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厅里灯火通明,火把在壁上的铁架中燃烧,将满厅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摇曳不定。
坐在她左手边的一个女子忽然放下了酒碗,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件素青色的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利落地挽起,
她名叫卓云衲,说是佛家名字倒也不确切,只是她幼时体弱多病,父母曾将她寄养在尼庵中养了几年,因此取名带了几分禅意。
“大当家,诏令发出去已经十天了。孙家姐弟那边……怎么还没有消息?”
聚义厅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划拳的停了手,说笑的住了口,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孙焓和孙翎姐弟,是在座的许多人都熟悉的老面孔。姐弟俩比林珠崖小几岁,是白羊山五十里外荡马镇人氏。荡马镇是南北交通要道上的一处重要关隘,设有驿站和巡检司,常年有驻军把守。孙家世代都是军户,祖上还出过百户,到了他们父亲这一辈,虽已没落,但仍在军中担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职务。原本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孙父被同僚构陷,扣上了罪名,连审讯都没有经过,便被就地正法。家产抄没,母亲一气之下病故,姐弟二人一夜之间成了孤儿,还被官府通缉,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入山为寇。
他们是跟随林珠崖最早的元老之一。
孙焓使得一手好刀,冲锋陷阵从不退缩,孙翎虽然年纪小些,但机灵过人,探路、传信、打探消息,样样都是一把好手。上次山寨散伙之后,姐弟俩说是要去南边寻找机会,便离开了。这次林珠崖重新召集旧部,自然也给他们发了消息,可十天过去了,其他收到消息的人大多已经赶到,唯独孙家姐弟迟迟不见踪影。
林珠崖放下酒碗,目光沉了下来:“有谁知道他们的消息?”
“大约是前两年的事了。我听说孙翎在荡马镇的茶楼里,为了一个卖唱的歌女,跟当地一个员外起了冲突。那员外有些背景,孙翎当时是隐姓埋名,不敢暴露身份,本来教训了对方一顿就该赶紧撤走,可那小子年轻气盛,下手重了些,把人家打断了肋骨。事后那员外报了官,孙翎被人认了出来,只好连夜逃走。至于逃到哪里去了……我就不知道了。”
有人叹了口气:“这小子,还是改不了那火爆脾气。”
又有人问道:“那孙焓呢?有没有人知道孙焓的下落?”
这一次,回答的人更少了,才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我倒是半年前在南边的集镇上远远见过她一回。”
说话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年轻时也是个刀口舔血的狠角色,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便留在寨子里帮忙看看库房、管管账目。
他捋了捋胡须,缓缓道:“我当时没敢上前相认,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她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混在人群里,跟寻常农妇没什么两样。”
卓云衲皱起了眉头:“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孟老者缓缓点了点头:“她那性子,怎么可能放得下她爹娘的仇,她记了这么多年,一刻也没有忘过。可她的仇人在军营里,等闲接近不了。她一直在等机会。”
聚义厅里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火把噼啪作响,将满厅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摇曳不定。
林珠崖放下酒碗,她走到大厅门口,望着外面那片沉沉的夜色,开口问道:“荡马镇那边,我们还有没有人?”
卓云衲想了想,“当年散伙之后,有几个兄弟在那边落了脚。一个是刘牧,在镇口开了一家小茶馆,消息还算灵通。还有一个是何三,在镇上的车马行当管事,走街串巷的,见的人多。要不要派人去联络他们?”
林珠崖点了点头:“派人去。不要声张,先摸摸情况。孙翎既然是在荡马镇惹的事,那地方一定还有人记得他。”
林珠崖又看向柴裕:“寨子里的事,你盯着。加固不能停,粮食继续收,新来的人要加紧操练。我不在的时候,你和云衲商量着来。”
柴裕愣了一下:“大当家,你要出寨?”
