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子昂的身子,终究是受了重创。
按沈菘的话说,此前他是心病重于身病,只要萧殊鹤守在身侧,心绪安稳,再慢慢拔除余毒,便有大好之日。可这一回新毒侵体,来势汹汹,又牵动旧伤,心气一泄,整个人便如枯木逢霜,早已不是有一个萧殊鹤便能缓过来的。
好在医治及时,尚有一线生机。只是往后需得精细调养,慢养岁月,他沈菘多翻几本医书、多掉几缕头发,总能慢慢拉回来。
沈菘说这话时,本是想逗萧殊鹤开心,缓和几分沉闷。不知为何,今日段子昂喝完药后,萧殊鹤执意要回六皇子府。往日里片刻离不得萧殊鹤、仿佛离了便活不下去的段子昂,今日却一反常态,温温柔柔笑着,亲自送他出了寝殿。
萧殊鹤一上马车,脸色便沉了下来,周身气息沉郁。沈菘只得没话找话,想引他分心,可萧殊鹤半句也没接,只低声问:
“调养了这一个月,他…… 到底怎么样了?”
“新毒已清,再慢慢将养些日子,便能继续清他身上积攒多年的旧毒了。”
“那就好……”
“怎么了?你又在盘算什么?”
萧殊鹤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一片飘雪:
“没有。是段子昂…… 他今日与我说,要传位给段怀义,然后,与我成婚……”
“什么!”
沈菘惊得猛地站起身,脑袋狠狠撞在马车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冷气。可等那股惊痛过去,他又渐渐明白了,轻叹一声:
“如今新政推行顺利,段怀义又在他病床前发过重誓,再无后顾之忧。以他对你的心意,自然是想尽早卸下这江山重担,与你归隐相守,光明正大成婚。就和你梦中一样……”
沈菘看了看萧殊鹤平静无波的脸色,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道:
“而且我瞧着,他这几日虽在养病,替你报仇的手段,却是半分也不软。”
“先是杀了李将军,连他手下两个心腹、三个成年的儿子,一并问斩。其余家眷亲属门生,说是看在往日战功情分上,饶了性命,却尽数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三代不许读书入仕。”
“还有那些卖国求荣,此次还派人刺杀你的南徽大族,这一回,也被他连根拔起,一个不剩。”
“就连那些虽未直接参与刺杀,却知情不报、冷眼旁观的人,也一一严惩,毫不姑息。”
“如今……”
萧殊鹤静静听着,看沈菘犹豫着不知道怎么说,轻轻一叹,替他接下去:
“如今,人人都在说,他有了暴君之相。也正因如此,他动了传位给段怀义的心思,朝中大臣,个个额手相庆。”
沈菘望着他,轻声道:
“他本就是一意孤行推行新政,这一回又杀了一堆在北人眼中有功之臣,有这般传言,也不奇怪。他只是太急了…… 急着替你报仇,急着把所有事都料理干净,急着把天下都安顿好,好与你归隐。”
“是啊,都是为了我……” 萧殊鹤低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是甜是苦。
“殊鹤,那你如今…… 是怎么想的?我看你这段日子与他,情意甚笃……”
“我…… 我想先等他身体彻底无碍……”
“然后呢?他这一世重来,断然不会再给你用什么假死药,你也别再想着……”
萧殊鹤闭上眼,泪水在睫羽间轻轻颤动,声音轻得碎了:
“然后…… 我不会再死了。我答应过他,我若死了,他多半也是同一个结局。既然如此…… 我便去白云寺出家,从此,不再见他。”
“萧殊鹤,你这又是何苦…… 这般自苦,折磨自己,也折磨他。”
“我做不到背弃家国,也舍不得他。” 萧殊鹤的眼泪一滴滴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这一回,我不知道,也不敢选。可我清楚一点,我不配……不配拥有那样安稳幸福的日子……”
马车之内,只剩下沈菘一声沉沉的叹息。
今年新科放榜,榜眼竟是当年南徽丞相的幼子。
消息一出,民间议论纷纷。可等到游街那日,众人见那少年公子气宇轩昂、风姿翩翩,满腹诗书都写在眉眼间,所有非议,尽数化作赞叹。
那日,萧殊鹤也去了。
段子昂陪他一同坐在茶楼临窗的位置,居高临下,望着街上游行的人马。
“子昂,他小时候,我还亲自考过他的学问,当真是天纵之才。” 萧殊鹤回头看向段子昂,眼底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以为…… 他早已死在那场战乱里了。谢谢你,子昂,若不是你……”
“殊鹤,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段子昂望着他,眼底是快要溢出来的欢喜与珍视,“我们不日便要成婚,你不知道,我有多欢喜,多感激……”
他看着这样温柔笑着的萧殊鹤,仿佛梦回多年之前,情难自禁,便要低头吻上去。
“段子昂!”
