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娘训完春梅的第三天,春梅头上多了根银簪子,耳朵上换了副新耳坠,连衣裳都换了件半新的藕荷色比甲,腰身掐得细细的,往书房里端茶的时候,走路都带着风。
沈禹璋端着茶杯看了一眼,没吭声,低头继续看文书。
春梅在书房里转了两圈,一会儿擦桌子,一会儿理书架,凑到沈禹璋跟前的时候,身上的脂粉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沈禹璋把文书往旁边挪了挪,咳了两声:“今儿这茶沏得不错,你搁这儿就行了,去歇着吧。”
春梅笑着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腰肢扭得格外明显。
阿九在旁边看得直皱眉:“世子,春梅这打扮……比从前花哨多了。”
“嗯。”
“二婶娘不是刚训过她吗?怎么还给她添首饰?”
沈禹璋把文书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二婶娘训她,是给表妹看的。添首饰,是给春梅看的。训完了再给颗甜枣,两边都觉得自己没吃亏——二婶娘这手,玩得挺熟。”
阿九琢磨了一下:“那春梅知道二婶娘的意思吗?”
“她要是不知道,就不会打扮成这样了。”沈禹璋把茶杯放下,“二婶娘给她首饰,就是告诉她——‘我没放弃你,你接着盯着世子,盯好了还有赏’。春梅收了首饰,就是应了。”
阿九叹了口气:“这二婶娘也太精了……”
“精什么?两头都想攥着,早晚攥不住。”
沈玉瑶来书房送点心的时候,正撞上春梅在给沈禹璋倒茶。
春梅今儿特意换了根新簪子,在沈禹璋跟前晃来晃去,倒完茶还顺手给他理了理桌角的纸。
沈玉瑶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扭头看了看春梅头上的银簪子,又看了看她耳朵上的新坠子,笑了一声:“春梅,你这簪子挺好看啊,谁给的?”
春梅笑盈盈的:“表姑娘说笑了,奴婢自己攒钱买的。”
“自己攒钱?”沈玉瑶把食盒搁在桌上,慢悠悠地说,“你一个月月钱才五百文,这簪子少说值二两银子。攒了几年啊?”
春梅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表姑娘这是要查奴婢的账?”
“我哪儿敢查你的账啊。”沈玉瑶笑了一声,扭头看沈禹璋,“表哥,你这书房里的丫头,月钱比外头当差的还高吧?又是簪子又是耳坠的,穿得比正经小姐还体面。”
沈禹璋把文书合上,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春梅,笑了一下:“表妹说笑了。春梅伺候我尽心,穿得齐整些我看着也舒心。倒是表妹今儿这身衣裳好看,这颜色衬你。”
沈玉瑶被夸了一句,脸色缓了些,但眼睛还在春梅身上扫。
春梅也不甘示弱,端着茶壶凑到沈禹璋旁边:“世子爷,奴婢再给您添盏茶——”
“不用了。”沈禹璋把茶杯挪开,笑着看了她一眼,“你今儿打扮得这么好看,别蹭了茶水。去把书架上的文书理一理。”
春梅被夸了一句“好看”,脸上立刻带了笑,应了一声去了。
沈玉瑶咬着嘴唇站了一会儿,把食盒一搁,扭头走了。
等俩人都走了,阿九凑上来。
“世子,您方才那句‘好看’说得也太……”
“太什么?”
“太会哄人了。”阿九嘿嘿笑了两声,“春梅听了走路都飘了。”
“不哄她,她能这么勤快地往我跟前凑?”沈禹璋把文书翻开,“二婶娘给她首饰让她打扮,我就夸她打扮得好看。她越觉得自己有戏,越卖力。表妹那边看我夸春梅,心里就越不痛快,回头还得找二婶娘闹。两边一闹,二婶娘那个‘两头攥’的法子就攥不住了。”
阿九想了想:“那要是二婶娘再给春梅加码呢?”
“加呗。”沈禹璋翻了一页文书,“她加得越多,春梅越舍不得放手。等春梅真把自己当半个主子了,二婶娘再想收,就收不回去了。”
晚上,正屋。
谢娴歪在榻上剥橘子,听青杏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春梅换了新簪子,表妹在书房撞上了,沈禹璋夸春梅好看,表妹脸都绿了。
谢娴把橘子瓣塞嘴里,嚼了两下,笑了一声:“二婶娘这人精,训完了再给甜枣,两边都想攥着。”
青杏:“可不是嘛。表姑娘那边她不敢训,就训春梅。训完了又给春梅添首饰,让春梅接着干。表姑娘知道了肯定气,可又挑不出二婶娘的错——人家明面上训过了。”
“挑不出错?”谢娴把橘子皮往碟子里一扔,“表妹挑不出错,可心里那根刺扎进去了。二婶娘今天给春梅一根簪子,明天表妹就能找姑奶奶哭一回。哭一回二婶娘补一回,补得越多,表妹越觉得二婶娘偏心,春梅越觉得二婶娘看重她——两头都觉得自己有靠山,两头都不肯退。到最后,二婶娘谁也攥不住。”
她擦了擦手,又补了一句:“太贪心的人,早晚被自己的贪心反噬。二婶娘想两头都压住,结果两头都压不住。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春梅已经养大了胃口,表妹已经攒够了怨气——到时候她再想收,收不回去了。”
青杏想了想:“那咱们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谢娴把雪球搂过来,挠了挠猫下巴,“看着就行。二婶娘自己挖的坑,自己会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