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谁啊?”
人如声音,热情火辣。身上裹着浴巾,桃色之气扑面袭来,刺红了施宇的双眼。他推开女人,踩着身后的尖叫声,沉重地走进房门,走向内室,走到床边。
眼前混乱的景象,让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地毯上歪七扭八地躺着一双高跟鞋,沙发边凌乱地散着女士衣裙,床头柜的台灯上不堪地挂着一件女士内衣,而床尾的被子上,是熟悉的病号服。
常铭赤身**地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这人怎么这样儿啊?没看见我们在办事吗?”女人一手扶着浴巾,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指着房门,怒道:“请你出去!”
施宇用吃人的眼神扫过去,女人却一点都不害怕,呛道:“你这是什么眼神?坏人好事还有理了,你马上出去,不然我叫保安了!”
施宇越过女人,走到床边抓住常铭的手,低声道:“解释。”
常铭偏了偏头,平静地说道:“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这样。”
“我不信。”像是在和自己较劲,施宇又重复道:“我不信!”
常铭转头看向他,反问:“那你信什么?”
“或者说,你想信什么?”常铭嘲讽道:“信我身不由己?信我被人陷害?信我是出淤泥而不染?信我是一个有原则有底线的人?”
“难道不是吗?”施宇痛心问道。
“不是。”常铭甚至都没有思考,继续道:“我根本就不是你构想的常铭,也不想活成你构想的样子。我就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一副□□而已,两百万我为什么不换?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只要能帮我解决问题,我都来者不拒!”
施宇怕再伤到常铭,松开他的手,哑声道:“我从没构想你的模样。”
“是吗?”常铭点明道:“你认定我不爱慕虚荣,不攀附权贵,不因你的身份而对你有所企图,这才和我交友,不是吗?”
“是。”施宇固执道:“可这本就是你。”
常铭道:“过去的我可能有过对你无所图的时候,但你的身份永远在,而我或多或少会因为它获利。可现在,你的身份只会带给我无尽的麻烦,而这个麻烦是你我解决不了的,所以,我必须放弃你。施宇,别再找什么纯粹的友谊,除非你一无所有,不然永远都不可能拥有这些东西,这是你生而富贵的代价。”
话说得越来越有道理,也越来越不近人情。施宇一直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这段话常铭练习了很多遍,说出来真实的滴水不漏,只差最后一句总结了。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道:“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医……”
施宇刚说了一个字,常铭就打断,重复道:“可以出去了吗?”
驱赶了两次,施宇再不走只会让自己难堪。他松开紧握成拳的双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里面未见半点失望或是愤怒。他走到床边,将被子盖住常铭裸露在外的胸膛:
“夜里冷,别着凉。”
说完,转身往外走去。快出内室的时候,常铭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施宇。”
常铭真的很少叫他的名字,明明叫得那么动听。施宇停在原地,静静等候常铭的凌迟。
“我们别做朋友了吧。”
施宇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下悲伤,转过身看着常铭的眼睛,沉声道:“你答应过,让我陪你。”
常铭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我从未拿你当朋友,说过的话多半也是在敷衍你。”
施宇看着他,恍然想起了四个月前那一次次的拒绝,想起了晚起后空荡荡的床铺,想起了马路上从来不会等他的身影……
可也就在这些回忆中,还穿插着那双捧着超人模型,指甲还残留泥塑的手;那火车上冰冰凉凉的体温;那长城上天人一色的合影……
细数来,是他一厢情愿得多。可这几个月,常铭每一分感情的流出都比施宇难得多,因此也珍贵得多。
“对不起,没能帮你。”施宇的声音如晨钟,像从很远的山上传来:
“我会等你。”
等你愿意接受我这个朋友,等你愿意接受我的感情。
施宇走了,玻璃上倒映不出他的影子,常铭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女人:“抱歉。”
女人解开浴巾,将睡衣的吊带豪迈地穿上:“你说你何必呢?明明是个正人君子,非说成卑鄙小人。”
她取下灯罩上的胸衣,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劝道:“人生难得一知己,你别傻乎乎地往外推,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遇不见了。你嘴上说图你那个朋友的身份,但你说这些的时候恰巧说明你啥也不图他的,不然你早就跪下来求他原谅,死乞白赖地抱他大腿,反正我看他是很乐意被你抱的。”
“珍惜校园情谊吧,进了社会,就没人跟你讲什么‘等不等’了,大家都是‘利’字当头。”女人收拾完衣服鞋子,继续道:
“你看我,表面上和许芳馨是朋友,她说让帮忙我就来了。实际上呢,她暗地里用曲仁裘威胁我,明面上又用资源来诱惑我,压根就没给我选择的余地。当然,我自己也不在乎这些,比起和曲仁裘那个虚伪的老男人睡,我更愿意尝试新事物。”
说完,暧昧地朝常铭眨了眨眼睛,走到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一支烟,扬了扬手,问道:“要吗?”
常铭摇头,翻开被子,腿上还穿着病号裤,下床穿好上衣,朝女人弯了弯腰,真诚道:“谢谢。”
“否客气,你那么嫩,姐姐也实在下不去嘴。”女人无所谓道。
常铭再次鞠了鞠躬,转身便准备离开。女人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儿:“你就这么出去,不怕我回头告诉许芳馨你中途开溜了?”
“不会。”常铭不甘示弱道:“事没成,你想要的也得不到。”
“臭小子,挺聪明的嘛!”女人夸道。
常铭没再多说,准备开门走。
“刚夸了你,怎么就这么冲动呢!你以为我不说许芳馨就会完全信任你我吗?”