林珠崖没有回答。她转身望向厅外那片无边的夜色,夜风从山谷中吹上来,撩动她额前的碎发,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明灭不定。
“我去荡马镇一趟。”她说。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林珠崖便牵马出了寨门。
她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腰间系一条黑布带,脚蹬一双磨薄了底的布鞋,头发用布巾随意一裹,看起来就像一个赶远路的寻常农妇,混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人多看一眼。只有那双眼睛,不经意间扫过来的时候,会让人心头一凛。
从山寨到荡马镇,大约五十里路。她骑马走了两个时辰,沿途经过几座村落,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在秋风中瑟缩。路边的柿子树上挂着几颗无人采摘的果实,被鸟啄得千疮百孔,在枝头摇摇欲坠。她注意到官道上往来的行人比上月少了许多,偶尔遇到几拨,也都是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的模样,一看便是逃难的灾民。她心中默默计数,仅这一路,便遇到了不下三拨。乱世的影子,已经像暮色一样,悄无声息地漫过来了。
荡马镇口立着一座石砌的牌坊,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看出当年刻字时的力道。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高低错落的店铺和民居,青瓦灰墙,檐角相连。
镇口没有设卡,说明这里的局势还没有紧张到戒严的程度,主街上的铺面大约关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大多生意冷清,几个店家坐在门槛上打盹,或者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珠。
她在一家挂着“刘记茶馆”招牌的门面前停了下来。
林珠崖将马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掀帘走了进去。
门面不大,竹帘半卷,里面摆着四五张方桌,只有两个客人低声说着什么,一个驼背的老者正提着水壶给他们的茶碗续水。
那驼背老者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正要开口招呼,忽然看清了来人的脸,手上的水壶差点没拿稳。
他放下水壶,若无其事地朝角落里那两位客人笑道:“二位慢用,老汉去后面添些炭火。”
说完,便朝林珠崖使了个眼色,转身走进了后堂。
后堂是一间狭小的屋子,堆着几麻袋茶叶和一些杂物。
驼背老者等她进来,又探头往外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来,才将门掩上压低声音道:“大当家,你怎么亲自来了?”
这驼背老者正是刘牧,三十年前也曾当过斥候.
“我来打听孙家姐弟的下落。”林珠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你在荡马镇住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孙翎的消息?”
刘牧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拉过一张条凳让林珠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叹了一口气:“大当家,这事说来话长。孙翎大约两年前还在荡马镇。那时候他化名孙五,在镇上的车马行给人赶车,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可这小子天生是个不安分的主儿,有一回去茶楼听曲儿,看上了一个卖唱的歌女。那歌女是本地一个赵姓员外的相好,赵员外听说有人打他女人的主意,便带了几个家丁去车马行找孙翎的麻烦。”
他顿了顿,继续道:“孙翎那性子,大当家你是知道的。他哪里肯吃亏?三拳两脚就把那几个家丁打趴下了,赵员外被他拎着领子掼在地上,摔断了两根肋骨。本来打完就跑也就没事了,可那小子偏偏是个多情种,打完人还惦记着那歌女,又折返回去茶楼找她,想带她一起走。结果就是这一耽搁,赵家的人报了官,巡检司的兵丁赶到,把他堵在了茶楼里。他杀出一条血路逃了出去,但身份也暴露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在荡马镇出现过。”
“有人说他往南边去了,也有人说他躲进了更深的山里。我托人打听过几次,都没有确切的消息。”
“那赵员外呢?还在镇上吗?”
赵员外的宅子位于荡马镇东街,是整条街上最气派的一座院落。
林珠崖没有直接上门,而是在赵宅斜对面的一家面摊前坐了下来,要了一碗阳春面。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着赵宅门口的动静。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赵宅的大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肥胖男人摇摇摆摆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那胖子约莫五十岁出头,腆着个大肚子,满面油光,走路时下巴上的赘肉一颤一颤的,一看便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他出了门,站在台阶上,拿牙签剔着牙,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面,忽然停在了面摊的方向,不是在看林珠崖,而是在看面摊老板那个正在帮忙收拾碗筷的女儿。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生得颇有几分清秀,赵员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腻滑的笑意,剔牙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林珠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搁在桌上,
赵员外挺着肚皮准备去听曲的路上路过一条小巷,被热拽了进去。
“好汉饶命!要多少钱我都给莫伤我性命!”
“赵员外,借一步说话。”
赵耽回过头来,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布巾的年轻女子。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有认出是谁,皱了皱眉:“你是谁?找我何事?”
“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两年前,在茶楼里跟你起过冲突的男子,你知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赵员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件事情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他堂堂一个员外,被一个赶车的泥腿子打断了两根肋骨,这件事让他丢尽了脸面。
此刻被人当面提起,他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脸涨得通红,指着林珠崖的鼻子骂道:“你是那小子的什么人?你是他同伙?好啊,正愁找不到他的人呢,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朝身后的两个家丁一挥手:“给我拿下!”
两个家丁应声扑了上来。
林珠崖迎着第一个冲上来的家丁,侧身一让,右手顺势扣住他伸过来的手腕,借力向前一带,那家丁便收势不住,踉跄着撞向了对面的墙壁,。与此同时,她左脚向前一踏,身体微转,右肘狠狠撞在第二个家丁的肋下。那家丁闷哼一声,弓着腰连退数步,捂着肋骨,脸色煞白,再也直不起身来。
从两个家丁扑上来,到他们一个倒地一个弓腰,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
赵员外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他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侄子可是府城军营里的校尉!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侄子不会放过你的!”
