绪的目光撞在一起,直到明光低下头。
“你说的,都是真的?”
落叶,在明光面前坠下,在他们之间打着转,像是,像是被相同的,与她人连接在一起的冥冥中的丝线绊到,打着转,坠不下去。
“说不准,但是,最起码我有一个线索,我愿意如是去做。”
“若真可以,明光,愿意受你差遣!”
那人转身,慢慢离开,“这样的合作,终究还是不牢靠的,我比你早来些时日,以后,还是兄弟相称吧。”
落叶,停在陈旧的,厚厚的落叶堆中。
紫玉将目光从虫洞抽离,落在明光身上,轻轻点头。
“小青藤!”星貂向前追了两步,终是停步,却转过身,看着青藤,轻抿着唇,慢慢摇头。
“星姐姐,这里如果有我们出不来的任务,恐怕,是早晚也躲不过的。”青藤笑着,从紫玉身边走出,走向虫洞。
“星貂,这次辛苦你筹划了,等回来,”紫玉看了眼虫洞,明光已经在另一边,“我会告诉你缘由的。”
紫玉快走几步,握住了青藤的手腕。
青藤转过头,惊喜,在下一步,两个人一同踏进了那虫洞,失重。
“三个,没一个省心的,把我的商誉摆在何处。”孤零零的,院子里只剩下星貂一个人,自言自语,却离那还未闭合的虫洞越来越近,“付了四个人的钱,要么毁单,要么全去,这样,要我怎么算账。”
天旋地转。
天色,是一层厚重的蓝调。
波光取代了云彩,在深海似得天幕上,涟漪海浪似得,悠悠荡开。
虫鸣鸟啼,溪水哗哗,都被挡在帐篷外,却挡不住,让帐篷里刚刚清醒的几个人,刚清醒就判断出了处境。
四个人,一个都不少。
紫玉放了心,刚要将合起的帐篷拉开一条小缝,却猛回头。
四个人?
“你怎么也来了?”明光压着嗓子,有些急切。
“是我牵的头,我不来,你知道那风影会有什么心思?”星貂白了他一眼,扶着发鬓站起来,“怎么,还能不欢迎我?”
“当然不是,星姐姐能来,我们恐怕不会有什么困难了。”青藤笑着,挽住她的小臂,却是为了先叫她停住,别有太多动作。
“没有活着的东西,”紫玉拉开帐篷,强光泄入,“这里,恐怕不安全。”
三顶帐篷,都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做的,两顶空无一人,还有一顶,里面堆放着不多的物资,从使用痕迹看,另外两顶各住两人。
倒是和地上的三具尸体,还有一支残臂对上了。
“我们的人来过?”明光把尸体放到一起,不论是那断肢,还是那三具尸体,都是人类的。
“我们的人死后,会显露本态,甚至溃散,不会留下人尸的。”星貂见得多,此刻,她那危险的直觉,已经牵动着她的心跳,血腥味,让她的呼吸越发急促,“这里,是真正人类的领地。”
咔——!
“别动。”
咯咔——
是灌木被踩碎的声音。
来的人,并不是人类的样子,比她们的拟态高了很多,让她们只能仰视他,仅剩的一只手臂举着她们认不出的东西,看不到皮肤,看上去,是冰冷冷的金属。
“按照规定,你们外出怎么不戴甲。”那人站在营地边缘,警惕地关注着她们四个,语气却还是友善的。
“规定?”明光皱眉,小声嘀咕了一声。
“你的伤怎么样,这里遭遇什么了?”星貂走前一步,挡在明光身前。
“好得很,血止住了。”那人还举着手臂,向侧边走了两步,有些摇晃,“你们检查过我的战友了?”