一句话点醒了常铭,让他不得不停下。
女人深吸一口烟:“你信不信,只要你出了这个门,咱今晚这场戏就算是白演了?”
“谢谢。”常铭坐回到沙发边。
女人将烟摁灭,捞起沙发上衣物:“既然要谢我,那今晚你就睡沙发吧!姐姐我呢,就去享受一下总统套房的kingsize!”
“应该的。”常铭问她:“请问您的名字是?”
女人惊讶地回头:“合着咱俩聊半天,刚才还差点上床,你全程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常铭老实地摇了摇头,女人“扑哧”一声,道:“弟弟你果然很纯呐,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还敢来,万一我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疾病怎么办?”
这确实是常铭没考虑到的,他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凭借的只是一腔孤勇,实际上根本没来得及深入思考。
女人见他小脸煞白,显然开始后怕起来了,笑得更厉害,凑过去拍了拍常铭的小白脸,道:“弟弟,男孩子出门在外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啊!”
女人盯着常铭的脸看了一会儿,道:“虽然你瘦得像鬼一样,但仔细看你还蛮帅的嘛。”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了,常铭不自在地往后退了退。女人手落在空处,神色一黯,抬眸抱歉道:“吓着弟弟啦?真不好意思,在圈子混久了,假的都变成真的了。”
“没事。”常铭答道。
女人站直了,伸出右手,正式自我介绍道:“曲天歌,曲项向天歌的‘天歌’。”
“曲?”
曲天歌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主动撇清道:“我这‘曲’和曲仁裘可没什么关系。”
“嗯,我知道了。”
姓“曲”就够了,只需要抛出一个引子,剩下的自有人补全,而这世上的人都喜欢听现成的,很少有人会再去考究真假。
“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常铭由衷夸道,主动道:“我叫常铭。”
顿了顿,又补充道:“刻骨铭心的铭。”
“我知道你。”曲天歌道:“那天年会……”
曲天歌没继续往下说,但常铭听出来。
那天年会曲仁裘带走的人,怎么可能不被挖出来。
曲天歌尴尬道:“呵呵,圈子里这种事情很正常,你也不用太在意,你看许芳馨用来用去不都是这招,可见大家多么习以为常。”
“我不在意。”常铭道。
曲天歌用胳膊勾住他脖子,笑道:“哎呀,别不开心啦!要是你小男朋友嫌弃你,你就来姐姐的怀抱,姐姐可太稀罕你了。”
“他不是……”常铭想反驳。
曲天歌松开他,不耐烦道:“少糊弄我,姐姐什么样儿的爱恨情仇没见过,刚才要给你们一座山,你俩就能‘山无棱天地合’了。”
闻言,常铭沉默了。
曲天歌打了个哈欠,无所谓道:“算了,我看那小子也不会轻易放手,姐姐我还是先睡个美容觉吧,这样才能找到比你更嫩的弟弟啊!”
常铭笑了笑,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感情的事旁人也不好多做干预,曲天歌收起玩笑的表情,点到为止道:“总之,千金散尽还复来,错过的人不再有,你还是好好掂量掂量吧!”
常铭呆住了,一时竟忘了道谢。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遇事早就习惯独自决定,渐渐地,他变得格外固执,甚至极端,一旦决定就不会思考任何其他可能。
关掉房间的灯,常铭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灯火通明、四通八达的水泥大道,他想,
是不是也有那样一条路,既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还可以不伤害施宇?
他们好像可以打破阶级,做彼此最好的朋友,出席对方的婚礼,后结婚的那个一定会给先结婚的当伴郎,他们的妻子也会成为朋友,他们的孩子会是对方的干儿子。即便他们在相隔很远的城市,甚至国家,也可以在某个老婆孩子回娘家的晚上,约着打一场游戏。等都老了,如果还没忘记对方,就到各自生活的生日,一壶茶一杯酒,聊聊趣闻轶事,下下象棋练练字,直到做完这辈子的好朋友。
但施宇往他这边走了,他放着宽敞明亮的大道不行,非要过这窄门,哪怕门后是万丈深渊。可常铭不想看他摔得粉身碎骨,所以他站在门后,想焊死它。
施宇还在酒店门口徘徊,许芳馨在监控室看见了气得七窍生烟。
“帮我盯着4169房间,有人出来后立刻给我打电话。”许芳馨交代一句,匆匆下楼。
保安们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闭眼偷懒。许芳馨是他们酒店VIP客户,丝毫不敢怠慢,上班这么久,就没这么认真盯过监控。
许芳馨出了酒店,对着施宇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脑子是有坑吗?前天守了一宿都不够,今天还继续,你给人看门还看上瘾了?你这小脑是让雪给冻萎缩了吗?”
施宇让她骂得一句话都插不上,许芳馨看见他的穿着,更生气了,讽刺道:
“穿这么件白衬衫也不怕冻死你?别妄想你那哥们抛下美人跟你走了,你今晚就是在这冻成冰雕,你那所谓的‘好兄弟’也不会下来看你一眼!”
施宇闻言笑了笑,他听出了许芳馨别扭的担心,道:“我在等你。”
许芳馨僵住了,这句话一点都没有让她感到幸福,反而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她如此敏感,不然也不会在初见常铭就对他那般恶劣。而今施宇的这一笑,她也察觉出了不同。
施宇终于变回了那个会等她,会对她笑,会给他最大温柔的人,可那份曾经让她脸红心跳的热烈不复存在了。
苦笑一声,许芳馨道:“你知道今晚和常铭睡在一张床上的人姓什么吗?”
施宇没有接这个话茬,道:“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