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谋 第6章 第六章

三日后，郑容瑜果然又来了。

依旧是夜深人静时，依旧是那扇窗。乔珠玉似有所感，早早便遣退了丫鬟，独自坐在窗前等他。

月光下，他的身影翻窗而入，动作矫健如豹。

“等很久了？”他在她面前站定，俯身看她。

乔珠玉摇摇头，起身福了一礼：“多谢国公爷为兰姐儿解围。”

“我说过，你的仇，我替你报。赵家不过是个开始，赵氏那边，你且再忍几日。”郑容瑜抬手扶起她，“况且兰姐儿是我们的孩子。”

乔珠玉一怔：“国公爷要对付嫂嫂？”

“她欺你这些年，不该付出代价？”郑容瑜眸光微冷，“王回仪这些年贪墨的银子，够他喝一壶了。等他倒了，赵氏还能嚣张几日？”

乔珠玉倒吸凉气。她没想到，郑容瑜竟打算对王回仪下手。那可是朝廷命官，是王家的顶梁柱。

“国公爷......”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郑容瑜看着她，忽然问：“三日已过，你的答案呢？”

乔珠玉心头一颤，垂下眼眸。

这三天她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个问题。留在他身边——意味着什么？做他的外室？还是见不得光的女人？她不在乎自己，却不得不在乎兰姐儿。

郑容瑜似乎看出她的顾虑，沉声道：“乔珠玉，我郑容瑜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你若点头，我自会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乔珠玉抬头看他：“国公爷尚未娶妻，如何给妾身名分？”

郑容瑜看着她，目光深邃：“我若要娶你，谁也拦不住。”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乔珠玉心跳如鼓，耳根烧得厉害。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妾身......配不上国公爷。”她垂下眼眸，声音微颤。

“乔珠玉，你听好了。这世上，只有你配得上我郑容瑜。”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郑容瑜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眸中闪过一丝柔软。他声音低了下来：“不急。你慢慢想。我等了你六年，不在乎多等几日。”

六年。

他说，他等了她六年。

“国公爷......”

“容瑜。”他打断她，“我要你叫我容瑜。”

乔珠玉怔怔地看着他，半晌，终于轻轻唤了一声：“容瑜。”

这两个字出口，她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郑容瑜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温柔得不可思议。

“别哭。”他低声道，“往后有我在，再不会让人欺负你。”

乔珠玉拼命点头，眼泪却止也止不住。

这一夜，郑容瑜在她房中待了很久。他没有再提让她留下的事，只是陪她说话，听她讲这些年的不易。他告诉她，他回京后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如何在夺爵之争中杀出一条血路。

“当年若不是你救我，我早已死在那个雨夜。”他看着她，目光深沉，“珠玉，我的命是你给的。如今我所有的一切，都该有你一半。”

乔珠玉摇摇头：“妾身当年救国公爷，只是......只是为了一己私欲。国公爷不必放在心上。”

“一己私欲？”郑容瑜低低地笑了，“那夜你站在雨里，浑身发抖，却咬牙说要与我做交易。珠玉，你可知道，那样的你，让我如何忘得掉？”

乔珠玉还是不敢看他。

郑容瑜看着她低眉的模样，眸中笑意更深。他抬手，小心抚过她的发丝：“天快亮了，我得走了。”

乔珠玉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一闪而逝的情绪被郑容瑜捕捉到，他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等我。”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翻身出了窗，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中。

乔珠玉怔怔地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他吻过的额头，心如鹿撞。

——

此后数日，郑容瑜夜夜来访。有时只是坐一坐，喝杯茶便走；有时会待到很晚，与她闲话家常。他给兰姐儿带了许多小玩意儿，有精致的小木马，有会转动的风车，还有一套小巧玲珑的银碗银筷。

兰姐儿很喜欢他，每次见他来都欢天喜地地扑上去叫“伯伯”。郑容瑜也不恼，抱起她举高高，逗得她咯咯直笑。

乔珠玉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从未见过兰姐儿这样开心，也从未见过郑容瑜这样温和。他在外人面前是杀伐决断的萧国公，在她母女面前，却像个寻常的夫君和父亲。

翠儿看出些端倪，却不敢多问，只装作不知。

赵氏那边，这些日子倒是安分了许多。赵家退亲的事让她心有顾忌，不敢再轻易招惹乔珠玉。但她并未死心，只是暂且隐忍，等待时机。

这一日，郑容瑜来时脸色有些凝重。乔珠玉心头一紧，忙问：“怎么了？”

郑容瑜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王回仪的事，出了些变故。”

乔珠玉心头一沉：“什么变故？”

“他背后的靠山插手了。”郑容瑜眸光微冷，“想保他。”

乔珠玉虽不懂朝堂之事，却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能让郑容瑜都感到棘手的，必定不是寻常人物。

