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讨苦吃 第4章 Chapter.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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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书店，难免要进去逛一逛，逛了之后，不买书是不可能的。

几乎市面上所有浪漫小说都读过了，新书部分，有透明包装裹着，看不到书里实际内容，只大概瞄了眼简介，挑选两本准备带走，时青想起一件事，转身问跟着她的人：“之前你送我的书什么意思？很多都是悲剧结尾。”

冯成脑中回忆了一下，如实交代：“我不知道是悲剧，店员推荐。”

时青审视的目光落到冯成脸上：“我以为你在暗示我，我和你也会是悲剧收场。”

冯成迎着时青的目光，浅笑道：“我倒是没有对我和你的这段关系悲观至此。你喜欢爱情小说，我尊重你的喜好，放假前去书店搜罗了些送你，你喜欢、我想送，书中的故事走向我并不知情。我对以爱情为主旨的小说不感冒，你甚至可以说我不相信爱情。”

时青垂眼看书封，粉色樱花树下，两个漫画人物安静对视。

旁边有两个十几岁的少年选书，时青担心打扰到她们，没再说其他。

冯成弯腰歪头，凑近去看时青的脸，一如她所想：“你是林黛玉吗？”随时随地都能掉眼泪。

时青说：“林黛玉是我喜欢的小说人物。”圆润的泪珠如断线般滚落。

“喜欢，所以模仿她？”冯成早有准备，口袋里摸出小包抽纸，揪出一张折叠两次，抬手替时青擦去眼泪，“我让你特别不开心？”

时青眼眶含泪，开了阀的水龙头一样，眼睛被冲洗得水润光亮，鼻音略重，说：“开心，可能是太开心了，提前演练一下失去的难过。”

冯成被时青的说法逗笑：“年纪轻轻哭多了，小心老了以后眼睛出问题。身体是你自己的，为了一个我，不值当。世界上比我好的大有人在。”

时青小声地说：“有可能等不到眼睛出问题，我就死了。”

冯成以为时青在开玩笑，并不放在心上，笑问：“你编的地狱笑话？”

自比林黛玉，还完泪就走，十几岁离世，自然等不到眼睛出问题。

时青脸上没有笑：“不是笑话，是事实。”

冯成意识迟缓了片刻，笑意收敛，上下打量时青：“你生病了？”

时青摇了摇头：“没有。体检报告你看过，完全健康的一个人。”

冯成问：“你预计你能活多久？”

时青缓声，轻描淡写地说：“等我爸妈走后，我大概率要自杀吧。”

冯成愣住。

时青接过冯成手里静止的面纸自己擦干眼泪。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翻开一本早已拆封的样书。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时青读过张玲、张扬的译本，这本是杨苡翻译。

“自杀？”冯成缓过神，皱眉重复。

“解脱更合适。”同样的两个字经过冯成的嘴巴加工，时青恍然意识到不贴切，“不是现在，三四十年以后。”

时青希望是六十岁。

六十年一个轮回，时青准备坚强一点活到六十岁，出生的年份死去，也可能受其他因素影响改变主意，走一步算一步，到跟前视具体情况而定。

冯成理所当然地问：“你解脱了，我去哪儿？”

“结局是可预见的。”时青说，“到那天我们肯定已经分手了。”

“哪里来的‘肯定已经分手’？”冯成眉心结着一团郁气，质问，“你不信任我，觉得我有可能背叛你？”

时青放下样书，双手握住冯成垂落身侧的右手。碍于公共场合，时青不想同冯成发生争执。四下环顾，确认周遭无人，时青放轻声音说：“我不信任你，这是一件好事。如果我信任你，而你糟蹋了这份信任，我会忍不住报复你的。我对你没有期待。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没有期待就不存在沉没成本，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一切都是我单方面付出，不需要你承担后果，不需要你有回应。就这样相处吧，我不需要你为我做很多，你也别想我特别合你心意。”说完时青有些迟疑。似乎，没有期待就已经是很大的期待了。

时青拿起选好的两本书，封面展示给冯成，缓和气氛说：“先去结账？”

冯成绷着脸，郁闷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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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生将两人下单的咖啡送到消费区座位。时青要的一杯拿铁。冯成点单一杯摩卡、一块提拉米苏。服务生走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又沉闷下来。

冯成率先破冰，自我反省地问：“我这段时间的表现让你失望？”