林珠崖往前走了一步,赵员外便往后退了一步,她再走一步,他又退一步,直到他的后背抵住了巷子尽头的墙壁,退无可退。
赵员外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本想硬撑着不说,可当他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是真的不在乎他侄子是校尉还是将军。如果他不说,她真的会杀了他,而且不会有丝毫犹豫。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我……我说……”他的声音发颤,喉咙发干,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道,“他逃出荡马镇之后,我派人追过一段路,追到白羊山一带就追丢了。后来我托人打听过,有人说在白羊山深处见过一个像他的年轻人,跟一伙猎户混在一起,但不确定是不是他……我真的就知道这么多了!我没有骗你!”
林珠崖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确认他没有说谎,才缓缓收回目光。
赵员外靠在墙上,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他看着那个灰布衣裳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屈辱感,他堂堂荡马镇的赵员外,竟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堵在巷子里逼问,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他以后在荡马镇还怎么抬得起头?
一股恶气涌上心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猛地从袖中摸出一把防身用的短刀,咬着牙,朝林珠崖的后背扑了过去。
在赵员外扑到身前的那一瞬间,她身体微微向右一侧,赵员外手中的短刀擦着她的左臂刺空,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前踉跄。林珠崖顺势扣住他握刀的手腕,反方向一拧,赵员外趴在地上,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他的右腕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疼得他满头大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的手!我的手断了!饶命!饶命!”
“我今天不杀你,但你要好自为之。”
赵员外被两个家丁搀扶着回到宅子里,脱臼的地方已经被郎中接了回去,
他在荡马镇横行了几十年,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手腕,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泥地里,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恨,猛地一拍桌子,牵动了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
“去,给我把赵老虎叫来!”他朝管家吼道。
赵老虎是荡马镇一带的地头蛇,他与赵员外同姓,虽无血缘关系,但多年来相互勾结,赵员外出钱,赵老虎出力,在荡马镇联手把持着一方势力。
管家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不到半个时辰,赵老虎便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赵宅的堂屋。
赵老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谁这么大胆子,敢在荡马镇动你?”
赵员外咬着牙,将下午在巷子里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他隐去了自己从背后偷袭却被反制的情节,只说自己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偷袭,两个家丁被打倒,自己的手腕也被她拧断了。末了,他恨恨地补了一句:“那娘们儿身手不弱,恐怕不是一般的过路客。你得帮我出了这口气!事成之后,我给你二十两银子!”
赵老虎听完,却没有立刻表态。他眯起眼睛,问道:“那女人长什么模样?多大年纪?说话是哪里口音?”
赵员外描述了一番,赵老虎的眉头越皱越紧。他问了一句:“她有没有说她叫什么名字?”
赵员外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她没说。但她打听的是两年前在茶楼跟我起冲突的贼小子,就是那个姓孙的通缉犯。”
赵老虎的脸色变了。
然后缓缓,在堂屋里踱了两步,转过身来,看着赵员外,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你说的那个女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白羊山那边的人。道上的人称她一声林大当家。”
赵员外愣住了:“林大当家?你是说……她是土匪?”
“她的名号,在方圆百里的道上,没有人不知道。威远镖局你知道吧?当年她在镖局里做了一段时间,后来不干了,拉了一帮人上了白羊山,专吃来往的肥羊。前些年朝廷剿过一次匪,没剿动,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她那伙人就散了。我以为她早就远走高飞了,没想到她还在这一带活动,还跑到荡马镇来了。”
赵员外听得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发抖:“那……那她岂不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那倒也不是。”赵老虎摇了摇头,“道上对她的评价还算不错,她不欺压穷苦百姓,也不滥杀无辜,只劫富商和官家的东西。但这不代表她是个好惹的人,惹了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赵员外急了:“那我的仇就不报了!”
“她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这里是荡马镇,不是她的白羊山。在我的地盘上打了你的人,我要是不吭声,以后我赵老虎在荡马镇还怎么混?”
第二天下午,赵老虎派人给林珠崖落脚的车马行送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行字,“明日午时,鸿运楼二楼,赵虎备茶恭候。”
何三拿到信,脸色就变了:“大当家,赵老虎约你在鸿运楼见面,恐怕是鸿门宴。那鸿运楼是赵老虎的产业,楼上楼下都是他的人,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要不我叫上几个兄弟,陪你一起去?”
“不用。他约我在鸿运楼见面,而不是直接带人来堵我,说明他还有几分顾忌,想先谈一谈。既然他想谈,那我就去跟他谈。”
何三还想再劝,却被林珠崖抬手制止了:“你放心,我有分寸。”
次日午时,林珠崖准时出现在了鸿运楼门口。
鸿运楼是荡马镇最大的一家酒楼,上下两层,楼下是大堂,摆着十几张方桌,楼上是雅间。此刻正值饭点,大堂里坐了六七成客人,觥筹交错,人声嘈杂。一个跑堂的伙计看到林珠崖进门,连忙迎了上来,堆着笑脸问道:“客官几位?是坐大堂还是上雅间?”
