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 第52章 第 52 章

林槐叠着抹布，横过来竖过去，她知道山祈风担心自己，可她也真的走不出现在这种状态，就好像回到了最开始那个起点，或许要比那时还要低沉。

哎，林槐放下抹布看向窗外，突然有些羞耻，明明自己前不久还大话连篇劝解别人，结果现在自己反而不好了。

但其实山祈风才懒得管这些，她又没有读心术，猜来猜去的麻烦死了，林槐要是愿意说那就说，不说她也不会去逼她，谁心里还没点儿事儿，她一路走走停停来到那个老头作法的地方，原因嘛，很简单，她看上这地方了，把镜子和香炉一处理，再贴几张隐匿符，一个完美的储物间就建成了。

哦，对，那老头好像疯了，也不知道是因为林槐在他面前突然消失的缘故还是当两个世界连接重合时导致的，反正他疯了，嘴里啊啊说着不成文的字词，在确认他不能透露林槐的信息后，山祈风才离开精神病院，啧，比起其他物种，人类这个物种反倒是更不稳定的存在。

那就下去走走吧，林槐拍了下脸，她随手把抹布扔在一边，洗了把脸梳了下头，照镜子的时候意外发现自己眼睛下的黑眼圈，嘶，都有黑眼圈了，不仅如此，就连面部表情也有变化，看起来死气沉沉的，难怪山祈风看起来很不满意。

林槐下楼没走几步，就看见月季花坛旁坐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在看到那个身影时她有一瞬间恍惚，恍惚以为坐在那里的还是自己，但她很快就回过神，等走近后发现是隔壁那栋楼的月月，她今年还不到四岁，听说她爸爸因为工程事故去世了，想到这件事后林槐停住了脚步。

“我知道爸爸死了，但他为什么不回家吃饭呢？”

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乱糟糟的，此刻她坐在花坛旁的木椅上，旁边的月季一朵又一朵，开得正是鲜艳，在她与月季的中间，一道有些透明的身影正侧身站在那里，张泽禹满怀温柔与爱意地看着她，淡淡的余晖透过这道身影打在了小女孩的脸上，所幸，她的瞳孔中并未出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几步之遥，但却阴阳相隔。

一旁过来想安慰她的林槐皱着眉，想开口但最后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不想隐瞒什么，但她也的确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小孩解释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说实话，其实在她眼里，死亡的意义已经跟常人有所不同了。

“林姐姐，为什么妈妈、奶奶还有爷爷那么伤心？”小女孩又继续问道，看表情她有些忧郁。

“……因为对她们而言，再也见不到自己很重要，很爱的人了。”林槐缓缓吐出一口气，其实小孩往往更接近死亡的真正意义，但他们往往也意识不到那就是死亡。

“是吗？那我去安慰她们吧！”小女孩跳下椅子，转身穿过那道透明的身影，朝着夕阳落下的地方跑去。

“张叔叔，好久不见。”林槐站了起来，同那道逐渐寡淡以至于看起来快要消散的身影一起看着小女孩奔跑着的背影，今天或许是他的唯一能回来的日子，所以自然是要回来看望自己在乎的人。

“你是……林叔家的孙女吧。”张泽禹下意识去摸裤子口袋却摸了个空，他有些落寞，如果可以，他还想抱一下自己的女儿，“没想到你能看见我。”

“张叔叔，你还有什么话需要传达吗？”林槐的表情有些怅然和难受，但她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没有了……我，已经死了，想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了，她们的生活还要继续往下走，能在这里看她们最后一眼已经是老天爷对我最大的恩赐，而我已经不重要了……”张泽禹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将目光淡淡地放在他在乎的人身上。

林槐站在那里，随着夕阳完全落下，张泽禹的身影也完全消逝不见。

在别人眼里他绝对拥有着让人羡慕的生活，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张叔所有的角色都是围绕着活人这个基点而转，林槐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想通了，或许这个想通没有具体的答案，但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哟，回来了？晚上吃什么？”山祈风躺在沙发上，手里还拿了本漫画书正喜滋滋地看着，听见林槐回来的声音，她将漫画向下移了移，露出一双闪亮的眼睛盯着林槐，她打算等林槐把自己的情绪收拾好了再带她去那个秘密基地。

“小米粥吧。”林槐将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山祈风，你觉得，死亡是什么？”

“死亡？那只是你们人类发明出来的词而已，不过真要解释的话，死亡在我眼里只是一种持续发生的状态而已，就好比水变成冰又变成水，只是水不记得自己变成冰的样子，而冰也不记得自己变成水的样子。”山祈风说道，“里面的变化其实还蛮有趣的，但我也只见过一次，如果你想看得话……那得等到你死了才能感受到，不过知道的同时也进行着遗忘，所以……”

