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影轻功最是迅捷,萧殊鹤撕心裂肺的哭嚎穿透门窗,他顾不上半分礼节,率先破门而入。烛火摇曳中,只见萧殊鹤死死抱着段子昂,那人唇边凝着紫黑的血迹,面色惨白如纸,毫无半分生气。霍影心头一沉,连忙上前探向段子昂的鼻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他浑身一震,骇得猛地后退一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萧殊鹤却浑然未觉周遭的一切,眼底只有怀中气息全无的人,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哭喊,一遍又一遍,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沈菘!沈菘你快来!救他…… 求你救救他……”
不过片刻,沈菘便跌跌撞撞赶来,身上还带着药箱。萧殊鹤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嗓音尖锐得吓人,带着濒死般的绝望:“沈菘,你快救他!用你的针,用你的药,不管什么法子,快啊!”
沈菘不敢耽搁,颤抖着伸手,先探段子昂的腕脉,再抚他的脖颈,最后按向他的心口。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死寂,没有脉搏,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菘!你说话啊!你为何不动?你的针呢?快拿出来!” 萧殊鹤死死攥着他的衣袖,眼底布满红血丝,泪水疯狂滚落,砸在沈菘的手背上,滚烫刺骨。
“殊鹤……” 沈菘喉间发哽,满心都是无力,他下意识地看向段子昂唇边的紫血,刚要惊呼出声,一道哽咽的哭声便先一步响起。
段怀义不知何时已站在床边,此刻正双膝跪地,额头抵着床沿,泪水砸在床榻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哥哥…… 你终究还是吃下了那药…… 为何…… 为何要走到这一步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聚在他身上。萧殊鹤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猛地松开沈菘,抓住他的衣襟,急切地追问,声音里满是侥幸:“段怀义!你告诉我,他吃的一定是假死药,对不对?一定是!解药呢?快拿出来!快啊!”
段怀义抬起头,眼底满是红血丝,原本想骂萧殊鹤,想质问他,可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段子昂临终前的嘱托,到了嘴边的狠话,终究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缓缓低下头,泪水无声滑落,缓了许久,才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不是假死药。萧殊鹤,你在期待什么?你如今,又想要什么?”
他抬眼,看着萧殊鹤瞬间惨白、满是绝望的神情,心底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萧殊鹤,我哥哥说,你本是自由自在的飞鸟,若余生只能困在白云寺的青灯古佛旁,于你太过残忍。”
“既然你只是不能与他在一起,那他离开便是了。他不在这世间了,你便可以无牵无挂,自由行走了。如今,你可满意了?”
“你不必有任何期待,我哥哥说,他给你留了信……原来,那竟是他的绝笔信啊。”
“你且去看看吧,看看我哥哥对你的心意,看看你心心念念想要的结局。”
“若这不是你想要的,你也且受着!不然,我哥哥的死,又算什么呢?”
段怀义越说越激动,眼底的恨意与悲痛交织,到最后,竟哭着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回荡在空旷的婚房里,刺得人耳膜生疼:“萧殊鹤,你千万不要后悔!哈哈哈哈…… 你且好好活着吧,这是我哥哥的遗愿。他让我立了毒誓,要护你长命百岁,顺心遂意,哪怕我恨你入骨,也不能伤你分毫!”
“哈哈哈哈…… 你可千万好好活着,带着我哥哥的心意,带着这份悔恨,好好活着!”
萧殊鹤只觉得耳边传来一阵轰鸣,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耳膜,段怀义的话,他一句也听不真切,只剩下 “他不在了”“绝笔信”“好好活着” 这几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他浑身僵硬,松开抓着段怀义衣襟的手,又死死抱着段子昂冰冷的身体,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段子昂的脖颈不断滑落,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大片湿痕,可他却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风中快要折断的枯枝。
段怀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恨意却并未消减,反而愈发浓烈。他猛地起身,猝然出手,狠狠推开萧殊鹤,小心翼翼地将段子昂的身体抱起来,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霍影和沈菘见状,连忙上前阻拦,却被段怀义冷冷喝止。他抬眼,目光如刀,扫过两人,语气冰冷刺骨:“怎么?我冀北国皇帝的遗体,你们也敢抢?”
话音刚落,他脸色倏然一变,厉声道:“你们这些南徽遗民,安的什么心?我答应了我哥哥,不害萧殊鹤,只要他活着一日就不能让他伤心,但是你们若是欺人太甚,就不要怪我!”
