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 第51章 第 51 章

山祈风找来的这几株月季开得都很好，但林槐害怕它们适应不了现在有些狭小的花盆，便打算去花卉市场再买两个更大一些的花盆。

“记得捎俩豆记的猪蹄！”山祈风在林槐后面喊道。

“俩？”林槐转动了下摩托把手，那地方路窄，又不远，所以她不打算开车去。

“就是个形容词，多买点儿！能买多少买多少，她家的好吃。”山祈风咋舌道。

“嗯。”林槐点点头，一脚油门就走了。

靠近花卉市场的地方今天似乎有集会，人有些多，林槐看着乌泱泱的人头有些发麻，她讨厌人多的地方，不过附近有个陵园，她可以抄小道走，这么一想，她就扭动车把转了个方向。

陵园清幽的环境跟外面的热闹格格不入，林槐跟看门的大爷说了一声就进来了，只是没想到在这里面还遇见了个熟人，不过这个人应该还不认识她，这人大概是上个月来这里拾荒的，看外貌可能六十多岁，但精神很好，林槐几乎每天都能在自家小区的垃圾桶附近看他，虽然是捡瓶子纸箱什么的，但他总是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更关键的是，他的行为举止有些像爷爷，所以在看到他吃力的把一大摞纸箱往小三轮上搬时，林槐停下车子过来帮忙。

“哎，我来我来，别把你衣服弄脏了。”老人抢过林槐手里的纸板。

“没事儿。”林槐也不在意，见手上这摞没了，她又去搬另一堆，但她刚弯下腰，眼前就一黑。

老人见得逞了，立马就不装了，他看了看四周，然后把林槐放到纸板上，又拖着纸板朝最深处的那个墓碑走去，他撕下墓碑背后的黄符，刹那间一股迷雾散开，一个向下延伸的楼梯口出现，他拽着纸板向下走去，放好林槐后，他又拖动着身子回到原处，摩托车有些不好处理，所以他把自己的三轮车骑走了。

等林槐再次清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槐看着手腕脚腕上的禁锢符，说实在的，她都有些纳闷了，自己怎么又翻车了，不过这人应该是个行家，那么自己对他而言应该是有某种用处的。

而且这间屋子里几乎挂满了镜子，从青铜镜到两元店里卖的镜子，什么样子的都有，这里所有的镜子都面朝着正中央那个黑色四鼎炉，炉上还插着九根香，林槐巡视着四周，这时角落黑暗处有一团东西站了起来，他朝着林槐慢慢走来。

“我能在你身上看见时间，看见很多很多时间！”李谟双手下垂，眼里闪过神经质的笑容，也不知道是他年龄太大还是太激动了，走过来时身形一顿一拐，林槐就这么看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她浑身贴满了符箓不能动弹。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看见死亡的吗？”李谟在距离林槐半米的位置停了下来，他掀起自己的袖子向她展现自己皮肤上的老年斑，“当我的背再也挺不起来的时候，当我的关节越来越僵硬的时候……死亡正在向我走来，但是我不想死啊，我还不想死，我才刚刚找到了我活着的意义，我还不想那么早就死。”

李谟说到后面几个字时已经开始破音，虽然没有眼泪流出，但林槐还是能感觉到他的悲哀、痛苦和恐惧，林槐看着他，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过她现在有把握自己能挣脱这些束缚，所以倒也不是那么慌乱，但这个人的疯狂倒是让她想起了吕林，在某些方面来说他们算是同一种宗教信徒，他们在寻求终极性问题的答案时，也追求着一种超然或者脱世的人生境界，最后的目的则是为了得到个人灵魂的救赎，但林槐认为寻找救赎只能依靠个人内在的力量，在不损害他人利益的同时要达到万物为我所用的境界，但他们的方向都错了，他们过度依靠于他们也把握不住的外在力量，如此发展，终有一天他们会陷入到一种虚无的疯狂之中。

这种感受让林槐产生了一种很不舒服的联想，她瞬间回忆起老疯头，那个身上充满了未知味道的人，但他成功了。

“所以你救救我吧，把你的时间分给我一点点，一点点就好！”李谟慢慢伸出手，他能透过林槐白皙的皮肤看到那缓缓流动的金色的能量，那就是他想要的！

但林槐也不可能让他白拿，她从醒来时就已经开始挣脱左手的符箓，然后一把抓住李谟放在她脖子上的手向外掰离，但李谟紧紧抓住她的脖子，旁边的法阵开始转动。

该死！林槐全身都在使劲，脚上的封印挣脱的那一瞬她狠狠踹向李谟的腹部，将他踹开，但她此刻也浑身无力，勉强扶着墙站起来后，她开始撕贴在自己身上的禁锢符。

李谟也踉跄着站起来，他佝偻着身子单手捂住自己的腹部，林槐看了他一眼后继续撕着自己身上的禁锢符，或许是被这无所谓的一眼激怒，李谟愤恨地死盯着林槐。

“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但我保证，很快你身体里那股神秘的生气就会归我所有，而你则体会这衰老的感觉。”

