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惊鸿 第11章 不速之客

人影未见，话音先至，是卢安和思慧走进了造型室。

卢安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亲切样子，仿佛之前当众指认逼迫之事从未发生过。

沈君用看见他，碍于思慧师姐的面子，只淡淡颔首，不欲多言。

思慧歉意一笑，在卢安身后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卢安会意地点了点头，靠近了梁小玉：“小玉姑娘，先前是我不对，见壶坊重要之物被毁，一时气昏了头。”

“我只为壶坊痛心，并未有意害姑娘啊，只是个误会，还请妹妹勿怪。”

一面说着，他一面掏出个精巧的小乌龟，小龟紫陶泥质地，憨头憨脑十分可爱，“这是我做的小玩意儿，不嫌弃的话，就拿去玩吧。”

他满面诚恳歉意，姿态放得极低。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一般人见他这样低头道歉、送物讨好，再大的气也先消了三分。

但梁女侠可不是一般人，她很记仇。

她瞅了瞅递到面前的小龟，又定定看了卢安三秒。那眼神里没什么表情，有种无机质的冷漠，直看得他背后发毛，脸上的笑都要挂不住。

然后她突然一扬手，俯身凑近，直吓得卢安悚然变色，后退了一大步，手里的小龟没拿稳摔到了地上。

“哈哈哈你躲什么？”见他被吓得失了体面，如惊弓之鸟，梁小玉终于快意笑出声来。

笑了两声，她面上神色转为不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若真无心害我，不会对我动作反应这么大。”

“这声妹妹我可担不起，话不投机半句多，以后也莫要随意来攀扯，我听着恶心！”毫不客气的说完，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小龟，见已经摔得四分五裂，有几分痛心可惜。

但她就是这般性格，感觉合不来的人，干脆远离。说完这番话，也不看卢安反应神情，拉上思慧就径自出门去了。

“师姐，我饿了，今天中午小厨房有做什么好吃的呀？”

思慧暗叹口气，无奈回头看一眼，也知不能强求。她携了梁小玉的手，对他二人间龃龉不再多提：“太湖三白之一的银鱼，给你煨鸡蛋吃可好？”

“好呀，谢谢师姐！”

思慧被梁小玉拉着快步走远，卢安脸青一阵红一阵，也没脸继续留下，勉强朝沈君用点一点头，转身走了。

厅堂内只剩思敏和沈君用二人。

沈君用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丫头，真是爱恨分明，眼里半点不揉沙。这般性子固然容易得罪人，却也少了许多虚与委蛇的弯弯绕绕。

思敏撇撇嘴，望着地上的陶土碎片，有些郁闷：“他俩倒是走得干脆，地上的烂摊子，半个人也不收拾。”

他蹲下身收拾残局，收拾着收拾着，不知想到什么，嘿嘿一笑，斜睨向师兄：“哎，师兄你方才瞧见了吧，小玉姐姐怼起看不顺眼的人，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不留情面。”

“偏偏到师兄你这儿，吵归吵，闹归闹，哪怕前一日闹得剑拔弩张，第二日又别别扭扭凑到一块儿，哈哈哈真是有趣……”

沈君用一怔，心底也泛起一丝古怪，却怎么也想不透其中缘由。思敏还想贫嘴，被他一记眼刀止住了话头，吐了吐舌头，乖乖埋头干活。

***

第二日，沈君用依言陪梁小玉出门祭拜。

清明方过，渐入暮春时节，潮湿的风裹着草木气息漫过郊野，二人乘一架青布马车，来到那年轻匠人的衣冠冢前。

时隔多年，那黄土坟包上的碑文都看不太清了，四周杂草荒芜。坟旁站着一棵依依的柳，刚被雨水洗过，倒是枝条舒展，青翠欲滴。

梁小玉默默上前，准备把周遭的杂草清理干净。沈君用伸手拦住她：“还是我来吧，别划了手。”

梁小玉就没再管，捡了个地方蹲坐下来，呆呆地盯着墓碑看。

沈君用毕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公子，从没做过拔草这种活儿，干了一会儿便停下来歇口气。

他余光去看梁小玉，见她发了一会儿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包袱里翻出一个黑陶小罐。

那小罐只比她手掌略大一点，红布封口，一揭开一股酒香弥散开来，是个酒罐。

“这是我从漠北带来的好酒，给你尝尝。”她倾倒罐子，将酒液淋在坟头。确实是好酒，风一吹，烧刀子凛冽醉人的气息直传出十里之外。

沈君用也不拔草了，靠到柳树上，闻着酒香默默陪她。

“这酒闻着不错，你喜欢喝酒？”

梁小玉摇摇头：“我爹不让我喝酒。在家喝过几次，醒来什么也不记得，谈不上喜不喜欢的。”

“不过这坛酒，是我偷的爹阁楼里的珍藏，肯定是好东西，嘿嘿。”梁小玉说着说着心情好了点，开始傻乐。

沈君用看她这样，表情也柔和了些。来这里看过后，她的心结多少也能解开一些了。

风掠过坟茔荒草，柳丝轻柔摇曳，周遭静得只剩草木簌簌声响。

梁小玉鼻尖突然捕捉到一丝混杂尘土的异样酒气，极淡，随风飘来。

“谁！”她面色一变，厉喝一声，表情从放松状态瞬间变得严肃，肩背挺直绷紧，活像是嗅到敌人气息的警惕犬类。

沈君用环视四周，什么人也没看见，却突然听到一阵爽朗笑声，那声音由远处飞速靠近，眨眼工夫已经近在耳前。

“哈哈哈哈，许久不见，你警觉性不如从前嘛！让老子试试你功夫是不是也退步了！”

