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竹海,梁小玉放轻了步伐,警惕地观察四周。
她已顺利取到竹材,外界阳光毒辣,这竹林里却透不下一束光来,反倒氤氲起了淡淡雾气。
梁小玉微眯双眼,她虽莽撞,却自有些野兽般的直觉。
奇门遁甲之阵,她也曾闯过,无非是细细观察,找准阵眼,但眼前竹林,总让她心底不安。
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手中断水剑并未还鞘,仍持于手中,定了定心神,掌中六枚铜钱往上一抛。
“怪了,三背没字为老阳卦,午时已过,得日扶……”
她口中念念有词,观林中疏密,朝某个方向试探行了数步,再起一卦,卦象却又变了。
如此几次三番,梁小玉渐渐没了耐性。
“不过一个时辰,未足二里地,姑奶奶我就不信闯不出去!”
她背着竹子,脚下一点,凭直觉朝一个方向掠去。
这一下也不顾什么六爻方位,遇见行不通的路,也不停步,挥剑便砍了去,一时只见她身后竹叶纷飞,竹竿倒地。
青竹劈砍起来手感清脆,惊鸿剑诀不受阻碍,梁小玉竟得几分趣味,索性当作练剑了,一路长剑如虹,回风夺月,不在话下。
可纵然她武功再高,这竹林更似无穷无尽,她直砍到虎口发麻,微微气喘。
转头往四周看去,只见竹林茫茫,前后一色,俱是相似之景,分辨不出应往何处去。
越是不见出路,胸口的积郁之气便越是浓重。
梁小玉抽出断水剑,不管不顾地在原地发泄。霎时,竹林中掀起一阵狂暴的剑阵光影,剑光过处,周边翠竹纷纷折断,可惜再远处的包围圈只是微微摇晃,这剑气入林,如泥牛入海,轻轻掀起一阵涟漪就散去了,并无用处。
她终于有点懊悔,早知如此,当初就低个头好了,让沈君用那家伙得意一下,总好过现在困在此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思慧师姐发现我没回去,会遣人来寻吧?”梁小玉泄了气,随地捡了个干净的大石,跳上盘膝而坐。
她眼睫一垂,好不沮丧,“沈君用若是知道,不定会怎么嘲笑于我。”
想到此处,仿佛眼前真出现了那一袭白衣的少年公子,那公子生得一副仙鹤般俊逸的外貌,面上神情却讥讽不屑。
梁小玉几乎都能听到他启唇说话了:“还自称女侠,小小竹林就困死了你,比八岁稚童都不如,真是废物。”
“啊啊啊啊!可恶,”梁小玉仰面扶额,又想拔剑狂舞一番了。
这林子如此古怪,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八岁小鬼怎么可能走出去!
咦,对啊,她突然愣了一下。
纵然沈君用再如何天资卓绝,当年也不过是一个未曾习武的八岁孩童,不论是体力、眼力还是决断力,比之现在的自己是远远不如,这阵法变幻莫测,他是如何走出去的。
除非,破阵之道,关键并不在于卜算。
难道说,沈君用身上有什么特质,能让他不受竹林阵法迷惑吗。
再此回忆起那人,梁小玉认真了些许,摒弃掉初见摩擦带来的恶劣印象,不得不说,沈君用只是站在人群中,就即为出众。
无需动作,无需言语,是他身上那股沉静的气质,格外吸引人。
注视着那双疏离上挑的丹凤眼,哪怕炎炎夏日都能感到一阵凉爽之气拂面。
呃……当然,他只消开口说一句话,便能重新噎得人火气上涌。
但至少是有努力的方向了。
“难道是,静心吗?”梁小玉喃喃道。
这对她来说可是着实不易,论打架,论蛮力,梁小玉自认不输任何人,但若论凝心静气……她很有自知之明。
但若试也不试,坐等他人相救,更不是梁小玉风格。
收起断水剑,她双手掐诀,尝试着深呼吸吐纳,平复一路走来的烦躁郁气。
肩背上束着青竹的布带,随她一呼一吸,渐渐松脱了,青灰色布条掉落到她腿上。
拾起布条,正待重新绑紧,梁小玉忽地动作一顿,双眼一亮。
俗话说得好,目眩神迷。可知双眼之所见,最乱人心。
这林中景致处处相似,眼见未必为实,反而可能是干扰。
念及此处,她果断抽剑从衣摆处再裁下一片,蒙于眼上,两端于脑后扎紧。
红色布料遮住那双灵动的眼,眉心间那颗释迦痣反被衬得愈发殷红。
她吐出一口气,捏紧了拳头。
就赌一把,赌她不用双眼,反而能走出这片竹林!