萧殊鹤抬手,用扇骨轻轻抵住他的脸,把人推了回去。
一腔愁绪,竟被这一下打散了大半。
六月十五,宜嫁娶,是个顶好的日子。
段子昂早已不再过问朝政,只空悬着一个皇帝名分,只待这日与萧殊鹤大婚。
沈菘果然不负神医之名,一番倾力调养,段子昂的身子已基本无碍,只是对外依旧宣称皇帝重伤未愈,由段怀义监国。
两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一宽一严,配合得天衣无缝。
朝堂之上,大臣们乐得由段怀义这般温和稳重的人来监国;
民间百姓更不在乎谁坐龙椅,只要吃饱穿暖、日子安稳,便是太平盛世。
萧殊鹤看着南徽旧部安居乐业,心中也一片安定。
段子昂嘛,只要有萧殊鹤一人,便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这般局面,称得上是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只除了一件事 ——
段子昂知道,萧殊鹤打算在他们成婚之后、等他身体彻底大好,便剃度出家,远去白云寺,再不相见。
段怀义忐忑不安地告诉他时,还小心翼翼看着他,生怕他一气之下急火攻心,当场咳血。
可段子昂只是轻轻一笑,眼底一片空茫,轻声道:
“他终究…… 还是要弃了我……”
大婚那日,六皇子府外看不出半分喜庆,内里却早已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绸高挂,灯火暖堂。
宾客只有三人,段怀义、霍影、沈菘。
没有繁复仪式,没有外人伺候,却也言笑晏晏,宾客尽欢。
段子昂与萧殊鹤陪三人喝了一壶酒,用了几样菜,便让他们自便,两人携手自回了婚房。
红烛高燃,映得一室温柔。
最后几样简单婚仪,便在这方寸之间完成。
“北疆传说,用染过血的刀割发,魂魄便能缠到来世。”
段子昂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两缕早已缠在一起的发丝,一笑温柔:
“结发成婚,恩爱不离……殊鹤,来世,我还来找你,定要与你成婚的。”
萧殊鹤无端觉得这话里藏着几分不祥,可此刻也来不及细想,只笑着去准备合卺酒。
“第一盏,敬天地。”
“段子昂的天地,自始至终,都只有萧殊鹤一人。”
段子昂望着他,眼底含笑,一饮而尽。
“第二盏,敬山河。”
“中原每一次花开,都是因你治理的天下,一片太平。”
段子昂轻轻扶着他的手,温柔地喂他饮下。
“第三盏,敬你我。”
萧殊鹤牵着他的手,做出交杯之姿,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可段子昂却没有动。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萧殊鹤,看着他羞怯闭眼,看着他仰头饮酒,看着酒液滑过喉咙,喉结轻轻滚动,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他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在自己杯中投入一粒药。
那药入口即化,无影无踪。
等萧殊鹤喝完,杯中早已清澈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萧殊鹤睁开眼,见他还在怔怔望着自己,颊边一红,轻嗔:
“还看不够吗?交杯酒,快喝吧。”
说着,便也扶着他的手,喂他饮下那杯酒。
酒液入喉,段子昂面不改色,接过萧殊鹤手里的杯子,将两个空杯放在桌案上,忽然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殊鹤,我身子如今大好,你打算…… 何时离开我,去白云寺?”
萧殊鹤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子昂!你……”
他惊得说不出话,可片刻后,又渐渐释然,眼底含泪,嘴角却还在笑:
“段子昂,南徽国因我而亡,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我怎敢与你过什么神仙眷侣的日子?”
他望着段子昂,泪水摇摇欲坠,“你知道的,子昂,我爱你…… 可我不能。我们就这样,各自安好吧。我知道你在某处,与我望着同一片日月;你也明白,我在寺中,为我们来世祈福……”
“也好。” 段子昂轻轻点头,声音微微发颤,“你想要的,我总归…… 是要帮你实现的……”
话音未落,他眉头骤然一紧,再也压抑不住,猛地咳出声来。
那杯酒里的毒,如千万把利刃,刮过他的五脏六腑。
剧痛席卷全身,疼得他几乎痉挛。
“段子昂!子昂!”萧殊鹤慌忙接住他软倒的身体,失声哭喊,“沈菘!救命啊!沈菘 ——”
段子昂却艰难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告别,声音轻得像一缕魂:
“殊鹤…… 原来你喝的那杯毒,这么疼…… 可你走的时候,却那么平静……”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果然…… 只有离开我,你才能真正安心……”
眼睛缓缓闭上,手无力垂落。
再无一丝声息。
“段子昂 ——!”
萧殊鹤抱着他冰冷的身体,疯了一般喊着他的名字,声嘶力竭,撕心裂肺。
可这一次,那个只要他轻哼一声,都会应声而来的人,再也不会回答他了。
“苦肉计何必动真格,你只要哼一声,我便会出来…… 待会还是让沈菘看一看,涂些药膏,不然……”
子昂,你明明说过的,可我如今哭的这么大声,你为何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