林槐皱着眉没有理他，刚想撕掉自己大腿上的禁锢符时，心脏猛地紧缩了一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时，又有一股电流从她脚底直穿到头顶，这下真完了，她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意识也被拉扯进泥潭。

她没死？这是林槐醒来时的第一个念头，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微黄的天空和微黄的树叶，旁边是泛黄的湖泊和芦苇，等彻底回过神来时林槐猛地一惊坐了起来，这是哪儿？绑架她的那个人呢？

这里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世界，林槐在打量周围的环境后得出的结论，周围的一切似曾相识又无比陌生，就好像是进入了一张泛黄但又充满老故事风格的旧照片里。

所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林槐站了起来，她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的符箓全部消失，但浑身与周边的事物一个色调，她这是已经融入到里面了吗？不过现在就算山祈风发现自己留下来的线索也可能找不到自己。

奇怪，这里，应该不是地府吧，林槐突然有点不能肯定，等等，她有呼吸和脉搏，那看来还没死，那她是怎么到这儿的？

林槐朝四周看了看，确认自己没有看见或者感觉到不对的东西后，这才朝着有高楼的方向走去。

只是越往那六层高的居民小楼走，林槐就越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直到她看到那家熟悉的店名，这里，不就是她家附近吗？

意识到这一点后林槐立马寻视四周，是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除了那几家熟悉的店名外，其余很多都变了，就比如山祈风喜欢的那家杨凌蘸水面，现在变成了五金店，所以这里是影世界？

林槐一边走一边有些稀奇的看着四周，附近的道路和铺面，有些变了，有些没变，还有些她也记不清了，不过又得麻烦山祈风在那边拉自己回去了。

林槐继续朝里走，只是在路过小区凉椅时却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还有这种心悸的感觉，那是她吗？

是的，那是她！林槐站在原地，只觉得不可思议，但过了会儿又有些害怕，看她身上穿着的校服，应该还在初中吧，虽然周遭环境有些改变，但林槐觉得如果是自己的话，应该不会改变很多吧。

没想到误打误撞进然来到了影世界，林槐之前只看见过一些资料但从没进来过，就算是山祈风也没法找到连接两个世界的道路，但是现在，她就在这里，真是神奇啊，林槐慢慢朝椅子那边靠近，约莫还有三步距离时她停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喊出自己的名字，“是林，林槐吗？”

林槐看着那个低头看自己鞋带的她，那个女孩抬起了头，然后她愣住了，林槐也愣住了，因为实在是太像了。

“你……是谁?”小林槐先是不敢相信，然后一脸惊讶地看着林槐，“我……吗？”

“嗯。”林槐点点头，没想到她竟然看出来了。

“……哦。”小林槐眨了眨眼睛，然后应了一声，没有了不相信也没有了震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小林槐才又开口道：“我在梦里见到过你这种颜色，你身边还有一个女人，她是谁?”

谁?什么?梦?她能梦到那边的世界?林槐皱着眉思考，但见小时候的她还在等待回答，于是她清了清嗓子，“你问的应该是山祈风，她是我的朋友，不过你说你在梦里见过我……”

“只是偶尔。”小林槐站了起来，“虽然剧情不连贯但我能隐约感觉到那就是你的生活，走吧。”

“去哪？”林槐有些纳闷地看着她，如果回家的话以她现在的身份最好不要跟太多的人有联系。

“回屋。”小林槐看了她一眼。

“我现在不能太多的人有联系，我是不小心进到这里面来的。”林槐解释道，跟这里产生的联系越大，回去的难度也会增加，等会儿自己回去估计要被山祈风训死了。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小林槐酷酷地背起书包。

“……”林槐不再说话，她有些匪夷所思，她以前是这么拽的吗？

“你说你是我，那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小林槐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向林槐，“你说，我到底是喜欢钱还是喜欢钱还是喜欢爸爸妈妈？”

