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谋 第5章 第五章

月色如霜，透过窗棂洒落一地清辉。

郑容瑜在乔珠玉面前，高大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混着夜间寒气，让乔珠玉有一瞬的恍惚，六年前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的气息，只是那时混杂着血腥与泥泠。

兰儿毕竟是......

话到嘴边，她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毕竟是他的骨肉。

可当年那一夜，本就是一场交易。她要一个孩子，他要一条生路。两不相欠，各奔东西——这是她亲口说的话。

郑容瑜再向前一步。乔珠玉膝弯撞上身后的绣墩，险些跌倒。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掌心温热隔着衣料传来，烫得她一颤。

一双眼，看她的目光与当年别无二致，幽深、灼热，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她挣开他的手，逃开了，稳住声音：“国公爷深夜至此，若是为了羞辱妾身，那便请回吧。”

“羞辱？”郑容瑜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乔珠玉，六年了，你倒是比从前硬气更多。”

他转身在桌边坐下，自顾自斟了杯茶，仿佛这是他的地盘一般：“说说看，兰姐儿的事。”

乔珠玉站在原地，看着他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她设想过无数次与他重逢的场景，却没想过会是这样。

“国公爷既然已知晓，便该知道妾身所求为何。”

“赵氏要将兰姐儿许给赵家那个痴傻的庶子？”郑容瑜端起茶盏，语气漫不经心，“六岁的丫头，许给二十几岁的痴儿冲喜，赵家倒真是打得好算盘。”

乔珠玉心头一紧，他连这些都查得一清二楚。她在他面前，当真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妾身无路可走。”她脊背挺得笔直，缓缓跪了下去，“求国公爷救兰姐儿一命。”

“你这是做什么？”

乔珠玉还未完全跪下，便惊呼一声，被他揽入怀中。松木香扑面而来，混着男子独有的气息，让她目眩神迷。

“当年你逼我，”他在她耳畔低语，嗓音沙哑，“如今我逼你——留在我身边，你的仇，我替你报。”

乔珠玉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深邃如渊，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情绪翻涌。

“国公爷说笑了。”她用力挣开他的怀抱，退到窗边，“妾身是王家妇，如何能......”

“王家妇？”郑容瑜打断她，眸中冷意乍现，“王二已死六年，你守的什么寡？”

“你若只是要我为兰姐儿撑腰，”郑容瑜再次逼近，“大可不必如此麻烦。我只需一句话，赵家便不敢再提这门亲事。可你呢？继续在这深宅大院里熬着，任由赵氏欺凌，任由王家人作践？”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她：“乔珠玉，你就甘心？”

甘心吗？

她怎么可能甘心？这些年她在王家如履薄冰，忍气吞声，为的是什么？不过是想让兰姐儿平安长大。可即便如此，赵氏仍不肯放过她们母女。

可她又能如何？

“国公爷位高权重，”她垂下眼眸，声音轻如叹息，“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在妾身身上费心。”

郑容瑜没有说话。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不受控发颤的指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低着头，将盘缠塞进他手里，说“走吧，别再回来”。

他走之后，无数次想起她。想起她跪在雨里的倔强，想起她解开他衣襟时颤抖的手，想起那一夜她咬着唇不肯出声的模样。他让人去查她的底细，知道她是嫁进王家冲喜，知道王二病逝，知道她生下一个女儿。

他以为她会过得很好。毕竟她有了孩子，在王家也算有了依靠。直到他重回京城，让人再去查，才知道她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乔珠玉，”他抬手，指腹轻抚过她脸颊，“我要什么样的女子，与你何干？我只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乔珠玉浑身一震，眼眶倏地红了。

“兰姐儿......”她颤声道。

“自然一起带走。”

“王家人不会放人......”