“都死了,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了。”紫玉摇摇头,有些遗憾。
“没关系,出来探索,都想到过。”那人好似不再纠结为什么她们会出现在这,放下抬起的手臂,把手上的物件挂在腰上,两条长长的链子并在一起,将他仅剩的右臂和那物件连在一起。
“你不怕我们有恶意?”看到那人走来,明光忍不住问。
“恶意?”他笑了笑,“我戴着甲,不怕。”
他走到自己的残臂前,弯腰捡起,在物资帐篷里拿出一种液体,开始冲洗,又用一种密封袋,将它收起,最终,要放进身后,却够不到。
只能看着呆站着的四个人,“那个,能不能帮帮忙。”
“左边,往下一点,那个收纳是空的。”
“短摁,再松手,就开了。”
“轻压一会,它会自己闭合。”
青藤不熟悉那人身上的东西,在他的指导下才将他的小臂放了进去。
“谢谢。”他转过身,对青藤微微鞠躬,又看到自己的三个战友,他们都躺在营地中央,被整齐地摆在一起,头盔没有打开过,腰上的急救模块也没有打开过。
他什么都明白。
“抱歉,我现在的状态做不到,能不能帮帮我,把这三具尸体带回去。”他扶起面甲,露出自己苍白的脸,他微笑着,带着恳求。
青藤点点头,对她来说,这很简单。
“你们遭遇了什么?”紫玉也不在意,只是要问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里的四个人,都不知道人类应该有什么样的力气,都认为,他只是不能用一只手一口气带走三个人罢了。
“还能是什么,还不是那群水母。”那人摇摇头,“我队伍,是来收集这片区域的数据的,想过会遭遇不测,却没想到它们又进化了。”
说完,他又停顿了许久,叹气。
“憋屈。”
“我叫柳子骋,字松犷,海军校尉,现在缺人,各署的编制都重组了,我之前不在陆战署,却还是进了开拓署,我的大队在后面,在等我给消息。”他说着几人听不懂的话,在帐篷里又拿出个机器。
看着他几次动作,却都换来只有杂音的结果。
失落,甚至是绝望,都纠集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
“怎么了?”青藤问他。
“没什么。”他摇摇头,努力想要挤出一点笑容,或者,是想藏起自己的情绪,“如果要帮我把他们运回去,方便吗?”
“方……”青藤刚要答应下来,却反应过来他已经问了两次,这一次,或许应该多想一想。
“方便,我们没有恶意。”紫玉点点头,她察觉到自己这边应该已被看破,只是,他不说,她也没必要把事情变得麻烦。
“谢谢。”
他一个人,收起了帐篷,却叠不好,反复尝试,却不找人帮忙。
终于,都擦去血迹,叠在一起。
他喘着粗气。
只剩下最后一顶帐篷,里面,都是些物资。
“东西带不走了。”他略带遗憾,看着那帐篷叹气。
“带得走。”藤蔓,将那顶帐篷拆除,学着他一遍一遍重复的动作,已经叠的整齐,里面的东西都装在箱里,大多都是设备,也被藤蔓包起来。
柳子骋愣了片刻,却没说什么,只说:“多谢。”
走走停停。
营地外,开始有许多蓝色残液和碎片,像是果冻或是海蜇,却铺就一片狼藉。
“这一片,都是未开发区域,会有很多陆行星浪,这一种,”柳子骋捡起一根树枝,挑起一个比较完整的,巴掌大的碎肢,“算是比较大的,叫中枢水母,是蜂群水母的次级,操控那些很小的散游水母。”
“这些都很常见,也好对付。”柳子骋看了藤蔓一眼,“只不过,千万不要有实际接触,它们活着的时候,侵蚀性是很强的。”
“我这一次,是遇到了藤株水母,这种,一般都体型巨大,触手和藤蔓一般,袭掠,杀人。”柳子骋扔下树枝,在前面带着路,“不过,若是有组织的清缴,也没什么可怕的,这些陆行的星浪,都不可怕。”
柳子骋叮嘱着,像是知道她们早晚会在这里面闯荡。
“紫玉,风影他们会在哪,怎么现在就不见了?”星貂担忧着,这次的事是紫玉起的头,她便先问了紫玉。
“不知道,先了解情况吧,总不能原地等。”紫玉摇摇头,她现在也没了思绪,可眼前有事做,总不能错过,万一是个机会。
轰——
嗙!