谈不上失望，事先没有期待。

时青摇头：“你表现得很好。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和你没有利益纠缠，你不喜欢我了，随时可以抽身离开。就算你背叛我，我不指责你，不怪罪你，因为这只能说明你克服不了动物本性。我是人，高等的、有智慧的人，我做不到和一只低等动物计较感情得失。你当我是阿Q，精神胜利法也并非一无是处。”尽管逻辑存在漏洞，时青仍然选择按照她脑中的体系继续往下进行。

她暂时找不到第二种能说服她的人类恋爱理论。

冯成难以理解地问：“我和你是在谈恋爱吗？”

时青指尖摩挲咖啡杯的杯壁，坦诚地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恋爱。”

冯成说：“我也不清楚，但我认为，我和你应该是平等的人。”

时青说：“我一直拿你当平等的人。”

冯成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指责，时青脑子里回想两人相处的大小细节。

她从来没有特别任性地要求冯成为她做任何事。一次都没有。

“你有拿我当平等的人吗？你总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包容我，我像你养的一只宠物，我很糟糕？”冯成郁气难舒，“你既然看不上我，当初为什么答应我？你有求于我？你想要什么跟我提，我给你。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下学期转专业去学航空航天，你死之前，我有信心有能力把你送上太空。”

“现在的你不糟糕，出轨的你糟糕。”时青低着眼看杯中拉花，语气听不出喜怒，缓缓开口，“如果我的言行伤害到你，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我预设你有外遇对象，不是期盼你出轨，我只是习惯了在事情开始前预演一个最坏的结果，刚开始不能接受，时间长了慢慢也就淡然了，心态放宽，这样就算未来真的出问题，我也能平静地放下，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希望你能理解。”

说白了就是不敢信她，冯成声音里裹着一丝烦闷：“你为什么选我？”

语言进入大脑，意识没跟上，有一刹那神经信号没反应，下一秒自己连接上……为什么选她……回答为什么喜欢她……抛开心理医生的看法：盲目崇拜、跟风从众，时青自己当然也有认真考虑过这一问题。

眉骨利落，眼型生得漂亮，轮廓清隽。时青看着冯成的脸，深思熟虑后答道：“我肤浅又世俗，看上你是人之常情，你看上我才匪夷所思。”

冯成眉峰轻蹙：“你在反讽？”

时青一脸无辜地说：“我没有。”

冯成眉心不肯放松，说：“你长得漂亮、家里有钱，我看上你，肤浅又世俗，你说得分明就是我！”

冯成情绪不是很好，时青几乎是本能地问：“你想分手？”

“不分！”冯成按捺着火气，说，“我是白痴？你玩腻了我，再让我提分手，放你毫无心理负担地去找其他人？孟时青，你有备胎，你绝对有，在一起四十天，我俩只在一起睡了十四个晚上，你就要跟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我没有备胎。”时青神色自若，眼底看不出半点心虚。

时青认为自己的做法没错，毫不隐瞒地说：“我有一个墙头。那人现在有男朋友，就算我和你不在一起，我也要等她分手，期间我会找另外的人，一种打发时间的消遣，你有过很多恋爱经历，我想你能理解，人生在世，体验而已，性关系只是人生体验的一部分。”

冯成被时青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唬到，愣了两秒，极度无语的情况下，气笑了，情绪缓和，问：“你先找到我，因为那人还在谈恋爱？如果我和她都是单身，你最先找谁？孟时青，我要听你的真心话，摸着良心回答。”

时青右手贴近心口，摸着良心说：“事实摆在这里，我找的你。”

她到底为什么要跟冯成解释这些？时青恍惚，严格算起来，两人现在只是披着一层恋爱皮的性伴侣。

至于为什么披这层皮，冯成当时给的理由是：“性就是爱，炮友太难听了，孟时青，我们谈恋爱吧。”

冯成低哼道：“我能接受自己的女朋友有备胎，但不能我是备胎。”

时青更详细地说明：“我没有备胎，那人不是备胎，在她分手前我不会想和她更进一步。你不是备胎，你是首选，用我朋友总结的追星术语解释：你是我的本命，其他都算墙头。本命是最喜欢，墙头是一般喜欢。”

冯成身体向后靠在沙发，目光钉在时青身上，问道：“你最喜欢我，难道不应该收心跟我往深处发展吗？”

时青没听懂：“深处？”

冯成理所当然应了一声，说：“深处，结婚生子、执手到老，该做的、能做的事都做完，一起去死。”

