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儿子今天被欺负得好惨啊!”
县丞府内,杨公子抱着他老爹的腿,一边干嚎,一边偷眼看他爹的神色。
杨县丞年过五十,体态丰满,一双同样的小眼睛,倒是比他儿子看起来精明些。
他看着长子没出息的样子,没好气道:“你爹我还没死呢,在这里嚎什么丧!你看看你,哪里还有半点官家公子的气度。”
他看看桌案上被原封不动拿回来的画轴,再看看没精打采鹌鹑似的两个小厮,哼了一声,甩开腿上的挂件,拂袖坐到红木椅上:“你们挨个说说,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公子忙上前两步,控诉道:“供春壶坊那个沈君用欺人太甚,我方把卷轴拿出来,他就直接说做不了。”
两个小厮点头如捣蒜:“嗯嗯,没错!”
然后,杨公子的表情变得更加愤恨委屈:“那里还有个新收的女弟子,叫梁小玉,更是无法无天!一言不合就上来把孩儿打了一顿啊,呜呜呜爹你要为孩儿做主啊!”
两个小厮满眼泪花:“嗯嗯,就是!”
三人恨不得抱团痛哭。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杨县丞看着这三个人,气不打一处来,弯下身来,细细问道:“你可对他们说清楚了?这壶可是巡抚大人亲口夸赞过的,给官家献壶,他们也不愿?”
他对自己儿子的性格也有几分了解,眯起眼睛:“我是不是也提前叮嘱过你,手艺人都脾气怪、心气儿高,此番去求壶,姿态放低些!”
杨公子眼珠滴溜溜地转:“这……我一进门就在前厅被晾了许久,巡抚大人也提了,我看、我看那些人就是不识好歹!”
杨县丞看他那样儿,冷哼一声,也懒得多说:“罢了,他们不愿做,自有别家愿意。”
“啊?”杨公子抬头,有些不解,“可是,咱们不就是看上了供春壶坊的二十五载壶王名号,才退而求其次去找他们吗?若不然,宝尚壶坊那边肯定乐意得很。”
小眼睛的老狐狸摸摸下巴,眼里闪过精光:“壶王名号……自然重要,不过,再有不到一年,又是壶王大比,谁又能打包票,这名头一定就花落供春壶坊呢?”
“啊?爹你是说……”杨公子似懂非懂。
“儿子你记住,但凡是评比,就没人能确保绝对公正。那清正高贵的供春壶坊,也并非铁板一块。”
***
“什么?这壶王大比,还有暗箱操作、徇私舞弊的?!”
造型室里,练习一上午的梁小玉刚歇下手来,正听思敏给她补习壶王大比的往事风波。
思敏费力按住拍案而起的梁小玉:“玉老大,你先别急,听我说完啊。”
“不是你说的吗?曾经有过制壶师按派系抱团、偏心自家的情况。你们紫砂壶的评选真是草率,不如我们武林大比,谁技不如人,就被掀翻下台,清楚明白。”
沈君用坐在她二人身侧的矮榻上,正自斟自饮,闻言眉头微皱,有些不满地将茶杯从唇边移开:“舞弊一事,早已根除。还有你,梁小玉,说什么你们、我们的,你如今已身为壶坊弟子,怎么还一副置身事外的口吻。”
“这个算我说错了。但你自己说,我讲的有没有道理!”梁小玉一掀衣摆,跳上塌坐到沈君用对面,一双清凌凌的眼盯住他。
沈君用不自然地偏头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既然是对壶王大比有兴趣,就耐心些听,思敏好心给你介绍,这才一盏茶功夫,你都打断他多少次了。”
摸着良心说,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梁小玉。思敏这孩子讲起故事堪比说书先生,喜欢留个悬念,一波三折,吊着人胃口,加上梁小玉这样性格的听众,可不得三句一拍桌、五句一暴起。
“那你来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年之事,确实闹出了不小风波,”沈君用放下茶盏,娓娓道来,“壶王大比,评选出的壶王代表天下紫砂壶,不单单是阳羡镇这弹丸之地,这你应该知道罢?”