音爆声在身后传来,头上,刚刚掠过去个什么。
“趴下!”柳子骋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们大声吼着,自己却张开单臂,背对着什么。
隆隆,似是大潮,却更近,更轰隆。
林叶碎裂,湿土翻腾,四下碎肢蓝叶,都更撕裂。
碎土轰隆,如是地龙涌动,直直奔涌而来。
眼看着,柳子骋那单薄身子,就要被土暴吞噬。
巨藤腾起,似是墙,更是屏障,生生止住轰隆地动。
只是双耳嗡鸣,暂时听不到声音。
“快走!有陆行星浪包过来了,这是给我们撕开的一条道路,快走!”柳子骋大张着嘴,大吼着,她们却都听不到,仍在耳鸣。
“妈的。”柳子骋拉过几人,直指前方,“跑!!!!”
随后,自顾自向前急奔,后面几人也明白了意思,拔腿开跑。
轰——!
又是那东西掠过,青藤有了准备,在身前身后,都竖起藤墙,又捂嘴张口。
地动土扬,终是没影响到他们。
“只有这两次了,我们距离主营地还有五十公里,一个小时内,我应该到,但是,加上你们……”柳子骋犹豫着,他看着她们,他思考着,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是不是人,更不知道她们的能力到底是什么样的。
“五十公里。”紫玉读过书,她知道那有多远,“明光、星貂,得让青藤带我们前行了。”
“不用,五十公里,这里重力适中,我顷刻可到。”星貂感受着四周,她散出去的星粒子都还没感知到异常,“青藤,你带他们走,沿途留下印记,我去接触一下星浪,随后就到。”
“好。”青藤点头答应。
紫玉却有些担心,“星貂,对于这星浪,我们一无所知……”
“就是因为一无所知,我必须探一探,别担心,这世界上,除了这个劳什子系统,还没什么困得住我,我族一贯来去自如。”
星光闪烁,她已经不见踪影。
紫玉也没了办法,只能任她去。
“紫玉!在外面不能落单,你们在主营地等我们。”
紫玉再回头,明光也没了踪影。
闭眼,深呼吸,她也没了脾气。
“青藤,带我走。”
“好。”
星海拦路,一片深蓝之中,荧光闪烁,触手在海中舞动,似是海浪。
“它们来的速度比计划中快太多,”面甲落下,后半段话,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多了些机械音,“我们只能杀过去了。”
“柳子骋,你的箱子怕摔吗?”早蔓延出百里的地下藤蔓正将她们送向远处,后面一直带着的设备们,太适合作为重器了,青藤看着前方的蓝海,想着砸下去的场面,一定解压。
“怕!”
计划破产。
“你们站在我身后,离我远一些。”柳子骋在长藤之上站直身子,眼前人的手段新奇,可终究是旁门左道,他不解其理,但是人类的身体能有多结实,不过是这些水母一次冲击,甚至是残液都能杀死的。
“我会尽全力护住你们的。”
在柳子骋身上,干净利落的机械声惹人侧目,紫玉和青藤都看不出发生了什么变化,只看到他抽出腰上的古怪物件,抬起来,从那物件上连出来的两根链子,抽走,又推上了新的。
只剩一只手,他只能依靠战甲的平衡系统去支撑身子,只需要他放松,再放松,完全把自己交给身上这套复杂、厚重、高大的装甲作战套件。
砰——!
砰砰砰——!
残破的可燃弹壳被抛出来,在长藤上坠落。
是枪!
