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红尘 第3章 第 3 章

帝王回朝，第一件事便是论功行赏。

封赏既定，紧接着便是盛大宫宴。新帝后宫空虚，并无皇后妃嫔可代行主位，一应繁琐礼节，竟只能由段子昂亲自撑着。好在段怀义监国日久，朝中大小事务熟稔于心，尚能替他分忧一二。

只是这两日，段子昂接连抛出数道新政，早已惹得那群最早追随他打天下的老臣怨声载道。

碍于他向来杀伐果断、说一不二，又兼武力滔天、威望深重，众人暂且敢怒不敢言，勉强压下心头不满。谁料今日早朝，新帝更是变本加厉，竟要大开科举，不论贫富、不分阶层、甚至不分南人北人。

朝堂之上，即便段子昂是以圣旨直接降下，言辞冠冕堂皇，句句皆是为冀北长远计，依旧引来一片激烈抗议。若非他登基日久、威压深重，只怕金銮殿上，当真要撞死几位以死进谏的老臣。

只苦了段怀义。

这几日，他的耳朵几乎要被那群老臣磨出茧子。他们不敢去触新帝的霉头，便一股脑涌到他面前，慷慨陈词、怒发冲冠，字字句句，皆是对新政的不满。

段怀义心中，对萧殊鹤的厌恶，已然攀升到了极致。

他实在想不明白，他兄长英明神武、不近奢靡、不贪女色，明明是千古明君的模子，怎么偏偏就栽在了这么一个亡国之君身上。在他眼中，萧殊鹤与祸国殃民的妖物，并无二致。

是以今日宫宴之前，即便段子昂早有防备，特意增派五百赤影卫严守六皇子府，寸步不离护着萧殊鹤。可段怀义手下持虎符而至，只一句 “奉陛下口谕”，赤影卫无人敢拦。

萧殊鹤，终究还是被强行押往了皇宫。

他心中一清二楚这些人的用意，出发之前，竟主动回身，换上了一身旧时南徽龙袍。

也是见他这般镇定自若，段子昂派来护卫的人，才无人上前阻拦，眼睁睁看着他一身旧朝龙袍，踏入这新朝皇宫。

宫宴之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段子昂很快便得知了萧殊鹤身着旧龙袍而来的消息。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与群臣举杯谈笑，一派君臣和睦、盛世太平的热闹景象。

待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将军果然按捺不住，率先起身发难。

眼前一幕，与梦中景象分毫不差。

段子昂一阵恍惚，竟分不清今夕何夕，此身何生。

直到殿门被推开，萧殊鹤一身旧时龙袍，缓步踏入大殿。

那一刻，段子昂心中只剩一声苍凉叹息。

原来，这当真是命数。

明明他早已下令，将萧殊鹤的旧朝龙袍仔细收好，本是想一把火烧去，断了他的念想，终究还是舍不得他，怕他伤怀，便只悄悄藏了起来。

他千防万防，没想到，萧殊鹤最后，还是穿着这身龙袍，一步步踏入了这场杀局。

他心中一片冰凉。

萧殊鹤这是…… 一心求死，从未改变。

可是不行。

萧殊鹤，他舍不得。

就在萧殊鹤即将被喝令下跪的前一瞬，段子昂骤然举杯，率先起身走了下去。

他举着两个酒杯几步走到萧殊鹤面前，不由分说拉住他的手腕，强行与他碰杯饮酒，趁势一挥手，喝退了押他上来的侍卫。

他故意摆出几分醉酒姿态，半扶半搂着萧殊鹤，低声劝酒，语气亲昵，却在萧殊鹤开口发作之前，不动声色退回御座之前。

不等任何人再度发难，段子昂扬声开口，声音清亮，压过满殿喧哗。

“如今南北一统，天下归一，此后海晏河清，朕决意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此前朕南征北战，看遍流离疾苦，心下不忍。当时便立下重誓，待大业一成，必让天下百姓，皆得安稳度日。”

“朕尝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在此，愿与诸位同心协力，共筑盛世，诸位亦必能青史留名。”

“朕知道，近日新政推行过急，几项旨意触动了诸位利益，伤了诸位之心。但朕向你等保证，你们皆是朕的肱骨之臣，朕绝不会做让功臣寒心之事。让利于民，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望诸位，与朕同心。”

这一番话，无论真心假意，满殿文武皆只能躬身俯首，齐声三呼万岁。

“从今日起，天下再无南人北人之分。” 段子昂声音一沉，掷地有声，“朕将改国号为冀，自此之后，你我皆是冀国之民。”

“朕爱民如子，自今往后，若有人再敢随意欺压异族、打杀原南徽降民，罪加三等，严惩不贷！”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

满殿大臣，尽数怔住。

不等众人回过神，段子昂已是顺势抚额，身形微晃，露出几分不胜酒力的疲惫。

“今日君臣同欢，朕已是不胜酒力，恐失态扰了兴致，便不留诸位了。”

他抬手轻轻一挥，示意退朝。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段怀义。

段怀义深知兄长近日本就旧伤缠身、身体亏空，见他这般模样，哪里还敢再刺激他，只得压下满心疑虑，领着群臣依次退下。

刚要吩咐人将萧殊鹤一并押回，御座之上，却再度传来段子昂低沉的声音。

“萧殊鹤留下。”

“朕有私事，与他一谈。”

段怀义咬牙，终究不敢违抗，狠狠一甩袖，带着满心怒火与不甘，率众离去。

大殿之内，灯火通明，却寂静得落针可闻。

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殊鹤立在御座之下，垂眸不语，一身旧朝龙袍，在新朝灯火之下，刺目得近乎悲壮。

