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瑜生日,一年一度的重大节日,时青同导员请假离校两天。
冯成替时青收拾行李,叮嘱道:“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发定位给我。”
时青说:“我会记得的。”
昨晚吹了风的缘故,晨间醒来身体发热,冯成将退烧药放到时青随身携带的包里,嘱咐她按时吃。
冯成没想到时青的身体这般不抗造,原计划两人在湿地公园坐会儿,接着去滨海步道看日落,中途时青打了个喷嚏,后续安排也便取消。
时青躺在床上,耳朵里全是冯成的声音。时青说:“知道了,我能照顾好自己。你现在跟我家人一样,我爸就是,出趟门这不放心那不放心。”
冯成直起腰,站在行李箱前,问:“你家人在你出门前还会做什么?”
“打钱。”说完翻个身接着睡。
-
午后三点,冯成将时青叫起:“收拾收拾,吃点东西准备出发。”
时青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洗漱镜里出现熟悉的人影。
察觉人体恢复活力,鼻涕又在流个不停,时青抽张纸擦干净。
洗手台上有一样物品引起时青的注意。时青低头撩起睡衣,下摆咬在嘴里。以肚脐为中心,环腰一圈,蛇头衔住肚脐,蛇尾更往下延伸。
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凶蛇。
文身贴据说较难清洗,掉色也会染脏衣物,时青比划半天没有贴。
出于好奇找文身师定做了一张图,仅此而已,时青是极简派,审美观点是:自然原始的人体最性感。
蛇是时青偏爱的动物。豆大的眼睛、分叉的舌头,蛇通常长相可爱。
时青和蛇有着众多缘分。幼年居住在乡下,时青曾养过一条黑王蛇做宠物,取名“虫它”,笨的,但是很亲人,吃饭必须喂到脸前,就这样还得捕食两到三次才能成功。二十五克养到八百克,小蛇长成大蛇,陪了时青四年。
六年级上有天放学回家,姥姥说虫它不见了。姥姥清洗蛇缸,将虫它拿出来放进纸箱,再去看时,蛇没了踪影。屋里翻了个底朝天,找不到。
那么笨的一条蛇,从小没自己生活过,爬出家门用不了多久就会饿死。
过马路还有可能被车轧死。时青不止一次看到过被车碾死的蛇尸。
班主任打电话给姥姥,说时青在学校里坐在座位上哭,问也不说话。
姥姥和妈妈提起,爸爸说再买一条,时青不要新的。姥姥家门前有条河,妈妈说虫它爬进河里,四岁已成年,虽然是蛇,虫它有自己的追求。
三个月过去,时青只好放下。
除了爬树学猿人老祖宗看风景,时青还喜欢和任瑜、苏启程以及村里的小伙伴下河摸鱼。时青曾两次被她爱的蛇类动物亲吻咬伤。捏住蛇的七寸,蛇尾顺势缠上人的手臂。蛇身清凉,鳞片滑过肌肤,触感柔软又舒适。
一朝被蛇咬,不曾留下后遗症,反倒激发了时青对蛇性的好奇。
蛇和其他烈性动物不同,有很强的攻击性,但它咬人一口不会给人扯坏皮肉,顶多留下两个大孔、一圈小孔,很好地保留了人体组织的完整性。每当看到蛇类动物,时青总是心生怜悯。一群可怜可爱的小生命,为了存活进化出毒牙,遭遇险境使出浑身解数以求自保,是她主动招惹、引火烧身,没道理把错误归结到它们身上。人类高等,因为人有人性,讲文明懂礼貌知反省。
恶魔撒旦以大龙古蛇的形象诱惑夏娃吃下知善恶果,警示夏娃明辨是非,促其清醒,逃离上帝监视的伊甸园收获自由,往后肋骨失去子宫的职能,人类重掌生育权。地球人在女性人的子宫里孕育,脐带连接母体和胚胎,肚脐是泉眼,是胚胎时期人类用来汲取养分的入口。蛇头张开的上下颌吞了它。
时青放下文身贴,洗手台镜子里,冯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时青看着镜子里的冯成,冯成看着镜子里的时青,气氛微妙相视无言。
冯成贴近时青后背,一只手按在时青腰腹,另只手钳住时青下颌转过她的脸。右耳垂黑钻耳钉闪烁光彩。
冯成说:“一直不问你,你也不知道自己讲给我,耳洞什么时候打的?”
时青透过镜子看冯成的眼睛,诚实地说:“给你发分手消息那天。”
冯成问:“打的时候疼不疼?”