青藤和紫玉都认了出来。
不对,哪有这样大口径的枪。
榴弹在蓝海中炸开,似是礁石撞进大海,砸的惨白,又掀起深蓝色的浪。
可再大的石头,砸进海中,也终究会被吞没。
一时的涟漪再似同旋涡,也终会平静,填不平,蒸不干。
收枪,拔刀。
他只剩一臂,却仍握紧了他的刀,刃口烧红,红的发亮,在藤的顶端,高温,将空气都扭曲,让他臂章上的旗帜,都似是随风扬起。
风急,浪更贪婪。
那湛蓝色的大口,就要咬下。
那藤韧壮,那刀滚烫,却似要被一口吞下。
“柳子骋!”
“回来!”
不可抵抗的大力将近吨重的那人拉下,在左右,在天幕之上,新的藤蔓,又升起,似是铁幕,又似是尖弹,光,不知被什么引下,包裹着,似是为藤蔓赐福,却真切的叫它们更坚韧,更鲜活。
星浪,那湛蓝色的汪洋,就被挡在外面,不可寸进,似是星海中的漩涡,又一次,打开一条用生命奠基的生路。
上一次,柳子骋上一次见到如此相似的一幕,还是在天空之上,在面对真正的太空星海之时。
“同志们,你们将在十五分钟后接地,生存下去,扎根,成长,总有一天,许是一颗参天大树,又或者,是丛林蔓延而来,不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穿过大气,赤红色的雨滴连绵成瀑,天空的蔚蓝色,在膨胀,在碎裂,在亮色中消弭,又出现。
空投舱的视窗之外,是残骸,是断了翼的飞鸟,是死去的鲸。
都在旋涡中落下,寻得生路。
或是甘愿赴死。
“空战署命令,”还未来得及和空投舱断开的空战署指挥频道里,传来冷静,完全不计生死的声音,“各大队准备回转,我们要把叛徒消灭在太空,也要让星浪,无法毁灭我们洒下的种子。”
“不计代价。”
拽住他的藤蔓松开,他险些一头栽下。
青藤眼疾手快,又扶住了他。
“想什么呢?”紫玉瞧着他,就算她再不懂人类有什么样的能力,这下,也算是摊了牌了,任谁慌张惊愕都是正常的。
“一些旧事,算是两次劫后余生,确实难以回神。”柳子骋没有推开面甲,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谢谢了,我们素昧平生,却能这样帮我。”
“给我们讲一讲吧,这些生物,陆行星浪还有太空上的,都是什么玩意?就当回报了。”青藤开着玩笑。
“它们都是星浪,是一种高度结构化的社会性蜂巢生物,它们诞生自太空,可能是小行星带,也可能是冰原带,物质形态和我们的母星上一种叫做水母的生物类似,每一种细分类别,便会用某某水母的格式命名,又因为群聚如海,侵入似浪,便叫星浪。”
柳子骋回想着,诉说着,越讲越多。
“你们能以人类的样子出现,恐怕是了解我们的,了解我们,就一定知道星浪,怎么,在试探我,怕我也不是人类吗?”柳子骋笑着试探,“你们应该最好奇,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没有跃迁隧道,却出现了人。”
“在几十光年外,有一个前进基地,是从一个小行星带上改建的,我们就是从那里来,五年的曲率航行所需的资源,我们的战舰在改装之后还是带的下的,这是最具效率的开荒方式。”
“也能保证跃迁隧道建立的成功率。”柳子骋开始说一些她们完全不懂的话,却没人打断,“但是我们这次来不是为了开荒,是为了清理叛徒。”