“由不得他们。”

“可你尚未娶妻，如何安置我们母女？”

郑容瑜闻言，忽然笑了。那笑意在他脸上漾开，竟有从前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乔珠玉，你这是在为我考虑？”

乔珠玉脸上一热，别过头去。

郑容瑜却不肯放过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的眼睛：“我说了，留在我身边。至于如何安置，那是我的事，你不必操心。”

他的目光灼灼，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烧起来。乔珠玉心跳如擂，脑海中一片混乱。她今夜原本只是想求他为兰姐儿做主，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局面。

“妾身......”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郑容瑜看着她的慌乱，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不急，你慢慢想。三日后我再问你答复。不过在此之前，兰姐儿的事，我替你办了。”

他说完，转身便要走。

“等等。”乔珠玉叫住他。

郑容瑜回头。

乔珠玉咬了咬唇，低声道：“多谢国公爷。”

郑容瑜看着她，忽然问：“乔珠玉，你可曾后悔当年救我？”

乔珠玉一怔，随即摇头：“不曾。”

他眼中似有星光闪过，不再多言，翻身出了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乔珠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微微晃动的窗，良久回不过神来。

翠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二奶奶？您还没睡？”

乔珠玉猛地回神，忙道：“就要睡了，你也去歇着吧。”

翠儿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乔珠玉关好窗户，回到床边坐下。她拿出那半块玉佩，怔怔地看着。月光下，玉佩上的纹路清晰可见，那是他六年前亲手交给她的信物。他告诉她，若有一日他富贵还乡，凭此玉佩可来寻他。

如今她尚未开口，他便已主动找上门来。

——

次日一早，王家便热闹起来。

赵氏正在用早膳，便见一个婆子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大奶奶，不好了！赵家那边来人了！”

赵氏眉头一皱：“慌什么？来便来了，正好商议兰姐儿的婚事。”

“不是啊大奶奶！”婆子急道，“赵家大爷亲自来了，说是......说是要退亲！”

“什么？”赵氏腾地站起来，碗筷碰得叮当响，“退亲？好端端的退什么亲？”

婆子苦着脸：“奴婢也不清楚，赵家大爷脸色难看得紧，正在前厅和大老爷说话呢！”

赵氏顾不上用膳，匆匆赶到前厅。还未进门，便听见赵家大爷赵明德的声音：“......我也是没法子，家父说了，这门亲事万万不能再提！王兄，你我也不必再议，只当我赵家对不住你们！”

赵氏推门而入：“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

赵明德看见她，脸色更加难看：“大妹妹，你别问了。总之这门亲事就此作罢，往后谁也不许再提！”

说罢，他连茶也不喝，起身便走。

赵氏追出去：“大哥！大哥你倒是说清楚啊！”

赵明德被她拉住，只得低声道：“妹妹，你实话告诉我，你家那个寡妇女，是不是与京中什么大人物有来往？”

赵氏一愣：“什么意思？”

赵明德四下看看，压低声音：“昨夜有人闯进我赵家，将我父亲书房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留下一句话——'兰姐儿的婚事，再提一句，赵家满门陪葬'。妹妹，你说说，这若不是有大人物撑腰，谁敢这样嚣张？”

赵氏倒吸一口凉气。

赵明德叹了口气：“你好自为之吧。我劝你也别再去招惹那寡妇母女，免得惹祸上身。”

他说完便走，留下赵氏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回到后院，赵氏直奔乔珠玉的院子。她一脚踢开门，见乔珠玉正在给兰姐儿梳头，劈头便问：“乔珠玉，你老实交代，昨夜是不是你搞的鬼？”

乔珠玉手一顿，随即继续给兰姐儿梳头：“嫂嫂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听不懂？”赵氏冷笑，“赵家昨夜被人威胁，兰姐儿的婚事黄了！你敢说这事与你无关？”

乔珠玉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嫂嫂这话好没道理。妾身一个深闺妇人，如何能威胁得了赵家？嫂嫂莫不是找错人了？”

赵氏被噎住，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兰姐儿被赵氏的气势吓到，往乔珠玉怀里躲了躲。乔珠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对赵氏道：“嫂嫂若没有别的事，便请回吧。兰姐儿年幼，经不得吓。”

赵氏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甩袖而去。

待她走后，翠儿凑上来，小声道：“二奶奶，这......这是怎么回事？”

乔珠玉望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轻声道：“没什么。大约是......好人有好报吧。”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敢再问。

乔珠玉搂着兰姐儿，心中却翻涌如潮。郑容瑜的动作竟这样快，一夜之间便摆平了赵家。他如今的权势，当真是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