时青说:“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冯成手指捏住时青的肚皮,轻叹,提出批评:“就剩一层皮。”
时青说:“现代社会以瘦为美。”
冯成说:“太瘦了,影响手感。”
时青说:“我以为你会劝我多吃饭,至少说一句,增肌对身体好。”
冯成笑道:“啰里八嗦,这些道理你都明白,犯得着我多说?”
时青挤好了牙膏,将冯成的牙刷递过去,问:“你不喜欢现在的我?”
冯成伸手接过,站到旁边去,说:“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时青说:“我暂时没有改变的想法,如果你不满意,我给你的建议是直接换个女朋友。你想分手吗?”
冯成快对“分手”两个字免疫,蔫了吧唧地说:“你不在乎我。”
时青否认道:“我最在乎你。”
冯成耷拉着眼皮,不以为然地开口:“你的在乎体现在哪儿?”
时青想了想,说:“体现在,你提分手我能坦然接受,放你自由,往后绝不纠缠。作为一名合格的前任,我和你的关系演变成‘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冯成哼笑一声,反问道:“孟时青,你真的喜欢我吗?”
时青不语,打开水龙头将脸洗净,抽出一张擦脸巾拭去水珠。
-
她是巨婴?
是吧,冯成用这个词形容她一点问题没有。有人愿意对她好,她为什么拒绝?对她见色起意但是背地里评价她是巨婴,时青搞不懂冯成。
冯成提出质疑:“我评价你?”
距离出发前往机场还有半个小时,时青舒服地坐在电竞椅里看书,垂着眼说:“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就是从你嘴里。”
冯成说:“你别冤枉我。”
时青眉眼不起波澜,声音轻缓地说:“我没亲耳听到,同宿舍的一个人转述,她朋友和你一个宿舍,她说,她朋友亲口告诉她,你们睡前聊对班里女生的印象,你对我的印象是巨婴,长不大的孩子,没有自理能力。”
冯成虽然记不起当时情形,但她可以肯定:“我不可能那样说你。”
时青合上手里的书,眼睛看着地板上跪坐的人,讲述道:“那天,任瑜去洗衣房,顺路收走我的脏衣服,对床舍友见了,问我为什么不自己洗。我说我衣服不多,花两份钱不值当。舍友说次次都是任瑜帮你做事。我说任瑜有洁癖,当天穿的衣服必须当天洗,刚好拿走我的。舍友说你知道你这种人在心理学上有一个专属名词吗。我问什么。舍友说巨婴,其他宿舍给我的评价。我问舍友谁说的,她说的你名字。”
冯成没有半点印象:“因为这件事你讨厌我?”
“不知道。”时青靠回椅背。
翻到书签所在页。
时青想不通,英惠只是想变成一棵树,仁惠为什么不肯放她自由。
“你从你舍友嘴里听到,你怎么知道她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不知道。”
只是一棵树。
“想也知道不可能,我又不是白痴,我喜欢你怎么可能贬低你。”
“不知道。”
是麻木了吧,是有病的吧,她失去了共情寻常人的能力。
“我肯定不会那样说你,顶多夸一句‘需要人照顾的小朋友’。”
“不知道。”
仁惠、英惠、姐夫,甚至妹夫她都对他生不出批判的情绪。
“孟时青我发誓,我没那样说过你。”冯成重重叹了口气,说,“这件事对你来说影响肯定不小,不然你不会记到现在,如果你一定要搞清楚,要证据,我们把你那个舍友找到,我和她当面对峙,行吗?决定权在你。”
时青说:“不行。”
冯成无计可施,说:“那你想怎么办嘛,宝贝,你说解决方案,我配合你。我这狗脑子想不出第二种能证明我清白的方法。我现在给你解释:我没讲过这话。你愿意信就信,不愿意信就算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没有绝对纯粹的,有根刺不防碍我和你继续交往。”
信或不信,没有任何意义,时青不可能因为这件早已过去的旧事和冯成分手。她喜欢现在的冯成,而非过去那个她不曾深入了解过的冯成。
受虐型依恋?
不是。
创伤型依恋?