“借用星浪的手,顺势清理已经成势叛徒。”柳子骋的声音越发冷起来,“因为我们不是普通的建设兵团或者开拓者舰队,我们是军队,一支大型舰队。”
天空,传来旋翼的声音,在目力能及的极限,有一团小小的黑色,刚靠近,又远去。
“我来自一个中型基地,我们已经进到了警戒识别区,再过一会,你们就能看到工事或者建筑了,放心,我们很欢迎一切和平的生命。”
丛林远去,绿草长得繁茂,能够到人的膝盖,这是一片平原,风吹过,波浪,似是顺着风来的方向拍过来,却不是浪,不会将人打倒。
在这草原上抬起头来,一眼,便看到了地平线,遥远,被霞光点缀着,与草原相接。
仔细分辨,终于在那光亮的天际线上,看到了几处黑点。
再走近些,巨大的钢铁造物,罩子似得在天边出现,却是对向天际的,四角的黑点也慢慢浮现,小了些,却不止一个,在每一个角上,都有一列列对向许多个方向的造物,在它们之下,是高塔。
在霞光之前,漆黑,看不真切。
却肃穆,冷冽。
建筑,一栋又一栋,树似得,变作丛林,在地平线上绵延。
除了那正中最为高大的巨大造物,和四角拱卫的高塔,竟看不出一丝一毫作为一个军事基地的感觉,没有高墙,是自由的,正在呼吸的城市。
直到再走近些,开始有战车驶过,远处,能看到些高高的小丛林似得竖起的炮。
城市还远,可在它的脚下,最远的一圈,营房不高,最高的,也就是三四层,却是一片又一片,坐落在城市外。
“柳首长!”卫兵敬礼,对她们是走来的并不好奇,“军委会的车辆已经等在我检查站了,只是没有配司机,如果需要,我站会配合您的工作。”
柳子骋顺着卫兵的目光看了眼自己的左臂,悄悄摇头,余光瞥到身后两个人,就算她们会开车,也绝对不认识路,“就一辆车吗?”
“我站还有车,也可以用。”
柳子骋回头看了看,又看看城市,摇摇头,“算了,最近的外防营区现在是第三外防旅的第二十四合成营吧,让他们收拾出两个宽敞房间来,接待我的两位朋友。”
“这样,你们也安心些。”柳子骋转过身,伸出仅剩的右手,“我们可能要隔几天才能见面了,我必须先去把我的另外一只手接上。”
“没想到你还是个军官。”紫玉抽回手,他的手甲倒是不似想象中冰冷。
“我也没想到,你们会来的这么快,其他事,我们改天再聊,这是我副官的电话……”柳子骋在武装带的夹层摸出一张名片,却顿了顿,又放了回去,讪讪一笑,接着说,“我会新派一个接待员到二十四营,负责你们的生活,和与我的联络。”
“当然,如果这个安排不够合理,我也可以再做别的考量。”柳子骋笑着,比再外面的时候,从容了许多,“你们是客人,我应该尽地主之谊的。”
客人。
紫玉打量着这四周,在这里,这种境地,能是个客人身份也是罕见的事情。
本以为还要费一些功夫的。
“柳长官的安排已经很圆满了,只不过,和我们一起的两位朋友,还要请柳长官派人尽力寻找,若能找到,紫玉在这里,先行谢过柳长官。”紫玉拱手弯身,学着书里的样式。
可却让柳子骋哭笑不得,实在是眼前这位小姐端庄的让人不敢当面笑出声来,可是,这幅古风古韵的样子,实在让他憋得难受。
“紫小姐,这是老一套了,我们现在用的多的,还是握手。”说着,柳子骋伸出手,等在不近不远的半空。
紫玉伸出手,有些小心翼翼,却还是落落大方。
她也是在书里见过的,只是不知怎么做,毕竟,眼前是真真的人类,或许,就会与全视之眼里的有些不同。
“姐姐,我累了,柳长官的另一只胳膊,肯定更急的。”青藤凑过来,贴着紫玉的后背,将他们的寒暄打断,“对吧,柳长官?”