林槐顿了一下，然后又跟了上去，只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在她所剩无几的回忆里，父亲和母亲很少一起出现，而自己跟他们的交流也并不多，少有说话的机会和**，不过当他们转来生活费时自己的心脏会猛地跳动一下，那一天也会莫名地开心，但是，当他们的责任与钱一同来时，林槐自己也分不清的，她没有答案。

“是都爱。”但是林槐还是开口了，她必须给自己一个答案，“我爱钱，但我也渴望父母的关心，就是这样，但是我们只拥有一样，这也没有办法，不过我可以以我的经历告诉你，或许转机就在两年之后。”两年之后，你会因为特殊的经历拥有特殊的能力，从而遇见一群特殊的伙伴。

“其实有钱就已经很好了，你可以吃你想吃的，做你想做的。”林槐看出了小林槐的伤心，继续安慰道，“毕竟有些东西是你强求也强求不来的，父亲母亲各自为家，这是我们无法改变的。”

“无法改变？那你呢？”小林槐侧过脸看向林槐。

“我也无法改变，不过只要你慢慢学着去和解，去过好自己的生活，你会找到独属于自己的寄托之处。”林槐说着，只是在说到自己的生活时语气有些加重，这些话不仅是现在的自己给过去的她说，也是给未来的她说，“没事的时候、无聊的时候、难受的时候就多出去走走，在家里找不到能说话的人时，就多出去走走吧，这个世界很大。”

看着她，林槐恍惚想起曾经是有过那么一段时间，她突然不会说话了，不是发不出声音变成哑巴，也不是害怕交流，而是打心底没了说话的**，她知道身边的人看她的眼神很奇怪，甚至还有人以为自己是自闭症，可是她就是不想开口，不过后面她是怎么走出来的她现在已经忘了，真是奇怪呢。

“变好？看来你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不错。”小林槐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槐，只是口气带了几分嘲讽。

“可能因为我无时不刻都在为自己的死亡做准备。”林槐看了眼小林槐，知道她对自己刚刚的话有些嗤之以鼻，不过她也能理解，这时候的她还有些中二和自视甚高，但有些话她还是得说，虽然现在没用，但只要她听见了就好，以后会用上的，“好好活着，才能好好死去，之前的我害怕是因为我怕自己死在家里都不会有人知道，但现在我并不害怕，更何况多看书也是有用的，没有人教育你该怎么与他人接触那你只能靠你自己，这样，我给你推荐几本书吧……”

“那是因为你身边有了朋友，但我没有！”小林槐终于忍不住了，她受够了，她等不了林槐把话说完，“我只有我一个人啊！而你不是，所以别一副过来人高高在上的模样来教育我！”

我当然知道一个人的日子有多难熬，林槐的胸口狠狠抽疼了一下，二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不过还没等她作出回应，就听见小林槐对自己的道歉。

“抱歉，我刚刚不是想对你发火。”

她声音颤抖，低着头浑身哆嗦，看得出是在极力压抑自己的难受。

林槐也一脸难受地看着她，她知道，她其实知道那些都是漂亮话，对于解决问题来说毫无用处，但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闭嘴不说又显得好无人情。

“我们……先回去吧。”小林槐深吸一口气压住了自己的情绪，林槐点点头，跟在她身后，二人没有离太近，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两颗同样的心脏在跳动，在抽疼，却又无法靠近，林槐突然有些茫然，她该是如此吗？如果没有山祈风来，她会不会继续延续以往那样，自卑敏感又自我封闭，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是自己真正地从过去走了出来还是靠别人走了出来，她不知道啊。

林父跟李沐清的确给了林槐很大程度上的自主权，也就是自己做主的权力，按理来说林槐应该也是自信开朗的，但实际上却恰恰相反，林槐知道自己走过很长一段自卑而又敏感的路，因为他们是在没有给足林槐足够的爱和关照下让她去对自己负责，父母不在的孤独让她变得成熟，这种比周围同龄人的成熟又让她更加觉得自己是孤独的，但山祈风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孤独，她热情大方，自信开朗但又不烦人，最主要的是，她能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让她不再有那种，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人那种孤零零的感受。

“为什么他们不爱我呢？”小林槐坐在沙发边。

“嗯……你对‘爱’的定义是什么？”林槐想了下，然后反问道，其实这种感觉很神奇，就仿佛是在跟多年前的自己对话，等等，不是仿佛，自己就是在跟多年前的自己对话。

“被关心，被照顾，是我底气和安全感的来源？我不知道。”小林槐低着头，左手拨弄右手的手指，然后右手又拨弄左手的手指，看得出她现在很局促，紧张和不安，因为她害怕林槐会觉得自己的看法很幼稚和简单，但她现在又急需别人来告诉她一个准确，能让她满意的答案了。

