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漾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惨过。
周五晚上,她是被沈言芮扶出校门的,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活像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员。
“要不我送你回家?”沈言芮皱着眉头,一脸不放心。
“不用不用,”白漾摆手,“我爸说来接我,应该快到了。”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越野车稳稳停在她们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白建林那张随时随地会打人的脸。
“三七!”他推门下车,眼睛瞪得老大,“你这脚怎么回事?!”
白漾还没来得及解释,白建林已经冲到她面前,蹲下去盯着她的脚踝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头,表情严肃:“谁干的?”
白漾:“……没人干,我自己摔的。”
“自己摔的?”白建林明显不信,“怎么摔的?”
“就……下楼的时候没站稳,咕叽一下就下去了”
白建林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旁边扶着她的沈言芮,似乎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
沈言芮地点了点头:“确实是她不小心摔的,我就在旁边。”
这是她俩提前串好的口供。
白建林这才松了口气,但脸上的心疼一点没少:“快快快,上车,你妈担心死你了。言芮啊,谢谢你照顾三七,要不要来家里吃饭?”
“不用了叔叔,我该回家了。”沈言芮礼貌地摆摆手,又看了白漾一眼,“好好养着,别乱动。”
“知道啦知道啦,爱死你了幼幼……”白漾被她扶进后座,刚坐稳就看见白建林已经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爸,”她忽然想起来,“十八呢?”
“十八?”白建林头也不回,“在家写作业呢。怎么?”
白漾靠在椅背上,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他了。”
回到家,白漾刚推开门的瞬间,就被苏娟知一把抱住。
“宝贝!”苏娟知的声音里带着十万分的心疼,“你爸跟我说你崴脚了?严不严重?让妈妈看看。”
白漾被按在玄关的椅子上,眼睁睁看着她妈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脚踝,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都肿成这样了!”苏娟知倒吸一口凉气,“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拍个片?老白,你说要不要去医院?”
“我觉得不用……”白漾试图插嘴。
“我觉得得去。”白建林从后面走过来,表情严肃。
“我也觉得得去。”苏娟知附和。
白漾:“……”
她刚想说“真的不用”,就听见楼梯上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
“姐!”
白荡从楼上冲下来,跑到她面前,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那只肿起来的脚。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姐,”他说,“你受伤了……是不是又要使唤我了?”
白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弟弟,不愧是她亲生的,太懂她了。
“说什么呢,”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姐姐受伤了,你照顾一下不是应该的吗?小~十~八?
白荡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看了看她的脚,又看了看她脸上那个“懂得都懂”的笑容,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
事实证明,白荡的预感是对的。
周六早上,白漾躺在床上,开始行使她的“伤残人士特权”。
“十八~”
白荡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没写完的作业:“干嘛?”
“我想喝水。”
白荡转身出去,两分钟后端着一杯温水进来,放在她床头柜上。
刚要走,白漾又叫住他:“等等。”
“又干嘛?”
“我想吃苹果。”
白荡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是认真的,然后默默地出去洗苹果。
五分钟后,他端着一个切好的苹果进来,放在她床头柜上。
“还要什么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看透你了”的认命。
白漾想了想:“薯片。”
白荡:“……”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出去。这次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薯片。
“还有吗?”
白漾看了看床头柜上堆满的东西,满意地点点头:“暂时没有了。你可以走了。”
白荡转身就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对了。”
白荡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白漾眨眨眼:“中午我想吃小龙虾。”
白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关上了门。
白漾看着那扇门,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弟弟真好。
中午,白建林果然叫了小龙虾外卖。
满满一大盒,红彤彤的,香气四溢。白荡端着送到她房间的时候,表情已经彻底麻木了。
“放这儿。”白漾指了指床头柜。
白荡放下小龙虾,又看了看她床头柜上已经堆满的东西,水杯、苹果、薯片、还有两包辣条和一盒巧克力。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姐,你是不是打算在这个床上过年?”
白漾瞪他一眼:“你管我?”
白荡耸耸肩,转身走了。
白漾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剥小龙虾。
正剥得欢,手机震了一下。
她摘掉手套,拿起来一看,是沈言芮的消息:
【学霸美女可爱萌萌幼】:脚怎么样了?
【美女漾】:非常好!正在吃小龙虾!
【学霸美女可爱萌萌幼】:……
【学霸美女可爱萌萌幼】:你不是应该静养吗?
【美女漾】:静养和吃小龙虾不冲突啊
【学霸美女可爱萌萌幼】:行吧。好好养着。
白漾弯了弯嘴角,放下手机,继续剥虾。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还是沈言芮,随手点开。
【筒子】:你的脚现在还是发面馒头吗?
【美女漾】:你怎么知道我的脚是发面馒头?我记得我没跟你说过啊?
【筒子】:言芮说的。
【美女漾】:呦呦呦,言~芮~说~的。
【筒子】:……滚
【美女漾】:略略略
【筒子】:言归正传,还肿不肿了?
【美女漾】:还好吧,就肿了一点
【筒子】:拍照看看。
白漾打开相机,对着自己的脚踝拍了一张。红肿的脚踝在照片里格外显眼,看起来比实际严重多了。
她发过去。
【美女漾】:[图片]
【美女漾】:就这样。
【筒子】:……
【筒子】:这叫“肿了一点”?