梁小玉点点头,方才思敏有给她讲过,各壶坊聚落的乡镇,每五年都会举办地方评选,优中选优,最终每地推选一件作品参加阳羡镇的大比,每届入选的总数目为二十又四。
阳羡镇是紫砂壶扬名发源之地,按惯例,历届壶王大比都在阳羡举办,也独有阳羡镇,拥有两个参赛名额,能够推选两只壶进入最终评比。
“阳羡镇上壶坊众多,彼此间又互结姻亲、互拜师徒,关系勾连,不可谓不复杂。同一师门、姻亲派系的评委往往互相抬分,打压外门、新晋匠人作品。”
“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认了,壶王大比上,头名按惯例应归属于阳羡镇。”
“这岂不是太不公平!”梁小玉闻言愤愤蹙眉。
沈君用叹息一声:“自然不公平,但人心天然有亲疏远近,难以限制,是以外地制壶师虽有不平,却也无处申诉,无可奈何。”
“那后来呢?你方才说,这种舞弊的风气已经根除了?”梁小玉追问。
“是的,因为有一届闹出了件大事。”
沈君用手指摸索茶壶边沿,眸色沉沉:“那一年,清溪镇上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壶坊,出了个天才,全乡视其为紫微星,将他的作品小心翼翼送来了阳羡参赛。”
“他们没期待能夺得魁首,只想着前三名应是不在话下。但那个年轻人确实天资卓绝,最终,那只壶被评为了那一届的壶王。”
梁小玉忍不住道:“外乡人也能得了壶王,这不是好事吗?”
沈君用看她一眼,神色复杂:“壶,得了壶王,那个天才匠人却没有。”
“这只清溪镇出品的壶,被记在了阳羡镇一家壶坊名下。”
“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梁小玉震惊。
思敏凑上来插嘴:“离谱吧!咱们现在都无法想象,当年的阳羡镇壶坊究竟无法无天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梁小玉狐疑看他:“你这话说的,咱们供春壶坊不也是阳羡镇的,难道也一起同流合污过?”
“那当然不会了!”思敏跳脚,“你怎么能这么污蔑自家,供春壶坊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沈君用按住他,解释到:“供春壶坊当时隐约察觉可能有猫腻,但阳羡镇那么多壶坊勾连起来,也不是一家所能撼动,何况并无证据。”
“直到……那件事发生,”他眉眼低垂,继续方才的讲述。
“他们敢这样明目张胆,自然是确信不会有人发现。壶王的评选过程不许旁观,只会将结果公告,参选的壶也不予返还,阳羡镇一并纳入收藏。”
“清溪镇得到的结果是那只壶连前十名都未能选进,众人只当自家技艺不到位,只有那个年轻人无论如何不肯相信,他坚称自己的壶能得壶王。”
那人当年不过十七岁,独身一人,背着行囊从清溪走到阳羡,在镇上隐姓埋名,混入乞丐堆里,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摸进阳羡镇私库,找到了自己的壶。
那把壶赫然放在壶王一架上,他一看便明白了,自己这是为他人作了嫁衣。
他愤恨于评比的黑暗,更愤恨自己人微言轻,哪怕说出去,恐怕也无人支持。
“最后,他把自己吊在了供春壶坊的门前。清晨壶坊的人一开门,就看见一具尸体,手里一封血书,脚边放着那把他最得意的紫砂壶。”沈君用长出一口浊气,讲完了这个故事并不美满的结局。
梁小玉听得怔然,只感觉一阵悲怆涌上心头。这几句话轻飘飘的,背后却是一个人充满遗憾与不甘的一生。
她一向快人快语,此刻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能说什么呢?几十年过去,一切血泪都已褪色,纵使她本领再高强,也没有办法跨过时间的长河替他主持公道。
“后来呢?”她克制住心中那种茫然无力的失落感,继续追问,“他是相信供春壶坊会替他申冤,才会这样做的吧?”
沈君用点头:“是的,供春壶坊也没有辜负他的牺牲。”
人命大案,高于行业私规,此事一出,便由行业黑幕升格成了官府督办的刑案。
“众壶坊皆惶恐不安,多家上门请求供春壶坊压下此事。当年的沈家家主震怒,痛骂他们行事荒唐、草菅人命,拒绝平息事端,带着血书跪叩官府,请求彻查。阳羡镇制壶行当被彻底清洗一番,宝尚壶坊就是在这次动荡之后兴起的。”
那件事后,由供春壶坊牵头,整个评比赛制被重新设计。
如今,所有参赛的壶,会一应抹去外部的壶款、印章,只在内侧留存作者印记,最大程度上避免派系互认。评选过程也由封闭改为公开,每届七位评选代表,由各地轮流分派,壶王从此不再由阳羡镇所垄断,而是渐渐百花齐放。
“一人身死,换得往后百年匠人的清明公道,”沈君用看着梁小玉,认真道,“吾辈当引以为鉴。”
梁小玉低垂下头,沉默片刻,问道:“那位年轻匠人,如今葬在何处?我……我想去看看他。”
见她情绪有些低落,沈君用一向冷淡的语气也放柔和了几分:“他是清溪镇人,自是归乡,在清溪镇入土为安。不过在阳羡郊外尚留有他的衣冠冢,你若想去祭拜,明日我陪你走一趟。”
梁小玉点点头,但依旧是打不起兴致的模样。见状,沈君用微微有些无措,他可没有什么哄姑娘的经验。
“呦,我们的小玉姑娘怎么这般没精打采——”
还不等他想出说辞,造型室外间有话音先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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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悬门血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