“是这样的，你想得没错，但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爱人先爱己。”林槐仰着头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继续说道，“你不去爱的话永远也体会不了爱，你总不能等着别人来爱你吧，这不可能的，而且就算真的有人爱上了你，但最终你也会因为不懂爱而丧失这份爱，当然，这只是我的观点和看法，你可以拥有你自己的观点。”

“爱是一种能力，没有人天生就会爱，他们……也是，我也是。”

“……谢谢你。”小林槐看向林槐，有些真诚地笑了一下，“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观点。”

“有些时候成长的第一步就是认识到父母之间并不相爱，但好的一点是他们都还在乎自己的孩子。”林槐也跟着笑了，“我们……还算是幸运的，我们有钱，有时间，有健康的身体去支撑我们想做得事，所以我的建议是不要把目光过多的放在那些办不到的事情上。”

“嗯。”小林槐点点头，然后起身倒了两杯水，在这期间林槐扫视着四周，可能因为这也是自己家，所以她有些放肆，来到书房时她只觉得陌生，“那是什么？”

林槐指着书架背后的角落，那儿放着一个很大的狗窝，小林槐端着水杯走来，她表情有些不好意思，“我刚开始自己住，总觉得孤独和害怕，所以有一段时间我不怎么在床上睡觉而是在这里睡。”

林槐点点头没再多问，二人之间突然沉默下来，小林槐把水杯递给林槐。

“对了……我还看到，你在那边交到了很多朋友，所以，有朋友是什么感觉?”说这话时，小林槐有些吞吞吐吐。

林槐愣住了，听到这话后她突然想到很久以前，她好像也是这样，缩着一个小角落看着别的小孩在一起打打闹闹，就那么看着她都会感到满足，有些时候她甚至害怕自己的视线会伤害到他们，也很害怕他们来可怜自己。

但是现在，林槐没忍住嘴角上扬，她看着藏不住眼里好奇的小林槐，然后很认真地想了想，“嗯……暖暖的，遇见什么有趣的事可以分享，遇见什么难题也可以跟一起解决，就算没有想出办法，但大家聚在一起也不会那么难受，最主要的还是不再感觉到孤单。”

“真好。”小林槐眼里闪过羡慕的眼神，随后又变为落寞，她重复道，“真好。”

“有朋友的感觉很不错，但是不要为了找朋友而交朋友，感情都是相互的，你得确保自己独立但不武断的情况下，在去慢慢相遇。除非遇见懂你的人，不然朋友之间的相处应该是柔和的，性子太直会让两边都受伤的。”

“当然，太自卑了也不好，总之就是要把握一个自己跟他人都能接受的度，这样才能拥有理想中的友谊。”林槐拍了拍小林槐的肩。

“嗯，谢谢你。”小林槐也跟着笑了。

“度?怎么来评判这个度?”小林槐有些好奇。

“简单，就四个字。”林槐说道，“独立，尊重，但真正做到还是很难的。”

小林槐点点头，刚想开口时林槐的身影突然变淡。

“这是怎么了？！”小林槐有些着急。

“我要走了。”林槐叹了口气，时间太短了，如果可以她还想再聊聊，但她也感觉到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在呆下去的话会被这个世界抹杀。

“……那，再见。”小林槐叹了口气，“下次，梦里见？”

“再见。”林槐笑笑，有些不舍。

回到自己世界时林槐还有些回不过神，她呆呆地看着山祈风，山祈风在书房里布置了这个阵法才把她接了回来。

“你没事吧？”山祈风起身把林槐拉了起来。

“可能……没事。”林槐敲敲脑袋，还有些晕。

说是没事，但自从那个世界回来后，林槐明显得心不在焉，做事不是发呆就是出错，山祈风扫完林槐又摔碎的一个玻璃杯后终于忍不住了。

“够了！不要再说你没事了！不吃饭！不睡觉！你的身体就是这么告诉你你没事的吗！”山祈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但林槐依旧没什么反应。

“抱歉。”过了会儿，林槐低头说道，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算了。”山祈风叹了口气摸着下巴思考，看来那个地方给她的影响还是很大，等等，有一个地方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山祈风一拍桌子，“我先出去两天，我知道有个地方或许能解开你的心结，不过在此之前我先再研究研究你是怎么到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