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寂寂,寝殿里四处都是将将被打开的箱箧,李沉照埋头坐在帐内叠着衣物。
按照当下的时辰,荀谢应当仍在书房伏案才是,可人却早早地离了书房,朝寝居而来。
李沉照过于仔细,不曾察觉到渐近又微弱的脚步声。
荀谢掀开垂帷,见四处大大小小地摆着四五个箱箧,李沉照亦坐在床榻边,手中叠整衣物,便站定了问道:“王妃是在替我收拾行囊?”
李沉照闻声抬头,轻轻“啊”了声。
荀谢又道:“我还有五日启程,不急于一晚。”
这下她动作徐缓地放下了衣物,垂首抚平置于最上头的褶皱,再一道将它们推去最里面,拍了下身侧的空位,冲他笑道:“我有话同你说。”
出征在即,危险四伏。此次一去必然要个一年半载,这样久的日子不能着家......
荀谢以为她是要关慰或说些鼓励的话头,心情大好地走到床榻边,坐了过去。
他只手捏住她的食指,如同把玩一件珍宝,摩挲指肤:“王妃要同我说什么?”
他瞥了眼被推至里面的衣物,不是他的。尽是李沉照平日里自己所穿,里头还有他曾经遣人替她新做的衣裳。
李沉照的手指冰凉,但肤感温润如玉。
她轻声说道:“我要回大岐。”
那抚摸她手指的动作突然一顿,荀谢目光忽而幽邃地看向她:“什么时候?”
李沉照没有停顿,当即便道:“明日就启程。”
荀谢的耳目遍及京中四地,辐射八街。何况菩楼如今乃李沉照的地盘,先前又有贼人闹事,他不得不替她处处提防着。她安心做生意,他则替她四处把持着安稳,期间进进出出有谁,又有什么行迹古怪的人,当晚都会有下属来冲他禀报。
其中亦含今日造访的别长靳。
晚间他在书房对着烛盏看兰从功新递来的一张设防图,看得头胀眼昏,就撂下了图,只手揉起脑袋。青禾对他说:“菩楼依然安稳,不过今日那大岐的侍卫来了......”
荀谢闭着眼,仍旧揉舒着穴位,面色不动说道:“哦,他还不肯走。说了什么?”
青禾:“弟兄只在远处,没听到什么,只依稀听到了王妃说没心思顾及那侍卫的话。”
荀谢嗯了声,冷冷笑道:“本该如此。”
可此刻听见她直言要回大岐......荀谢性子本就多疑,此刻又疑窦迭起了。
他能接受李沉照回安稳之地呆着,抑或是她顾虑到他走后府中无人,太子难保不会趁此做些什么,所以早早回去避开祸端......种种但凡为她自身所虑的,他都能接受。
可他不能接受——她下午见了这侍卫,晚上就要回大岐!
这般果断地答话,看来是早早便思虑好了明日就走!
荀谢仍旧望着她,她的双目依旧澄澈如一汪静水,太过透明,竟什么都看不出。
荀谢松开她的手指:“是要同他一道回去吧?”
李沉照诧异:“殿下知道?”
荀谢看她诧异的面色,猜想她应是本欲隐瞒,却被他揭了出来的缘故。
他话音渐冷:“王妃不肯正面回答我么?”
可在李沉照看来,荀谢如何会知道别长靳来找过她?
难道他一直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目?
如若是无意间知道,照他的性子,坐下来便该问询了。可照着方才的话来看,倒是她自个儿说了要回大岐,他才讲的。根本就没有问她的意思,分明是知道却不说!
李沉照一时未计较发问,坦然答话:“是要同他一道回去。你不在,我没有放心的人。太子本视齐王府为眼中钉,你一朝显锋露芒,他突然知道你向来有所暗图,难保我不会被他盯上。他武功深,又是大岐的人,正好能把他送回——”
“你忧虑安全,我可以拨人护你回去;你恐惧我走后太子针对你,你可以不必料理王府,回大岐过清闲的日子,”荀谢听到她说武功深时便气极反笑,“为何偏偏找他护送你?”
“又为何,在他见过你之后,要执意回大岐?”
简直不是一码事儿。
李沉照倒不着急,她并无私心他欲,心境坦荡泰然。但荀谢就不同了,别长靳本就与她有多年情谊,如非那北国使者“横插”一脚,她原本应当还在大岐,和他继续那桩因缘。他笃信她这颗心属于了他,既然是如此,为何还要与旧人有所牵扯?
“还是你真的就舍不下心彻底推开他?”