“所以我知不知道其实也不重要。”林槐叹了口气，“你这个解释蛮有意思的，但是如果对小孩说，他们应该不会理解吧。”

“小孩？”山祈风有些奇怪，“谁问你了？”

“嗯。”林槐点点头，“就那个喊你山姐姐的小女孩，她爸爸最近去世了。”

“哦。”山祈风点点头。

“有时候想想倒也奇怪，人类这种寻找意义的生物，却被投入到本身毫无意义的宇宙之中，想想倒也是一种讽刺。”林槐叹了口气，“果然人是不能闲着，一闲着就发慌。”

“但很多有趣的东西都是你们人类闲着无聊的时候发明出来的啊。”山祈风撑着下巴，眼神有点说不上来的平静，“我可是看着你们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那你有什么想法吗？比如改变些什么。”林槐有些好奇，毕竟山祈风说出来的感受是她没有体会过的。

“改变？大山不需要改变。”山祈风说道，“其实你们能有现在的成果也是理所当然，你们有语言文字，可以跨过时空交流，你们的情感比其它动物更细腻，可以感觉到更多的东西，你们观察四周并将其总结成规律，并且这规律并能为自己所用……我以前也观察过很多物种，但只有你们人类变化最大，其它物种在基于自己身体的特性下，变化都不是很大，但只有你们人类的身体构造是最为奇怪的，同样的灵魂，塞进人体和其它物种身上，灵魂活动范围的差距如同天堑，这也就是很多妖在修成后选择幻化为人形的原因。”

“如果能研究出里面的规律，那……”林槐看着山祈风。

“别想了，以你们现在的技术是不可能捕捉到这个瞬间。”山祈风摆摆手，“我也不是说什么大话，是现在的你们的确离那个‘点’太远了，稍微有偏差那又是几十年或几百年的等待，这种情况我见的多了。”

“真羡慕你，你肯定能活到我们人类到达那个‘点’的时候，或许那时候就会有选择投胎的服务，人跟阿飘一起生活的场景，没有国家，没有政府，人与其它物种都能互相交流，小到细胞原子，大到每一个天体，人类都能研究其因什么而存在，又因什么而运转。”林槐躺在沙发上，想象着那个画面。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一部分人觉得这样难以接受，于是他们利用某种东西将那个‘点’直接毁掉，到那时恐怕我也不能幸免。”山祈风也跟着假设。

“……算了，我还是先想点近的，比如我死了之后会是什么样？”林槐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爬墙虎。

“那你怕死吗？”山祈风起身取了两罐可乐打开，然后递给林槐一罐。

“说实话，之前怕，但现在我能看到，死亡在我眼里变得透明起来，所以我反而能接受自己的死亡，不过要说害怕的一点，那可能就是害怕自己死后会变成一些奇怪的东西。”林槐接过可乐喝了一大口，等气在嘴里消得差不多时，她才皱着眉咽了下去，“不过我现在突然想打个电话，其实我有些想开了，父母的事就是父母的事，我妈……她都看开了，那我也没必要活得这么别扭。”

“哦。”山祈风点点头。

林槐从书房翻出手机来到窗台，犹豫良久才拨通那个号码，但刚响没两声她就挂了。

山祈风从沙发后冒出个脑袋看着她。

“忘记倒时差了。”林槐叹了口气，算了俩字还没从嘴里说出来，电话铃声又响起了。

林槐被这铃声吓了一跳，她看着手机上的号码，手指颤抖点了接通。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林槐听着很陌生，“是我。”

“嗯，我知道，有事？”

“……没事儿，我就看看这号码能打通不，我先挂了。”林槐低头快速说着，就怕一个不小心让对面那人听出什么不对劲来。

“我下个月会回来一趟。”

“什么？”林槐有些惊讶。

手机对面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才又传出声音，“有个合作商在s省，刚好路过这里。”

“嗯。”林槐点点头，她其实猜到了一些，但她不敢开口，对面似乎也察觉出什么，但也没多说什么。

“如果还有时间的话，我会过来一趟。”