时青震撼于“结婚生子”四个字从她嘴里听到，她是谁，冯成，谈过那么多段自由恋爱，暧昧经验丰富，原来也只是想找一个心仪的结婚对象？

时青略一思忖，问道：“所以，过往你谈的每一段恋爱都是以结婚为目的，找一个人给你生孩子？结婚生子是你理想中爱情故事的美满大结局？”

果真如此的话，两人观念不合，更没有深入接触的必要了。

“孟时青小姐，请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冯成不喜欢时青脸上好似蔑视的表情，舌尖舔过下唇，碰到伤处，轻微皱了一下眉，想起什么道歉说，“对不起，昨晚给你不好的体验。”继续刚才的话题：“结婚生子是你的愿望，执手到死才是我想要的。”

岂止是不好，快留下心理阴影的程度，如果不是痛到万不得已，话都说不出，她又怎么会选择拿牙齿咬她……

时青声色不露地客气道：“我没有那种愿望，请你不要把你以前恋爱对象的想法强加到我身上。”

冯成牙齿轻咬下唇软肉，问：“你不想跟我结婚还是单纯不婚？”

时青慢慢转动咖啡杯，低眼沉静地说：“我喜欢追星式恋爱。追星，挂在天上的是星星，近在眼前的是星球。就比如说，你脚底下踩的，在我们地球人类眼里，它不是星星，它是一颗行星，学名地球。但在别的遥远的星球上旁观，它又是一颗星星。幻想和科学的区别，距离产生美，我希望你是挂在天上的星星，而不是被我踩在脚下的星球，第二种情况一旦出现，我真的会厌烦你、虐待你。你一开始拒绝我的理由是对的，我不适合你。我不适合任何人。”

冯成不认同地说：“我算哪门子明星，你追我？”

“有人喜欢电视荧幕里的明星，我喜欢身边的明星，区别在于我认识你，你也触手可及。”时青侧过身，凝眸望着冯成，眼底情绪尽数坦露，“喜欢你的人有很多，我只是其中之一。我不敢去想，能将你完完全全据为己有。你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做什么，乐意跟谁在一起跟谁在一起，我没要求你眼睛时时刻刻必须黏在我身上。我没想过遥控你，迫害你变成我的私有物。你不是物，你是人，我只不过是想找个理由光明正大留在你身边……就这样吧。”

冯成手指轻叩沙发扶手，沉默片刻，问：“你喜欢我的社会属性？”

时青嗯了一声。

冯成又问回之前的问题：“如果我变成一只甲壳虫，一只蟑螂，一条丑丑的深海鱼，你就要离我而去？”

时青说：“我有钱，我可以雇十七八个人专职照顾你。”

冯成并不领情，说：“然后你就可以安心地丢下我，去玩其他人？”

时青不接话，反过来将问题抛回去：“你希望我为你守活寡？”

难搞哦。冯成放弃挣扎说：“当然不，我希望你天天开心。我不跟你计较，等我玩腻了，有下家了，不需要你了，我来提分手，行吗？你不能提。”

时青并不完全同意，指出其中问题道：“你背叛我，又不肯主动提分手，只有我单方面切断这段关系。”

冯成说：“没有这种情况，我保证。”

时青冷静地说：“现在的冯成做出保证，不代表以后的冯成就会遵守承诺。两个不同经历的人面对同样一段话，选择自然也会不同。”

可信可不信，听过去感动一瞬间，此段话即算完成它的使命。

冯成闭了闭眼，气力耗尽道：“你每天累吗，哲学系都是你这样？”

时青老实说：“不都是，分人。”

冯成不放心地交代：“你多接触一下社会上的人，小心走火入魔。”

“我学艺不精，到不了那种程度。”时青不以为意地说，“不分手就好，我暂时没想和你分。”

冯成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打一巴掌给颗甜枣，你很了解我？”

消费区来了新顾客。

有外人在场呼吸，时青不再愿意对话，低眼拆封新买的小说。

冯成恨不能和时青融为一体，脸贴着脸，非要和时青同读一本书。

一条可供三人同时入座的长沙发，时青险些被挤出扶手。

时青抬眼环视周围，新来的顾客背对她们，墙角摄像头红灯闪烁。

时青低声提醒：“你安分一点，监控正对着我们，再这样放肆下去，保不准哪天我和你的有码360P会被挂到网上。我不想沦为公众人物。”