霍影和沈菘面面相觑,满心无奈,却也知道段怀义此刻情绪激动,若是强行阻拦,只会徒增事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抱着段子昂的遗体,一步步走出婚房。
快到门口时,段怀义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萧殊鹤,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恨意:“萧殊鹤,我哥哥的丧仪,你不配来。但他给你的遗信,我定然会送到,你且等着吧!”
话音落,他抱着段子昂,头也不回地离去。
婚房内,红烛依旧高燃,喜庆的红绸与满室的死寂格格不入。萧殊鹤瘫坐在地上,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神空洞,浑身冰冷,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一般,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段子昂的丧事,办得无比隆重。
整整二十七天,朝野上下,缟素一片,举国哀悼。而萧殊鹤,就那样守在六皇子府的空房里,日复一日,迅速消瘦下去。他本就身形清瘦,如弱柳扶风,如今更是形销骨立,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株行将枯萎的朽木,只凭着最后一股气吊着,不见泪,不见悲,只有一片麻木的死寂。
霍影每日送来饭菜,他几乎不动一口;沈菘来为他诊脉,他也只是呆呆地坐着,任由摆布,连一句问话都没有。他的世界,仿佛随着段子昂的离去,彻底崩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丧仪结束那日,段怀义果然来了。他送来一封封缄完好的信,还有一个精致的木箱子,语气依旧冰冷,不带半分温度:“你在我哥哥身边留下的东西,不配和他一同葬在皇陵,你且自留吧。这封信,是我哥哥的遗笔,我如今交给你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没有再多看萧殊鹤一眼。
萧殊鹤依旧是那副木然的模样,面无表情,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段怀义送来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他静静地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许久,许久,竟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
笑声未落,眼泪便像是决堤的洪水,簌簌滚落,砸在桌案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可当泪水快要触及手中的信纸时,他却猛地回过神,惶急地抬手,用衣袖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信,生怕泪水浸湿了信纸,弄坏了这世上最后一件属于段子昂的东西。
确认信纸干燥无损,他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信封上熟悉的字迹。那是段子昂的笔迹,生硬挺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缓缓展开。
信纸泛着他最爱的香味,字迹工整,每一笔,每一画,都带着极致的深情与绝望:
“卿卿殊鹤:
我终于能这般喊你了。
曾几何时,我无数次提笔,想给你写一封信,却连一声略带亲近的‘殊鹤’都不敢喊,只能恭敬地称呼你为‘陛下’。你可知,每次落笔,我心口有多痛?
如今,你我已然大婚,红烛高燃,结发成婚,我终于心愿得偿,终于能毫无顾忌地,喊你一声卿卿,喊你一声殊鹤。
殊鹤,那日在床榻边,听你自言自语,我才知,你也是重来一世。那一刻,我想问你,喝了那杯酒,疼吗?
还想问你,知道我随你而去,你有过一瞬间的后悔吗?
可是我什么也不敢说。
怀义性子执拗,他定是对你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可我又私心想着,若你能因我之死,心痛欲绝,若你能记住我一辈子,哪怕是带着恨,我大概,也能瞑目了。
我与他说,我是为了给你自由,才选择了这条路。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的。我只是恨,恨你前世那般决绝。恨你今生依旧要离我而去。
所以,我选择用同样的方式,报复你。我要让你也体会一遍,我前世所受的绝望与痛苦。爱人在怀中死去,而那杯夺走性命的毒酒,还是你亲手喂给他的。那种心被生生剜去、痛得吐尽心血的滋味,我尝过,如今,也该让你尝一尝。
殊鹤,此生,你便带着对我的恨,带着对我的念,好好活着吧。带着我对你的心意,带着你我的回忆,走过岁岁年年。
若有来世,我定要干干净净地来见你,不携家国仇恨,不抱执念伤痛,只做一个寻常人,与你相守一生,看遍山河万里,做一对最幸福的神仙眷侣,再也不分开。
此生缘尽,来世必续。
子昂绝笔”
信纸被萧殊鹤的指尖攥得发皱,泪水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一滴一滴,砸在字迹上,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他心底所有的伪装与倔强。他浑身颤抖着,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昏了过去。
沈菘上前稳稳扶住他,眼底满是心疼。他没有想办法让萧殊鹤醒过来,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床上,盖好锦被,对一旁的霍影低声道:“小心些,莫要吵醒他。让他好好睡一觉吧,这几日,他太累了。待他醒了,不知道又要如何折磨自己。”
萧殊鹤没有离开六皇子府。
他遣散了府中所有侍从,只留霍影和沈菘,不许任何人打扰。他寻了府中最僻静的一隅,那里栽着几株段子昂最爱的梨树,如今虽非花期,枝桠却苍劲挺拔,一如那人曾经的模样。
他亲手为段子昂立了一座小小的墓,没有碑石的恢弘,没有祭品的奢华,只有一方素色青石板,上面用他最清隽的字迹,刻着“段子昂”与“萧殊鹤”两个名字,并排而立,没有头衔,没有纪年,再无其它。就像他心底期盼的那样,他们只是两个寻常人,无关家国,无关仇恨,只是彼此的心上人,一同死于此时此地。