青藤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不经意地将眼神落在柳子骋的残臂上,抿抿嘴,又撞进柳子骋的眼里。
“倒是,倒是。”柳子骋干笑两声,收回手,残臂好似有些隐隐作痛,“药效太好,一时忘记了,那紫小姐、青小姐,我先去就医,至于另二位,我会派人全力搜寻的。”
告别。
柳子骋没直接上车,两米多高的战甲,太重,坐不上那辆车。
所以,说是告别,倒更像是别人护着,躲去了别处。
柳子骋卸下甲,整个人已经不能依靠自己站住,只能被人从甲里抬了出来。
接他的车走的极快,在抢着时间。
另一辆车,就慢了许多。
可青藤还是蔫了下来,她有些想吐,不懂为什么,她忍耐着,目光不着痕迹地在车里打量着,她想找到原因。
“不舒服?”
青藤有些迷糊,这声音,像是在她耳边响起的,叫她一僵。
可回过神,紫玉的样子清晰,不自觉得有些失落。
“有一些。”说着,青藤悄悄靠向她。
“别害怕,只是晕车了。”紫玉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委屈的小猫。
青藤醉在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里,不知觉,也舒服了许多。
“我不怕。”她的声音轻轻地,没能跑出这人的怀里去。
不多时,车子像是停了,细藤悄悄点在车窗上,小心翼翼地确认着外面的景色。
“两位……”车门被一个顶着大檐帽的人拉开了,那人却不太会说话,一时话语都卡在了嘴边,打一开始,就不知道称呼什么合适了,“我是第三外防旅二十四合成营营参谋长,张素,弓长张,空琴素,海军校尉衔。”
“紫玉,”紫玉侧出腿,点在干净的地面上,张素适时后退几步,留出空间,“这是我妹妹,青藤。”
“紫小姐,青小姐,柳首长已经讲过了,我这里会全力办好,不过,还是请先在我系统内,做一下留档,可能会需要一些生物信息。”张素说的小心翼翼,说完,还瞟了两人一眼,明摆着是知道这两个可能并不是真的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是录了信息的,好核对营区里有多少人,防止拟态水母渗透。”张素紧跟着解释。
“张长官多想了,入乡随俗,我们和柳长官也算是有了些人情,”紫玉垂手,让青藤悄悄搭上指尖,借着力轻轻将她带了起来,“信任,还是有一些基础的。”
“若是如此,那我真是,”张素笑着,一双手在自己的胸前拂过,“终于能放下心来。”
“请,里面请!”张素抬着胳膊,在前引路。
样子有些奇怪,说不出来来自哪。
如果真的要说,紫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真要说的话,这人和这里好像格格不入,对她们也太过讨好了一些。
周围那些哨兵,或是白帽子写着纠察的几个走过去的人,他们都好似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天地,正将那张素困在正中,奇怪的要紧。
明明他才是那个官。
“张长官,我不太了解你们的体制,为防冒犯,想问一问您的军衔在这里多吗?”紫玉走在后面,在走廊的正中,她微微偏过头,直视着身前侧半站不直身子的张素。
“现在,倒是不多了,老人居多,新军官要想升上来,可比外面难太多了。”张素挺了挺腰板,说起资历,他不由得骄傲起来。
“那这样说,这里外的人,也要称呼您一句首长了?”紫玉的话不像是在问,左右落在张素耳朵里,是一种抓不到的缥缈的恭维。
“不不,那可说不上,这首长,是这些年新兴的词,过去我们也不这么叫,怎么称呼我是觉得乱了套了,我不知道别人怎么叫,反正,我这一个小小的尉官……”张素转过来半张脸,不敢直视她,那半张脸上已经冒了汗,“万万担当不起紫小姐这样称呼。”
“营参谋长自谦了。”转过弯,已经能看到要去的房间,开着门,还有士兵把守,地面洇湿,明显是刚打扫过的,这段走廊封闭短仄,尽头那房间,倒是光明璀璨,照的地面上也是闪烁波摇,“柳首长这样看重,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紫小姐误会了,柳首长哪里看得见我,这以后的官生,怕是要仰仗二位小姐。”张素给卫兵使了个眼色,这几个和外面的不同,明显圆滑许多,看来,就是他的心腹了。
“仰仗谈不上,我们先做正事?”紫玉看着远处的几台机器,看不出什么名堂,一个个和小房间似得。
“哪里用得到,哪里用得到,您二位一来,我们营区的,哪个见过面还能忘记,紫小姐,青小姐,请先落座。”张素向侧边抬手,二人转头看去,倒是没注意,这屋子里别有洞天。
从门口向右转去,本以为是到了墙前没了地方,可再转身,又是一片天地。
“张参谋长,您这是?”紫玉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哼,别有用心啊。”
“二位小姐不知,眼下的局面,难有机会,我张素,真是三生有幸,能有机会见到您二位,二位,这里懂规矩的人可不多啊,我只能出此下策,还请不要怪罪!”