【美女漾】:不然呢
【筒子】:你管这个叫一点?
【美女漾】:我乐意。
【筒子】:行。
【筒子】:好好养着。别乱跑。
【美女漾】:知道了知道了
【筒子】:周一见吧。
下午,白荡又被叫进来三次。
第一次是拿可乐。
第二次是拿纸巾。
第三次是白漾想换台,但遥控器掉地上了,她自己够不着。
白荡捡起遥控器递给她的时候,表情已经带了几分疲惫。
“姐,”他说,“你是不是打算让我当你的佣人当到脚好?”
白漾想了想:“大概吧。”
白荡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姐。”
“嗯?”
“你床头柜上那堆零食,我记着呢。等你脚好了,你得请我吃十顿烧烤。”
白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她说,“十顿就十顿。”
白荡满意地点点头,关上了门。
白漾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这周末好像也没那么惨。
周一早上,白漾走进教室的时候,收获了一路的注目礼。
“白漾你脚怎么样了?”
“你的严不严重?”
“怎么崴的啊?”
她一边往座位走一边敷衍地摆手:“没事没事,小伤小伤。”
其实脚已经消肿了,就是走路还有点瘸,一颠一颠的,像只跛脚的鸭子。
这话是白荡昨晚说的,说完就被她用枕头砸了出去。
她走到座位边,刚坐下,旁边就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哟,发面馒头消肿了?”
白漾转头,对上贺尘那张欠揍的脸。
他正托着腮看她,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弧度,眼睛里有明显的笑意。
白漾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关心同桌嘛。”贺尘慢悠悠地说,“毕竟你瘸了,万一摔了,我还得扶你。”
白漾磨了磨后槽牙,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中午食堂。
白漾端着餐盘一瘸一拐地找到沈言芮和云简的时候,他们已经帮她占好了位置。
“脚怎么样?”沈言芮看了一眼她的脚。
“没事了,就是还有点瘸。”白漾坐下,把餐盘往桌上一放,筷子刚拿起来,嘴巴就开始了:“我跟你们说,贺尘那个神经病,今天上课又逗我。”
沈言芮和云简对视一眼,没说话。
白漾继续:“我好好坐着听课,他非得拿笔戳我胳膊,我问他想干嘛,他说‘看你有没有睡着’——神经病啊!我睁着眼睛呢他怎么看出我要睡着的?”
云简低头扒饭。
沈言芮喝了一口汤。
“还有,”白漾越说越来劲,“上节课他居然在我的课本上画了个王八,就因为我没借他橡皮,他自己有橡皮的好吗!他就是故意的!”
沈言芮夹了一筷子青菜。
“最过分的是,”白漾筷子戳着米饭,“他明明知道我最烦别人动我东西,他还……”
“三七。”
沈言芮忽然开口。
白漾愣了一下:“嗯?”
沈言芮放下筷子,看着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你从坐下到现在,”她说,“一共说了将近十分钟的话,每一句话里都是贺尘。”
白漾眨了眨眼。
“八句话里,”沈言芮继续说,“有七句在说他怎么烦,还有一句在说他怎么逗你。”
白漾:“……”
云简在旁边补刀:“准确地说,是八句都在说他。我数着呢。”
沈言芮看着白漾,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要是真觉得他烦,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清楚呢?”
白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是啊,她为什么不说清楚呢?
但沈言芮这么一问,她忽然发现,她好像……确实从没想过去结束这种状态。
“我……”她开口,又顿住。
沈言芮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云简在旁边小声嘟囔:“当局者迷啊当局者迷。”
白漾踢了他一脚:“闭嘴。”
吃完饭,白漾没跟沈言芮他们回教室。
她说想一个人走走。
其实是走回教学楼的时候,她绕到了另一条走廊。那条走廊的尽头,有个很少人去的平台,阳光很好,适合想事情。
她靠着栏杆,看着楼下三三两两回教室的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沈言芮的话一直在她耳边转,“你要是真觉得他烦,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清楚呢?”
说清楚,她没想过要说清楚。
自从上次的“摔跤事件”后,两个人就天天打打闹闹的,她也没真正觉得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在这儿干嘛?晒太阳?”
白漾猛地回头。
贺尘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有点不真实。
白漾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午休时间,随便走走。”贺尘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靠在栏杆上,偏头看她,“你呢?一瘸一拐的,不去午休,跑这儿站着?”
白漾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沈言芮说的那句话。
要不……就现在?
说清楚?
“贺尘。”她开口。
贺尘转过头看她:“嗯?”
白漾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你谈谈。”
贺尘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谈什么?”
“谈……”白漾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俩的事。”
贺尘愣了一下。
这个愣很短,但白漾看见了,他大概没想到她今天会这么严肃。
“我们俩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什么事?”
白漾被他这么一问,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硬着头皮开口:“就是……我们天天这么打打闹闹的,你不觉得烦吗?”
贺尘看着她,没说话。
白漾继续:“你逗我,我骂你,你再逗我,我再骂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吧?万一哪天我真的动手打你了怎么办?”
贺尘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白漾说,“你不觉得我很烦吗?”
贺尘直勾勾盯着她:“不烦。”
白漾愣住了。
贺尘也愣了一下,补了句:“虽然你很吵,但是让我的校园生活多了丝……”他想了想措辞,“烟火气。”
白漾忽然笑了,带着几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