***
夕阳西下,刺目的阳光转为柔和的暖黄,洒落山谷入口。
沈君用呆滞地望着不远处走来的少女。
她形容堪称狼狈,衣摆处的脏污似乎是绊倒时蹭上的,白净的小脸上也抹了几道黑灰,可怜的紧,好似快变回初见时的流浪小乞儿了。
但这却和沈君用想象中的狼狈完全不同。
怎会如此?他愕然想着,梁小玉明明是最不可能自己走出来的。
须这西山竹海中阵法,别有玄机,其难点不在于计算精妙,而在于攻心。
当初设下阵法的前辈,厌倦了应付前来切磋的江湖客,便利用武者刚勇有余、耐心不足的性格,设下陷阱。凡是入阵者,越是急于寻得出路,越会被眼中所见疏密青竹迷惑,而越是不得其法,越是烦躁不安。如此循环往复,将人生生困死阵中。
直到制壶匠人看中此地水土,于附近阳羡镇定居。制壶最讲究静心二字,武痴侠客难以堪破的阵法,于细致沉稳的匠人而言却并非难事,这竹林才慢慢被绘出地图,解了禁忌。
壶坊也曾利用此地,进行过几次试炼,将有天赋的学徒弟子带入林中,若能不凭外物,一个时辰内从中自行走出,便是心性过关了。
梁小玉此人,虽然来此方才短短两日,但性格已经展露无余——冲动易怒,随心率性,正是此阵法克制的对象。她应该会如困兽一般,在林中乱撞,等到耗尽了力气,只能看着周遭渐渐黑暗下去,绝望地等他相救。
若是这姑娘再胆小一点,找到她的时候说不定会吓哭了。那时他这个做师兄的,一定不计前嫌,好好安抚,只要她保证从此以后不再顶撞,虚心学艺。
沈君用从不曾怀疑过,若是无人带领,她会一直困于阵中。
可他却猜错了。
算上找竹子的时间,梁小玉找到出路,应该是用了不到两个时辰,比之优秀的制壶师自然尚有差距,但对她来说堪称奇迹。
那边的梁小玉虽然在林中受了不少磋磨,第六感仍然敏锐。
她耳尖动了动,似乎察觉了什么,向沈君用的方向偏了偏头,然后迟疑着,抬手摘去了蒙于眼前的布条。
见到洒满夕阳余晖的山谷,和山道上立着的白衣人,她也怔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自己竟然走了出来,又像是对出现在这里的人更加意外。
“沈……沈君用?”在竹林中绕了半天,梁小玉的声音中带了些疲惫,听起来没那么莽撞刺耳了,甚至有几分示弱的错觉。
这一声唤得沈君用嘴角微抿,一方面是有些惊讶,莫非这梁小玉心性不似表面这般浮躁,仍有可雕琢之处?另一方面则是有些懊悔——哪怕是惩罚,也确实是有些过了。
再如何大胆、如何武艺高强,到底是个不满双十的姑娘家,自己身为师兄,让她孤身涉险,不是君子所为。
想到此处,他便欲开口道歉:“小玉姑娘,是我对不……”
可不等说完,又被梁小玉抢了个先,只见那双杏眼刹那点亮:“哈哈哈,姑奶奶我就知道我可以!”
她一边兴冲冲跑来,一边解下背上的老竹,骄傲递去,“沈君用,怎么样?我可是把你要的五年份竹子找来了,明日便教我学艺,可不能再推脱,我要做供春壶坊最快出师的学徒!”
看着她恢复了风风火火的活泼模样,沈君用心里也松了口气,好笑地摇了摇头,“我自然会教,但最快出师……呵,大话可以放到后面再说。”
“你别看不起人,”梁小玉不满撇嘴,“等等,你刚刚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她敏锐地想起方才沈君用未竟的话语。
刚才那点愧疚情绪一过,道歉的话沈君用便再说不出口:“什么话也没有,你听错了。”
“哼,不说就不说,我也不是很想听。”她转身,走到沈君用前面,“快点跟上,回去用晚膳,我都要饿死了,思慧师姐可是说今晚要给我烧白鱼的!”
说着说着,她想起什么似的,转头上下打量沈君用,表情带点狐疑,“你看起来好弱,要是走不动了,我可不背你,你自己叫个马车。”
沈君用又要被气笑,方才的柔弱可怜果然是假象,这丫头的嘴还是气死人不偿命:“放心好了,我爬也会自己爬回去,不劳烦小玉姑娘大驾。”
“最好是这样!”
***
走到一半,最后一抹阳光也沉入地平线,月色尚未升起。
周遭环境昏暗下来,景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梁小玉恍惚间又回到了蒙眼行走于竹林间的那段时光,真是奇怪,蒙上眼睛,本应愈发慌乱,可她那时只觉越来越专注。那种感觉,让她想起刚看到惊鸿剑谱时,心神入定,不觉时光飞逝。
所以在山谷外,她摘掉眼罩后一时未能回神,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心里突然有一股冲动,她抽出断水剑,随心舞了几招,不求往日凌厉迅捷,反而刻意放慢了速度,她惊喜地感觉自己和剑的连接无形中更加紧密了。
出剑不求快,在于分寸,剑招是有韵律的,你的剑太急了,切记事缓则圆。这是爹爹曾无数次叮嘱她的话,她总是不知其解,今日方才隐隐有所悟。
沈君用见她突然拔剑,本就诧异,又见她忽地转头向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这次是你赢了,多谢。”
多谢?多谢!真想不到有朝一日能从梁小玉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沈君用怀疑她在竹林中受了什么刺激。
可不等他再问,看上去突然高兴起来的梁女侠已经提气纵身,几个起落间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