“那......那便算了吧。”她轻声道，“国公爷不必为妾身冒险。”

郑容瑜看她一眼，忽然笑了：“乔珠玉，你这是在担心我？”

乔珠玉脸上一热，别过头去。

郑容瑜伸手揽过她的肩，低声道：“放心，我自有分寸。王回仪的事，早晚要办。只是需要些时间。”

乔珠玉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只要兰姐儿平安，妾身便知足了。”

郑容瑜知道。她嘴上这样说，心中却未必甘心。这些年受的委屈，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再给我些时间。我定给你一个交代。”

——

时光如水，转眼便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王回仪官复原职，依旧是王家的顶梁柱。赵氏的气焰也渐渐恢复，虽不敢再明着欺负乔珠玉，冷言冷语却从未断过。

乔珠玉早已习惯，只当听不见。她每日除了照顾兰姐儿，便是等待郑容瑜的到来。他隔三差五便会来，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陪她说说话。

这样的日子，虽不完美，却已是她这些年来过得最舒心的时光。

直到那一日，一切都被打破。

那日傍晚，乔珠玉正在院子里陪兰姐儿玩耍，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她正要派人去打探，便见翠儿脸色煞白地跑进来：“二奶奶，不好了！大奶奶带着人往这边来了，说是......说是要捉奸！”

乔珠玉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刚将兰姐儿交给李嬷嬷藏好，赵氏便带着一群人冲进了院子。为首的除了赵氏，还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以及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

“就是她！”那中年男子一见到乔珠玉，便指着她喊道，“就是她！三个月前，她来找我买药，说是要那种让人浑身发热的药！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果然！”

乔珠玉心头大震，却强自镇定：“你胡说什么？我从未见过你！”

“没见过？”赵氏冷笑一声，“乔珠玉，你还敢抵赖？这是城东药铺的掌柜，他可是亲口指认你买过那种见不得人的药！”

乔珠玉深吸一口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嫂嫂若想栽赃，只管拿出证据来。”

“证据？”赵氏冷哼一声，对身后的人道，“给我搜！”

那些婆子如狼似虎地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乔珠玉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切，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她知道，今日这事绝不会善了。

果然，片刻之后，一个婆子从她房中搜出一个布包，高举着跑出来：“大奶奶！找到了！”

赵氏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包药粉。她冷笑一声，将药粉举到乔珠玉面前：“这是什么？你还有什么话说？”

乔珠玉看着那些药粉，心中一片冰凉。这东西她从未见过，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

“不是我放的。”她冷冷道，“嫂嫂若要栽赃，只管直说，何必费这许多周折？”

“栽赃？”赵氏嗤笑一声，“我栽赃你？乔珠玉，你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敢倒打一耙？”

她转向那药铺掌柜：“掌柜的，你说，她去买药时是什么情形？”

掌柜的忙道：“回夫人的话，那日她来药铺，穿着素净，戴着帷帽，说要买那种药。小人当时就觉得奇怪，一个妇人买那种药做什么？便多看了几眼，记得清楚。就是她，没错！”

乔珠玉气得浑身发抖。这人分明是在胡说八道，可她却拿不出证据反驳。

赵氏得意地看着她：“乔珠玉，你还有什么话说？你一个寡妇，买这种药做什么？莫不是在外头有了奸夫？”

这话一出，周围的婆子丫鬟都窃窃私语起来，看向乔珠玉的目光也变得古怪。

乔珠玉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嫂嫂若想置我于死地，只管动手。只是莫要牵连无辜。”

“无辜？”赵氏哈哈大笑，“你这种人，也配说无辜？”

她笑容一收，厉声道：“来人！将这贱人捆起来，送到祠堂去！明日一早，开祠堂审问！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嘴硬到几时！”

那些婆子一拥而上，将乔珠玉按倒在地。乔珠玉拼命挣扎，却抵不过那些人的力气，很快便被五花大绑起来。

“娘亲！”

一声稚嫩的哭喊传来。乔珠玉猛地回头，只见兰姐儿不知何时从藏身处跑了出来，正哭着朝她扑来。

“拦住那丫头！”赵氏喝道。

一个婆子一把抓住兰姐儿，兰姐儿又踢又咬，哭得撕心裂肺：“放开我！放开我娘亲！”

乔珠玉心如刀绞，嘶声道：“兰姐儿！兰姐儿别怕！娘亲没事！”

赵氏走到兰姐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笑一声：“小贱种，你娘偷人养汉，你也好不到哪去。回头等处置了你娘，我再好好收拾你！”

“你胡说！”兰姐儿哭着喊道，“我娘没有！我娘没有！”

赵氏懒得再理她，一挥手：“带走！”

乔珠玉被押着往外走，她拼命回头，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眼泪滚滚而下。

“兰姐儿！兰姐儿别怕！娘亲会回来的！”

可她知道，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