冯成下巴垫在时青肩膀，绕过时青扎着的发尾，歪头瞄一眼斜后方工作中的摄像头，嘴唇贴着时青的肩颈，嗅了一鼻子酸甜的柠檬气息：“抱一抱都不行，封建社会吗，性激素、多巴胺什么的，荷尔蒙作祟，我控制不了。”

时青不为所动说：“什么样的场合做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场合说什么样的话，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有伤风化，文明一点好吗？”

冯成双手捂住耳朵：“不听不听，时青念经。”放下手，凑到时青耳朵边，用气声说，“你不是道派吗，自在无为，儒家的破烂规矩关你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时青不愿意做的事，冯成也不会强求她。

时青买了两本书，冯成拿过一本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书页……看了一会儿目光重新回到时青身上。或许她该向她亲爱的嫂讨教一下，嫂嫂是高级成年人，控制荷尔蒙方面有经验。

“道儒不是对立的。”时青压低声音，解释给冯成听，“自在，内心不受拘束，不是让你不看场合随心所欲。”

冯成哦了一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小声嘀咕：“女人啊，我算看清你，到手了就是容易不珍惜。”

故意挑衅。时青不予理会。

冯成：看见喜欢的人总是发情怎么办

亲爱的嫂没回。赶上饭点，嫂大抵在补习班外接亲爱的侄下学。

亲爱的嫂：你哪位

冯成：我啊

不亲不爱的嫂：承天？

冯成：为什么不认我

不亲不爱的嫂：我以为你被盗号

不亲不爱的嫂：你有喜欢的人？

冯成：有

亲爱的嫂：发情，生理性喜欢，你忍它干嘛，在家里痛快解决，外面找角落亲两口

冯成：生气了怎么办

亲爱的嫂：假正经，哄哄就好了

亲爱的嫂：不排除真生气的情况，那只能说明，这个人对你的喜欢不过如此

冯成：OK懂了

时青手机倒扣桌面，一声振动响起，翻个面，锁屏跳出弹窗。

微信来了新消息。设置过屏蔽，必须解锁进入应用才能看到详情。

右手大拇指按住指纹解锁。

冯成：我现在想你亲我

时青：“……”

时青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拿铁，清甜中带点苦涩。

冯成偏爱在人多的地方说些难以言喻的出格话，她的特殊癖好？

时青打字回：去卫生间？

冯成：不能在这里吗

时青：不能

“不能”两个字发出的下一秒，冯成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我去卫生间，宝贝你去吗？”闭着眼睛时青都能想象出冯成说话时笑的表情。

她的笑流进声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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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里面靠墙。

时青和冯成进到一个隔间。

蹲坑。还好，阿姨打扫得足够干净，地面光可鉴人，没什么异味。

时青备忘录打字：怎么会有人想在厕所里做那种事

冯成接过时青的手机，切换九键，打字：我们这不是来体验了

时青换回二十六键：不一样，我们只是亲一下

冯成拿自己的手机打字：亲不亲？

时青：阿姨站在外面，等会儿我们怎么出去？我先出，吸引阿姨注意，你再出，不然太尴尬了

字太多，冯成没心情看。

后脑覆上一只手。时青一时怔忡，冯成贴了上来。短短五分钟，羞赧的热持续翻涌。等到唇间的触感慢慢褪去，时青感觉自己像被汗洗了一遍。

浑身没有力气，时青趴在冯成肩头，整个人又闷又热又难耐。

冯成环腰将人牢牢箍住，附耳低语：“你需要换身衣服，回酒店？”

时青嗯了一声。

昨晚没休息好，也可能到午睡时间，时青有些犯困。

过道里没有人说话，没有脚步声，洗手台水龙头无人使用。

冯成解掉隔间门上的锁，时青压根儿不记得留意保洁阿姨的动向。

两人返回咖啡馆。

时青收拾了桌上物品，没喝完的咖啡一饮而尽，步行回到酒店。

电梯里，冯成搂着时青不让她倒下：“喝了咖啡还能这么困。”

时青靠在冯成身上，仿佛喝醉了一样，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天旋地转。

刷卡进到室内，时青径直倒在床尾，不出半分钟开启睡眠模式。

冯成替时青脱了鞋。

换衣的过程中时青醒过来一次，视线朦胧中认出冯成的脸。

时青搂住冯成的脖子亲上去。

冯成**熏心，不忘给自己冠上正义的名号：“你太敏感了，我这是在帮你脱敏。”下一秒时青转身侧躺。冯成手还撑在时青脑袋两侧。

盯着时青乌黑的后脑勺，冯成满心无奈，故意的还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