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工具房一角的桌案上。
那段五年生的西山竹,躺在案上,被一双修长的手仔细翻动,一柄小刀把竹身细细劈开。
梁小玉百无聊赖地趴在一旁,手里随意捏玩一块紫泥,一双杏眼忽闪忽闪,一会儿瞅瞅竹子,一会儿盯着做工的沈君用。
“还有多久能好啊?”不到半柱香,她又忍不住开口催促。
她一早练完剑便来了,硬生生等了半个时辰,耐心告罄了。
沈君用动作仍然不紧不慢,语气淡淡:“嫌我慢?去找别人教你便是了。”
哼,才不要。
梁小玉打听清楚了,沈君用人虽然高傲,也确实有恃才傲物的资本,论制壶技艺,坊内除去沈溪山外,就是他了。
她还记着思敏提起沈君用时,那难掩骄傲的神情:“君用师兄何许人也,那可是我们供春壶坊百年一遇的天才!未来五十年的壶王,非他莫属!”
想要一年内尽快出师,自然要找最厉害的人拜师学艺。
梁小玉啊梁小玉,想想你的惊鸿宝剑,要忍耐!
她泄气一般,垮下身子,把下巴压到桌案上:“好吧好吧,不催你了,你讲究那个什么……慢工出细活嘛,我知道的。”
沈君用瞥一眼手边那张气鼓鼓的包子脸,有点手痒,想捏一下。
他顿了顿道:“才等这一会儿便不耐烦了,真不知你昨日是如何走出来的。”
说起这个,梁小玉一乐,挺直了腰背:“有什么难的?对本姑娘不过小菜一碟。你快些做好,一会儿给你好好展示下我的天赋!”
沈君用好笑,真是一如既往地自信,他都快要习惯了。
他摇摇头,不再开口。
这一会儿功夫,那竹节已经被他刮去外层青绿硬皮,削成一大一小两方竹片。
沈君用左右端详一下,拿出一柄小刀修型。
他手下动作从容,又稳又快,又一柱香后,两个一头宽圆、一头收窄的竹拍子就成形了。
他自己收起较大的那柄,把稍小些的那件递给了梁小玉。
“拿着吧,不要暴晒,记得每半月抹桐油。”
“给我的?”梁小玉欣喜接过,没想到自己也有份儿。
拿上工具,就算是正式开始学艺了,离她心爱的惊鸿剑就又近了一步!
见她站在原地走神,沈君用也懒得等她,自行迈步出了工具房。
“若是准备继续站在那里,想自学成材,我也没有意见。”
那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距离了,梁小玉回神抬头,只见沈君用已经走出好一段路,给她留了个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
刚稍微让人感动一下,又开始讲带刺的话,果然还是一样令人讨厌,梁小玉暗暗翻个白眼,“来了!”
***
紫砂壶工艺第一步,便是制泥。
合适的泥料经过漫长的风化粉碎,再密封陈腐,才能温润细腻,用于制壶。
梁小玉只在此学艺一年,前期养泥的工序自然来不及,沈君用便准备从拍坯开始教起。
“方才给你的竹拍子,就是打泥片的工具,”站在四面通风的造型室里,沈君用取了块陈化好的紫泥,给她示范。
“用竹拍捶打泥团,注意力度,泥片要薄厚均匀,不能开裂。”
随着他讲解演示,周遭渐渐围上了不少弟子。
梁小玉一边听他讲课,一边听见身边人小声讨论:“不愧是君用师兄啊,这手功夫怕是只有师父能比。”
“我觉得是青出于蓝,师兄从未下场争过壶王,若真比起来,胜负犹未可知呢。”
“那肯定还是师父更厉害一些!”
“别吵了,君用师兄可不是日日公开演示的,如此难得的机会,还不认真看!”
壶王,这个词不断飘入梁小玉的耳朵。
好像刚到阳羡镇的时候听人提过,就像武林大会,选出一名武功最高者做武林盟主一般,这壶王大概就是做壶最厉害的人了。
想着想着,忽然额头一痛。
“嘶!你做什么敲我!”梁小玉揉揉自己被敲红的脑门,对沈君用怒目而视。
沈君用手里捏着刚敲过人的竹拍子,脸色也不好看。
他在这里认真示范,做学生的却神游天外。
他从坛中另取了一团泥丢给她:“既然不认真看,想必小玉师妹是全然掌握了,直接开始展示吧。”
梁小玉傻眼了,她确实是不太感兴趣,听八卦分了点神,可具体操作她还没看明白呢。
握着手里的泥团,她咬咬牙,硬着头皮走上前,把紫泥放到案台上,拿她的小竹拍在上方来回比划,琢磨如何下手。
哪怕不会,认输也不是她的风格,管他好坏,先试了再说!
围观的学徒们见师兄生气,不敢再说小话,但也有些好奇这与众不同的小师妹究竟表现如何,一时没人离去。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梁小玉冷汗都要下来了,尝试着下手敲打了几下。
啪啪两声,泥团被她砸扁了。
可惜这泥片不太听话,并不像在沈君用手里那样均匀展开,而是成了个下高上低的模样。
她试探着,又拍了两下,这下更糟,那泥片竟从边缘生生裂开了,像狗牙般参差不齐,好生凄惨。
“噗嗤。”有围观的小弟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难啊!这下真是丢脸了!