段子昂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单手撑着额头，久久未语。

良久，他轻轻一声叹息，刚要开口。

萧殊鹤却忽然抬眸，望住他，声音轻而清晰：

“段子昂，你善待南徽子民…… 多谢你。”

段子昂望着他，眼底只剩一片温柔，轻轻一笑：

“不必谢我。他们该谢的人是你。若上天有灵，这一切福报，皆该算在你的身上。”

见萧殊鹤眉头紧锁，眉宇间愁绪难散，段子昂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抚上萧殊鹤紧蹙的眉心，似是想替他抚平那化不开的愁绪。

“殊鹤，你知道的。我说得再冠冕堂皇，归根结底，也只是为了你。”

“为了消解你心中，哪怕一丝一毫的恨意。”

“为了让你，对我多一分仁慈。”

“为了…… 给你一个，继续爱我的理由。”

萧殊鹤闭上眼，声音轻颤，却依旧决绝：

“段子昂，不可能的。”

“殊鹤，求你。” 段子昂声音发哑，带着近乎哀求的悲凉，“对我公平一点，好不好？”

“摆在我面前的路，从来都是两条死路。我不过是选了一条…… 有你的路。这，也不行吗？”

“国仇家恨，段子昂，” 萧殊鹤睁开眼，眼底一片破碎的痛楚，“这等仇恨，要如何消解？”

“萧殊鹤，你对我，真的太狠心了。” 段子昂喉间发紧，字字泣血，“你有没有想过，当年若是我一早便被萧殊乾识破，被他一箭射杀在城门之下，你会不会为了我，恨他入骨？”

“我攻打南徽，如今是我胜了，还能站在你面前。若是我败了呢？若是我死了，你…… 会不会想我？”

萧殊鹤喉间一哽，半晌，才艰涩出声：

“…… 那只是如果。”

“那你此刻流下的泪，又是为了谁？” 段子昂轻声追问，目光灼灼，不肯放过他分毫，“殊鹤，你再等等我。”

“等我放还所有战俘。”

“等来年开春，科举广纳南地学子。”

“等朝堂之上，多一批你们南徽的人。”

“等我把你的故国，治理得繁荣安定。”

“等这一切都结束，我们就归隐。像你曾经说过的那样，一身布衣，一叶扁舟，游遍天下山水…… 好不好？”

萧殊鹤猛地别开眼，声音发颤，却字字如刀：

“段子昂，不可能。”

“你若真想做到这些，我便更该死。”

“我一日不死，南徽旧臣，便总有人心存妄念，起兵作乱，图谋复辟…… 不是吗？”

“萧殊鹤 ——”

那一个个 “死” 字，如利刃穿心，狠狠扎在段子昂心上。

他身子猛地一颤，压抑已久的旧疾骤然爆发，剧烈的咳嗽猝不及防席卷而来。

“咳…… 咳咳 ——”

“萧殊鹤，你给我记住。” 他咳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盯住他，眼神偏执而疯狂，“今生今世，你只能死在我后面！”

“我知道你一心求死，今日穿着这身龙袍上殿…… 咳…… 你是想逼我亲手杀了你，对不对？！”

酒意翻涌，旧伤复发，他早已多日未曾按时服药，此刻再也压制不住。

滚烫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不断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面，砸在龙袍之上，刺目惊心。

萧殊鹤起初只是下意识担忧地望着他，可眼见段子昂越咳越凶，身形摇摇欲坠，几乎要站立不住，他心头那道紧绷的防线，瞬间崩裂。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国仇家恨，什么身份立场。

手忙脚乱上前，一把扶住段子昂下坠的身体，失声大喊：

“段子昂！”

“段怀义！御医！传御医 ——！”

殿外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段子昂被匆匆抬回寝殿抢救。

段怀义赶至时，见到的便是兄长吐血昏迷、气息微弱的模样，而萧殊鹤，就在一旁。

那一刻，段怀义对萧殊鹤的恨意，几乎要溢出生生撕碎眼前之人。

他康健强大的兄长，不过是与萧殊鹤单独相处片刻，便被激得呕血昏迷，生死难料。

若不是清楚萧殊鹤是兄长心尖上的人，他此刻便要一刀将此人斩于殿中。

盛怒之下，段怀义不管不顾，直接下令，将萧殊鹤打入天牢。

哪怕兄长醒后重罚，他也认了。

他就是要让萧殊鹤看一看，没有段子昂护着，他这个亡国之君，究竟能清高到几时，又能有几分尊严。

天牢之内，阴暗湿冷。

段怀义站在囚牢之外，望着里面一身旧龙袍、依旧挺直脊背的萧殊鹤，怒极反笑，声音冰冷刺骨。

“萧殊鹤，你有心吗？”

“我哥哥为你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为你做了多少事，你知道的，不知道的，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拿命在搏？”

“就算这些抵不了你的国仇家恨，难道，还换不回你一丝一毫的怜惜吗？”

“你不过是仗着 —— 他爱你。”

“仗着他，舍不得伤你一分一毫。”

“若他不是那个爱你入骨的段子昂，凭你亡国之君的身份，凭战俘营中无数战俘，凭他能亲手断了你南徽传承，他要你往东，你敢往西吗？他想要你，你能拒绝吗？”

“你如今这一身狠绝，这一身冷漠，究竟是为了国仇家恨，还是…… 为了你自己，那不敢面对的愧疚？”

“你就在这牢里，好好想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