“嗯。”林槐继续答应。

“那我挂了。”电话那边说道。

“……嗯。”林槐点点头，另一边的山祈风则打开了电视开始看动物世界，从人类的角度看也是一种乐趣。

电话挂断后，林槐站在原地，现在那边应该是凌晨吧，但从她的声音里完全听不出睡意，啧，自己想这些干嘛呢。

“我想吃西瓜了。”山祈风突然哼哼道。

“ 我下去买。”林槐回过神。

“嗯。”山祈风笑嘻嘻应道。

林槐在买西瓜的时候又碰见了小女孩和她妈妈。

“阿姨好，月月好。”林槐打了声招呼。

“小槐啊，你也来买西瓜。”马阿姨点点头，但整个人看上去飘在空中没有力气，眼圈也带着浓重的乌黑，“你能帮我照看一下月月吗？我去隔壁放些东西，马上就回来。”

“嗯。”林槐拉住了月月的手。

“林姐姐，我知道了。”月月看着妈妈走远后，悄声对林槐说。

“知道什么了？”林槐半蹲下来，她动作轻柔摸了摸月月的头发。

“我知道我爸爸死了，死了就是再也不回来的意思。”月月有些悲伤，她低头看着脚尖，“我不想这样，妈妈她很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家里闷闷的，经常没有人说话，林姐姐，我好害怕。”

“害怕很正常，但是我知道你是个勇敢的小女孩，爸爸肯定……所以以后你要好好跟妈妈一起生活，爸爸肯定也希望你们以后的生活会幸福和快乐。”林槐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她父亲之前站着的位置，但如今空荡荡，只有几个奇形怪状的不名物在蹦跶着经过。

“嗯！我会照顾好妈妈和奶奶的。”月月露出她的大门牙。

林槐也跟着笑了笑。

等回到家后，林槐又翻看着日历，一旁的山祈风突然拿来一面镜子放到她面前。

“你干嘛？”林槐被吓了一跳，她抬头看向山祈风。

“看你很开心啊。”山祈风笑道。

“有吗？”林槐摸了摸自己的脸。

“或许，谁知道，不过你现在心情应该不错吧。”山祈风笑眯眯道。

“……你想干什么？”林槐突然有些警惕。

“这个嘛……”山祈风搓了搓手掌，刚想开口林槐的手机又响了，于是她只能作罢示意林槐先接电话。

“哟！林槐，最近怎么样啊？”

林槐刚接通语音就听到安哥在那边笑嘻嘻地问，根据她对常安的了解，这个笑声很像是他憋了坏主意的前奏，果不其然，常安的下一句就是，“最近新来了个头儿，想要见一下新人里成绩突出的，白姐把你选上了，听说那个头儿的脾气很是生冷，所以我打算让我哥带你们去。”

“为什么是常哥？”林槐有些好奇，往常这种事都是常安跑得比较欢快，常乐则是能推则推。

“咳，本来我也想去的，但是下周三我有事，所以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就是我哥带着你们去参加那什么迎新会议，也不知道是迎哪门子的新，算了，反正到时候应该会有豪华自助餐什么的，去了也不亏。”常安在电话那头笑嘻嘻，“至于为什么让我哥去，还不是因为他老摆着一副臭脸嘛，这下好了，中门对狙，看谁能赢，嘿嘿，我一想到那俩人冷着脸，面面相觑的样子就想笑，对了，具体的情况已经发你邮箱了，记得到时候给我拍几张照片发过来哈哈！”

“嗯，安哥。”林槐有些无奈，被常安这么一说，她也有些好奇这个新来的头儿了。

“那就这样，有事随时联系哈！”常安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林槐放下手机，说实话现在能有点别的事来做她还蛮开心的，旁边的山祈风看了过来，她耳朵一向很灵，就算没开免提也听得差不多了。

“我也要去，你让他把未央带上。”她嚼着口香糖，之前她跟常安他们也见过一面，不过比起人类她貌似更对未央，也就是那只白色渡鸦感兴趣。

“为什么？”林槐看向山祈风，“对了，你之前跟未央都聊了些什么？”

“保密。”山祈风笑着吹了个泡泡，“她说要给你们个惊喜。”

“惊喜？”林槐有些纳闷，之前听安哥说过，未央会在他们过生日时叼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扭曲像骷髅一样的树枝啊，死老鼠，死蛇啊……所以这个惊喜？难不成这次真会叼来具骷髅？

“嗯。”山祈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所以我是不会说的。”

“哦。”林槐有些无奈，不过也没再问了，“对了，你之前要说什么来着？”

“不急不急，等这次会议过后再说吧。”山祈风靠在沙发上。

“这事很大吗？”林槐皱了下眉，离会议还有整整四天。

“不大，就是费点儿时间。”山祈风嘟囔着，“不急，后面再挑个时间吧，反正你这一年不是说那什么，gap一年么。”

“哦。”林槐又靠到沙发上，“那你去切西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