推开门,微弱的光亮勾勒着屋内的轮廓。
渐渐的,光亮从门前向屋内蔓延。
是个极宽敞的房间,那张素说,这是他能安排出来的最好的房间。
在这营区里,就算营长,也住不上这样的房间。
“姐姐,那个张素,他也是个校尉,恐怕那个柳子骋……”青藤对房间怎么样没兴趣,对她来说,就是没有床,没有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是没什么不舒适的,“他一定没说实话!”
“刚见面,我们来路不明,他已经是个烂好人了。”紫玉打量着房间,感知着每一处角落,确认没有任何疏漏,“这个张素和这的人格格不入,竟然已经慌乱到这个地步,有些时候,说不准也有用处。”
“我看,怕是会有麻烦,我们本就是异域来客,那张素为我们省去了一时麻烦,怕是要惹来更烦心的祸事。”青藤瘪瘪嘴,正要拂袖而起,却发现桌上竟有热茶,“这张素阿谀攀附,还只是这样卑微的官职,姐姐,这地方怕是会吃人的。”
“吃人,哪里不吃人,发现遗迹的人,一定和他们有联系,说不准,就是那个柳子骋的人,他知道很多事,又真真假假故意透露给我们很多他们的事情,风影失踪了,我们得自己抓线索。”
紫玉坐到青藤对面,两盏茶,一盏在她面前,另一盏被她推向对面。
“你猜,这茶里会不会放了东西。”
“姐姐,我渴的要紧。”
淅沥沥,似水成流。
淡蓝色,薄薄一层在土地上流淌,却绝了草木。
只有一处,还有些花草,那薄薄一层星浪的残片碎液都被斥着,绕开了这小小一块地方。
“标记……”星貂顺着标记,远远地确定着路线,遥远,看不到尽头。
“标记就在那,不会消失的。”明光坐在正中,他身上那些时不时流动的光芒黯淡了些,他疲惫极了,“休息吧,我守一夜。”
“不敢睡?”星貂摘下酒壶,一人一个,小一些的那个砸进明光怀里。
“不敢。”
星貂放下酒壶,低下头,喉里的酒还在灼烧,可却比不上这两双对视的眸子。
“你什么时候也舍得说实话了。”星貂侧过身去,看着标记延伸的方向,又喝下一口。
“哪有骗子会一直说假话,”明光打开壶盖闻了闻,这酒是他过去常喝的,辣的很,每次都会把他的食道刺激的亮光,看起来,像是流星坠进胸腔,也算是之前,他哄星貂的一种小把戏,“那也太不高明了。”
星貂没有说话,她只喝着酒,看着远处,看着那些明光看不到的标记。
“做个交易怎么样?”
她转过头,月光落在她的左脸,在广阔残酷的夜里,像是渺小生物所崇拜的,唯一能想象出的女神。
“什么交易?”明光瞥了一眼那酒,怕是她又要拿自己逗乐了。
“你看不到标记,需要一个向导,可这里,偏偏只有我这一个。”星貂勾了勾嘴角,邪魅,满是侵略性,像是一只白狐,就要将痴迷的人吃干抹净。
“今晚,我问,你答,一字一句,如果有半字虚假,你,明光,就要在这里孤独终老,永生永世,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