墓中没有段子昂的遗体,只有那日成婚时,两人缠在一起的那两缕结发。那是段子昂用染过血的刀剪下的,是他说过的,能让魂魄缠到来世的信物。萧殊鹤小心翼翼地将那缕发丝放进锦盒,连同那封泣血的绝笔信,一同埋进墓中,像是埋进了他所有的欢喜,所有的悔恨,还有那再也无法实现的相守。
从此,萧殊鹤的日子,便只剩下无尽思念。
天刚蒙蒙亮,他便会起身,换上一身素白的衣衫,不束发丝,一步步走到墓前。他从不会带什么贵重的祭品,只端着一碗温热的龙井。那是他曾经亲手为段子昂泡过的。他会轻轻放在青石板前,指尖摩挲着碑上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低声呢喃:“子昂,我来陪你了。”语气轻柔,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又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
他会坐在墓前的青石板上,从清晨坐到日暮,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方墓碑,仿佛这样,就能等到段子昂回来,笑着喊他一声“殊鹤”。
正午日头最盛的时候,他会起身,轻轻拂去碑上的尘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段子昂的脸颊。他会絮絮叨叨地说着身边的事,说着南徽旧人都安居乐业,说着段怀义虽依旧冷淡,却始终按着段子昂的嘱托,护着他,护着那些南徽子民;说着沈菘时常来看他,劝他好好吃饭,劝他别再折磨自己,可他做不到,没有段子昂的日子,吃饭、睡觉,甚至呼吸,都是一种煎熬。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他会为墓前的梨树浇上一壶水,轻声说着:“子昂,你看,这梨树长得很好,等来年开春,定会开得格外艳。”
他会坐在墓前,直到夜色渐深,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衫,直到浑身冰冷,才会缓缓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仿佛每一步,都在告别,又仿佛每一步,都在期盼。
他不再好好吃饭,不再好好休息,身形愈发消瘦,眼窝深陷,曾经温润如玉的眉眼,如今只剩下化不开的悲戚与空洞。霍影看着他日渐消沉,满心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每日默默送来饭菜,看着他只随便吃两口;沈菘来为他诊脉,看着他脉象虚浮,气息微弱,只能连连叹息,开了无数补药,却终究治不好他的心病。
过了一阵子,萧殊鹤开始抱着墓碑,蜷缩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声地哭泣。他一遍遍地喊着段子昂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绝望:“子昂,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你回来好不好?我会放下那些仇恨,待你好,再也不离开你了,我们就守在这里,守着这方小院,守着这些梨树,好不好?”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枝桠的沙沙声,只有夜色里无尽的寂静,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的声音,笑着回应他一句“殊鹤”。
他会把段子昂曾经穿过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墓旁的石桌上,就像那人还在的时候一样。他会泡一壶龙井,自己喝一口,再倒一杯放在墓前,轻声说:“子昂,茶还热着,你快喝吧,别凉了。”他会对着墓碑,模仿着当初段子昂的语气,笑着说:“殊鹤,你又瘦了,要多吃点饭”,可话音刚落,便会泪如雨下。他再也听不到段子昂对他说这些话了,再也没有人会时时刻刻惦记着他,再也没有人会拼尽全力爱着他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夏来,转眼便是三个月。
萧殊鹤的身体越来越差,时常会头晕目眩,咳嗽不止,可他毫不在意,依旧每日守在墓前,日复一日,仿佛要将自己的余生,都耗在这里。
这一日,天阴沉沉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潮湿的空气里,满是清冷的气息。萧殊鹤依旧坐在墓前,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素衣,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发丝,打湿他的衣衫,浑身冰冷,却浑然不觉。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地望着墓碑上的名字,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无声无息。
他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三个月的思念与悔恨,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割着他的心,让他痛不欲生。
他缓缓伸出手,抚摸着碑上“段子昂”三个字,指尖冰凉,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子昂,我撑不住了……”
他的身体渐渐失去力气,缓缓靠在墓碑上,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快要失去支撑的时候,有人一把抱住了他,一道急切的,熟悉的、温柔的声音,轻轻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心疼,几分眷恋,还有几分他刻入骨髓的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殊鹤,对不起,我醒的太晚了。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报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