李沉照就这么温静淡定地看他发怒,气如阴云一般弥散不去。
本就漠然的眉眼轮廓,因这怒气抖耸着,眉心立成了一座小山。她从未见过他将怒火显形于面,打她入府起,他便是一脸讳莫如深、猜忌重重的模样,直到二人相处出默契和情分来,才偶尔露点笑容。
看着看着,她原本平直的唇线忽而一抖,就施然笑了,转头便去拿起床榻最里面的一件衣裳,又自顾自叠起来。
“殿下的心境这般容易受影响......”她抬起头,轻声反问,“届时到了南平,种种关口卡你一道,太子再使些坏,百姓又不服你,到时又该怎么办呢。”
“那是军令朝政之事。”荀谢说道,“疆场焦地,我已推演谋划多年,自有周全的打算。”
可你不同。
李沉照微微颔首,仍不语。
荀谢见她仍然安然理衣,一时不能平静。心下诸多情绪翻涌,又狠声道:“不若我此刻差人把他翻找出来,吊在殿门口问上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
李沉照搁下衣裳,淡淡对望。
荀谢哂笑了声:“这样便愿意说了?”
李沉照发问道:“殿下怎么知道他来找过我?”
荀谢:“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李沉照:“你在我身边安插眼线。”
荀谢也坦荡说道:“你身边确实有我的人,但并不是为了监视你。如今我与太子水深火热,我不能保证不会有人将手伸向你。”
李沉照微一颔首,她了解他的性子,既不是刻意为之,她便没了芥蒂,对他说道:“我让他和我一道回去,是想找个借口带他回大岐,让他别再回来。”
荀谢:“若是如此,为何明日便要匆匆启程?”
李沉照:“母妃在大岐受罪,我一日都不可以再等。”
荀谢的气陡然消了,一阵冗长的缄默横亘二人之间。
他自觉方才太过失控,手去握住她的指节,问道:“昭仪怎么了?”
李沉照:“母妃被贵妃禁足,不得出宫,甚至身边连个得力侍奉的人都没有。她一向有咳疾,每逢冬日又易腿痛......”
她一向心性坚毅,不露太过脆弱之态。可字字句句,都让她脑海中乍然浮现出当年抑斋的凄苦与寒凛,一汪泪花不自觉地自眼池浮上来。
李沉照哽住了嗓,磕磕绊绊地说:“荀谢,我本想五日后为你践行,再与你一同埋下庆功酒,以待来年你凯旋。”
“我不惧什么太子,更不慌什么奸人使绊。这是齐王府,亦是我的家,纵使你离去,这儿还有很多人需要我。”
“可那是我的母妃,我一日都不可以让她等。”
她并非始终十拿九稳的人,倘若荀谢真出了事,又没了申屠氏作为斡旋,到时的日子要如何过......
前路一片迷雾,可她只能着于眼下,顾好一时是一时。
李沉照颤着声嗓:“许多事我都做不到两全。”
所谓两全,并非两全他与母亲。而是她想起当年以为自己壮心大志,总有法子改变时局。嫁来北国能调转自个儿的命运,不必和亲,更不必被送去哪位官宦世家当主母,受制于人。此处陌生未知,也正因无知,可以从头开始。她确实顾好了孔婉一时的安稳,可她却不能顾及以后。她私心希冀荀谢领功勋、镇山河,可她亦不愿他身涉险境......
一滴清泪滑落,跌坠在他与她相牵相合的掌心罅隙中。
他感到那泪珠如此滚烫,几近灼伤他的掌脉,一路烧至五脏六腑。
他不是没有见过她的处境。归宁时他一缺席,诸人便对她不敬不尊;她应诺修渠,坐席上的一张张脸又转头变得如晴光灿烂。王氏大权独揽已久,一向忌惮她,怎么不会伺机报复?
荀谢愈想愈心口发痛......
“他们知道了我要南下,料定我九死一生。再者,沟渠也将竣工,所以如今也毫无顾忌了。”
“当时我该想到......”
李沉照缓缓摇首:“诸多事并非你我都能全部料及,即便料到了,又如何呢?能因为这层而不去吗?纵使你愿意,我也不愿。”
“你韬光养晦这样多年,该放手一搏了。”
十指相牵,北国的冬天实在太冷,彼此都在汲取温度。
荀谢的拇指轻轻抽离,抿去那颗掌中泪,嘶哑又笃定地说:“以后你与我,都不会再受人牵制。”
“一年足矣,再等等。”
荀谢的前襟上还挂着那枚曾被许以“君子比德以玉”的玉佩,日日未解。
他将她拢进怀中,那一向空然无物的心口,竟真的有了踏实温热的贴近。
李沉照笑道:“不说时日了,就说愿景吧。只要你平安,再久都不算熬岁月。”
床榻前,一盏烛火摇曳着。外圈围着的,正是她先前手制的竹罩。
家里每一处都是她的痕迹。
烛火的光映在他的瞳孔中,仿佛照耀了以后无数个尘土飞扬的日子。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把身后托付给你,盼我归时灯明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