随声音而来的是一道黑色身影，快得让人看不清形容。那身影伴着一道明亮剑光，直冲着梁小玉撞来，看得沈君用心里一紧。

“可恶，你这疯子从哪里又找上门来！”梁小玉见到来人，大惊失色，第一反应是跳起来逃跑。沈君用看得惊奇，天底下竟还有能让这个姑娘退避三舍的人物。

她刚起身，那人已携剑欺至身前，若是只有梁小玉自己，她倒是有把握能脱身，可想到身旁还有个沈君用……她咬咬牙，还是拔剑迎上来人。

那人见她接招，更是兴奋：“嘿，老子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这酒香！本想看看是谁的好酒，讨一口尝尝，没想到是你，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有缘啊！”

那人一招快似一招，越打越狂乱，看起来确实有点“疯子”的模样。

“呸，谁跟你有缘。明明就是粗人一个，还学别人掉书袋。”梁小玉嘴里不客气，手下更不含糊，红衣剑影翻飞，手中断水剑舞出眩光。

沈君用是个纯粹的武学外行，看不懂他们的招式，却也能看出，这不速之客先头占了点出其不意的便宜，很快就和梁小玉打得平分秋色，这会儿工夫，已经隐隐被她压制了。

他挂心梁小玉，为旁观战局，不免站得近了些。那疯子打得兴起，顾不得旁人，竟一剑朝着沈君用站的柳树刺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沈君用来不及躲，只能看着利剑一寸寸逼近。剑尖逼至面门，他下意识闭了双目。

一阵清风拂面，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他睁开眼，只见那柄剑钉在他耳侧树干上，离他不足三寸，甚至切断了几缕发丝。

不远处的两人剑俱都脱手，梁小玉还保留着投掷的姿势，显然是她在最后关头，出手打偏了剑势。

众人都没从方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还是梁小玉先反应过来，飞起一脚，把那疯子踹翻在地：“你有病啊，看不见那里有人吗！”

那人被打断后呆呆的没什么斗志，被梁小玉压制在地，也没太大反应。

梁小玉这下是真有些怒了，还有些说不出的后怕，就差一点点，沈君用可就在她眼皮底下见血了。

那剑还是冲着脸去的，那张俊脸上若是留了疤……罪过罪过！

她心底的后怕转为怒气，忍不住压着那人又狠狠揍了几拳，打得草末横飞，毫不留情。

沈君用缓过来，见这边在进行单方面殴打，不想闹出事来，上前拉架：“小玉，先别打了，这到底是什么人，你认识他？”

梁小玉被他一拉，顺势停手，合掌捧住沈君用的脸，在他耳侧仔细察看，见确实没有伤口，方才松了口气。

沈君用被捧住脸，有些不自然，细密的长睫不住颤动。

距离太近了，他嗅到梁小玉指尖上未散去的酒香，低垂的视野里，是小巧的下巴和面颊，少女面庞上还有细小的绒毛，青涩可爱。

怦怦，怦怦，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喂，我说，当着我的面谈情说爱，不太地道吧。”突兀的话语打断了他的遐想。

梁小玉被打断，有些不爽地瞪地上那疯剑客，倒是对他话中的“造谣”不甚在意。

停了打斗，两人方看清那人的真面目。

看身形是个男子，一身黑色劲装，收腰束袖，典型江湖中人的打扮，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就是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酒葫芦脏兮兮，比起叫花子也不遑多让。

他脸上还蒙着个黑色面罩，被梁小玉一把拽下来，剑眉星目，长得不赖，只是脸上犹未脱少年稚气，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

“武学之道，在于一鼓作气，你也是爱剑爱武之人，该懂得不为旁事分心的道理。”那个黑衣人被她压在地上，嘴里尚不服输。

“我可不像你一样，比试起来不管不顾！真是疯子！”梁小玉又揍了他两拳出气，看得沈君用眼皮直跳。

他顾不得许多，把梁小玉拦到自己身后，拉过她的拳头，攥到手心里，怕她把那人打出个三长两短。

“你放心好了，这两下打不坏他，”梁小玉难得乖乖任沈君用拉着，转头向他解释，“这人在漠北也算是出名的侠客，名叫陆随戈，人称‘醉疯子’。”

“他致力于成为漠北最强的剑客，有一次惹到了我，被我狠狠揍过，就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缠上来了！”

她从沈君用背后探出头来，看着地上的人，话语里带了几分郁闷：“每次见面，二话不说就是拔剑切磋，我躲到哪都能被找到。真搞不懂了，从来打不过我，还天天跑来找打！”

陆随戈被她揍的缩在地上抱头，闻言抬头反驳道：“我现在是打不过，但总有一天可以！”

这话惹得梁小玉又冲他挥了挥拳头。

沈君用听到陆随戈的宣言，感觉莫名熟悉——这不服输的性格，从某种程度上说，可是和梁小玉一模一样。

他头疼道：“你是漠北人氏，为何会出现在苏南？”

陆随戈闻言看向梁小玉，两眼闪闪发亮：“当然是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