“这便是你说的,天赋?”沈君用在一旁火上浇油。
他挑挑眉,看着那歪歪扭扭的泥片:“确实是,很惊人的天赋。”
梁小玉想回击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正气得面颊涨红,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我看小玉姑娘确实是有天分的,只是尚未掌握窍门罢了。”
嗯?有人在帮她说话,是谁?
梁小玉回头看去,一个陌生青年面带笑意走来,这人长相清秀,身量不高,面颊上一对酒窝。
对比站在一旁冷冰冰的沈君用,虽然长相身姿明显逊色,但给人感觉亲切多了。
“小玉姑娘是武人,手上劲道难免大些,你不妨试下,只用三分力,应该就没问题了。”那人热心指点道。
梁小玉将信将疑,把泥团重新搓圆,放轻力道再试了一次。
果然效果好了不少,泥团扁扁地摊开了,没再裂开。
“真的唉!”梁小玉眉开眼笑,“还是你有招儿。你是哪位师兄?这两日从没见过你。”
“我叫卢安,”青年笑嘻嘻开口,“师兄称不上,我只是壶坊学徒,并未被收成正式弟子,唤我名字就好。”
见她开心了,名唤卢安的学徒趁热打铁,“我看姑娘投缘,以后学艺若有不通之处,可来寻我探讨,我虽然手艺粗浅,但两人共勉,总比自己闭门造车来得好。”
“好嘞,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三言两语间,两人相见恨晚,一个有意吹捧,一个被夸得醺醺然,好不热闹。
“呵,”一声冷笑打破了和谐友爱的气氛。
沈君用面上原还有几丝笑意,现下已彻底散去,面孔直如寒冰一般:“她本就心性不稳,你还一味夸赞,确实是哄得人开心了,但真是为她好吗?”
说完仿佛还嫌不够,无视卢安有些尴尬的面色,又冷冷补充道:“你也知自己技艺粗陋,不花时间刻苦钻研,精进手艺,整日交际钻营,难有所成!”
这话说得着实有些重了。
可他方才见梁小玉与那人相谈甚欢,笑得眉眼弯弯,不知怎的,心里莫名烦躁,批评的话就这么不受控制地出了口。
这丫头也是,未免太过轻浮好骗,只是被夸了两句,就沾沾自喜,亏他刚刚有所改观,觉得她也许是个可雕琢之材。
卢安此人一向长袖善舞,凭着一张笑面和玲珑口舌,在壶坊中混得很开。
沈君用认为,学艺以打磨钻研为上,交际经营不过是旁门左道,自然对他的行事风格难以苟同。
往日不过是看在师姐的面子上,对他多有容忍,今日借着这股无名之气,不自觉就说了重话。
这下卢安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被供春壶坊未来的主人如此评价,几乎是否认了他未来的职业生涯。
周边的弟子开始窃窃私语。
卢安的人缘确实不错,不少人话里话外觉得,君用师兄此言的确有些过分,但有大师兄的积威在,也未有人敢开口说什么。
卢安暗暗咬牙,整理下脸上神情,正打算开口圆场,梁小玉却先不乐意了。
卢安夸赞她,说她有天赋,沈君用偏偏要出来唱反调,不就是看她不顺眼,故意找茬。
可怜卢安被她牵连,受人嘲讽。
“你就是不肯信我有天分罢了!怎么,看别人一教就成,很受打击吧?你不如老实承认,自己教得不如卢大哥好!”
她本能选择站在为自己说话的人那边,出言回护。
沈君用被气笑了:“哈,只愿意听人吹捧,稍微不顺耳的话都听不进去,我看你不如卷铺盖回家,花钱去茶楼请个说书先生天天夸你英明神武!”
他情绪波动,那张冰块脸上都有了生气,和往日大不相同,反倒更添几分颜色。
“你说什么!”梁小玉被激得又要拔剑,眼看着院中就要发生一起流血惨案。
众人一片纷乱,不知是该上前拦截,还是该赶紧逃命。
“这是在闹什么——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剑拔弩张的二人稍稍停住,转头看向来人。
只见思慧师姐拨开人群,匆匆赶来。
“君用,你身为师兄,该有容人气量,”思慧蹙着眉,看着面前冷硬如冰的人,有些头疼。
“便是师弟师妹真做错了什么,好生说与他们知晓就是了,吵起来多伤情分。”她对着沈君用劝完,转头又拉住梁小玉的手。
“小玉师妹,他就是这样性格,就算是说了什么难听话,心里也是盼你好的,不是有意挖苦,“她眼里全是恳切,”还请你别与他计较。”
听着软软的江南语调,手被拉着轻轻安抚,梁小玉纵然有一肚子气,却怎么也发不出来了,只能撇了撇嘴,暂时收敛了气焰。
她一向吃软不吃硬,若是打她骂她,她定然不服还手;若是温言相待,她就没法子了。
往日在霁月山庄,娘亲便是用这招制她,屡试不爽。
她转眼,偷偷去瞟沈君用的反应。
若是……若是他愿意低头和自己道个歉,她也不是不能既往不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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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初学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