不是。
她心理肯定是有病的。
时青漠着张脸,发烧的同时,鼻涕水一直在流,影响威严,干脆拿张纸塞住。时青低垂眼睫看向跪坐在地的人,冷声说:“你向我道歉。”
“好。”冯成答应地爽快,正坐的姿势,严肃说,“事先声明,我不承认那句话是我说的,我向你道歉,因为你要我向你道歉。”冯成抬眼看着时青,发自肺腑地说:“我深刻反省,为从前不经意间对你造成的伤害致以由衷的歉意,对不起,孟时青,我真心爱慕你,想和你执手到死,我知道你对我同样是真心的,所以在这段关系里,你可以随意处置我,我不会有怨言。”
时青神情平静地说:“道歉我接受,但是我选择不原谅。我不接受任何过期的事后声明,哪怕是澄清,我听到的就是那样,而且我听进心里去了。”
事发良久,“巨婴”两个字给时青幼小心灵造成的伤害始终难以化解。
时至今日,时青仍能回想起那些年冯成冷漠的眼神。看废物垃圾的眼神。
转学到新班级,收获这样一位臭名昭著、桀骜难驯的新同桌,坏学生的皮囊,赶上第三次月考,时青又刚好发挥得不错,名次在这人之上。
时青说:“初中那会儿你看我的眼神算不上友好,感觉你会霸凌我。”
“冤枉啊,陛下,臣随臣母,天生一张臭脸。我是在观察你,偶尔给你暗送秋波,怎么能被你误解成那样。”冯成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无力感,“不怪你,宝贝,成长环境让你不知道同性也可以恋爱。爱不止在异性之间酝酿,我尊敬的陛下宝贝。”时青搭在脚托上的小腿有两排牙印没能消下去,冯成低头看得清楚,伸手替她按揉,说:“如果你早一点对我心动,或者我表达爱意的方式再直白一点,我和你的关系会不会好很多?起码不像现在这样,你因为我有过前任而偶尔排斥我。”
冯成不留情面:“照你说的趋势发展,我身边站着的人很可能不是你了。”
时青委屈地撇嘴,抬眼,问:“你和我在一起就是为了报复我?”
冯成眯起眼睛危险的目光对准冯成:“你觉得我和你在一起是报复?”
时青立马正襟危坐,说:“我没那样觉得,这哪是报复,这是福利!”
时青心下不快,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了,合书放到电脑桌,转身面朝显示屏,操作鼠标打开桌面的“11111”文件夹,“冯成”子文件,书单.pdf。
时青说:“喜欢是真的,讨厌是真的,喜欢比讨厌多,我给你机会。”
冯成起身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揉着膝盖,眼睛看着时青问:“你喜欢我哪里?洁癖、执念、从众,还有感觉对了,问卷里用过的理由不要再说。”
“上高中以后你变善良,感谢你在学业方面给予我的帮助,问过你很多白痴的问题,你全部耐心地替我解答了。”时青说,“我对你有所改观。”
冯成问:“还有呢?”
时青转头看着冯成,想了会儿,没有思路,问:“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冯成说:“对我有生理性喜欢。”
时青转回头说:“确实有。”
冯成嘴角浮现满意的微笑,追问道:“幻想过和我发生性关系?”
时青说:“想肯定想过,我又没有断情绝爱。”
冯成笑问:“你想象里我是什么风格?”
时青说:“和风细雨?”
冯成问:“现在呢?”
时青皱着鼻子说:“粗俗、野蛮,发情的动物。”
冯成含笑道:“我的愿望实现了。”
冯成不愿做人。问其原因,还是说,做人太累,短暂地换种生活方式。
和冯成在一起,情绪价值是有的,就是需要提心吊胆,也许哪天她撇下她和别人你侬我侬。据时青观察,冯成和她的前任没有一个走得长远。
自打上了高中,冯成身边桃花不断,打扮不像以前那么潮,给人感觉平易近人,追求者众多无可厚非。
高中二年级,时青和冯成第三次分到一个班。时青确定自己喜欢冯成,但她没和任何人讲起这件事。当时并不是谈恋爱的最佳时机,未来有了定数,起码理清大致方向,自由状态下,时青才敢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什么爱。
时青站在上帝视角,看冯成和她的前任们仿照先来者恋爱的模式开启支线任务,用来打发时间的人生模拟器,上帝视角,全息现实向无法读档。
冯成在校期间交往的多是大一届或大两届的学姐,双方都只是消遣,毕业就分手。高三冯成也并不老实本分,和校外不知什么人鬼混。
时青很想问清楚冯成的情史,几次话到嘴边,又有种生理性抵触。
问出来双方难堪,没必要揪着过去不放,人性复杂,分分合合再正常不过,能分开说明她们本身爱得不够深。
时青人生前二十年,除了焦虑课业成绩,不曾受过大的磨难,无忧无虑身体健康,她母亲和她父亲因为爱情结合,受他二人熏陶,时青相信爱情,但她不敢确信真爱会降临她的头上。人生六十年,收获真爱的概率不亚于中一张数额超千万的彩票。她和冯成早晚有一天也会分开,百分之九十以上可能。
五年内?
这都已经是保守估计。
口头上没有期待,心里止不住想入非非。
矛盾的人。口是心非的人。
走一步看一步。
已经走到眼下地步,出发出发,距离航班起飞还有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