“有人约了我,在二楼。”
伙计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侧身让路:“客官楼上请,赵爷已经在等您了。”
林珠崖跟着伙计走上二楼。二楼的空间比一楼略小一些,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八仙桌。
赵老虎坐在桌旁,身后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人,个个腰间鼓鼓囊囊的。
赵老虎看到林珠崖走上来,抱拳道:“林大当家,请坐。”
她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赞道:“好茶。”
“林大当家,我赵虎向来敬重你在道上的名声。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可你这次跑到我的地盘上,打了我的本家亲戚,这事做得有些不地道吧?”
林珠崖放下茶碗,迎上他的目光,“我为什么打他,你应该已经打听清楚了。他两年前逼走了我的人,至今还挂着通缉令,让我的人有家不能回。我这次来荡马镇,不是为了闹事,只是为了把我的人找回来,义之所在,希望阁下理解。”
赵老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道:“就算是赵耽有错在先,你打也打了,气也该出了吧?这样,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离开荡马镇,以后不要再来了。赵员外那边,我去跟他说,让他不再追究。”
林珠崖摇了摇头:“要我离开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撤了孙翎的通缉令。”
赵老虎的脸色沉了下来,才缓缓开口:“林大当家,通缉令是官府发的,不是我赵某人说撤就能撤的。”
“你在荡马镇混了这么多年,跟巡检司的人熟得很。这点小事,你办得到。只要通缉令撤了,我摆一桌酒,给赵员外赔罪,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以后我的人不会再踏进荡马镇一步。”
赵老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头被挑衅的野兽,正在评估眼前的猎物。
“林大当家,我敬你是一号人物,才坐下来跟你好好说话。可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里是荡马镇,不是你的白羊山。我若是不答应呢?”
林珠崖没有回答。她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轻轻地将茶碗放回桌上。
那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像是某个信号。
赵老虎还没有反应过来,楼下大堂里忽然传来一阵桌椅被掀翻的巨响,紧接着是几声惨叫和碗碟破碎的声音。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连滚带爬地冲上二楼,声音都变了调:“虎爷!不好了!楼下那帮食客,有一半是对方的人!”
赵老虎脸色骤变。
他推窗往楼下一看,只见原本热闹的大堂已经乱成了一锅汤,桌椅东倒西歪,碗碟碎片满地都是。那些他以为只是普通食客的人,此刻已经有十几个站了起来,手里握着明晃晃的短刀和棍棒,将他安排在楼下的手下打得节节败退。
为首的是一个跛脚贼。
赵虎惊怒扭头,寒光袭来。
“赵爷,得罪了。”
话音未落,她一脚踹在八仙桌的桌沿上。他身后的四个青头贼正要扑上来,林珠崖已经紧随而至,她一脚踩住倒地的桌腿,借力跃起,雁翎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背精准地磕在第一个人的手腕上。
剩下三人对视一眼,一齐扑了上来。
林珠崖不退反进,侧身避开一记横扫而来的棍棒,雁翎刀顺势一挑,刀尖在那人的手臂上划出一道血口,那人吃痛,手中的棍棒掉落在地。紧接着她反手一刀,刀背拍在第二个人的后脑勺上,那人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扑倒在地。
“贼子拿命来!”赵虎大喝一声,聚敛起勇气朝林珠崖打出一记直拳。
她向前踏出一步,雁翎刀的刀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从她踢翻桌子到制住最后一名打手,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冰凉的刀刃贴在脖子上,她的呼吸平稳如常,额上连一滴汗都没有,仿佛刚才那番打斗不过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楼下的打斗声也渐渐平息了。刘牧提着染血的红棍,一瘸一拐地走上二楼,朝林珠崖点了点头:“大当家,楼下收拾干净了。”
林珠崖点了点头,目光依然落在赵老虎脸上。赵老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咬着牙,忽然笑了。
“好刀法。”他说,“我输了。”
林珠崖没有收刀,“通缉令的事?”
“……我撤,三天之内,我让巡检司把孙翎的名字从通缉榜上撤下来。”
林珠崖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缓缓收回了刀。
“林大当家,今日领教了。至于赵耽那边……”
“我会让他把那个歌女交出来,送到你手上。人你带走,以后这件事,一笔勾销。”
很快,赵员外带着家丁推搡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双手被一根麻绳松松地捆着,脚步踉跄,脸上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赵员外紧随其后,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林珠崖面前:“林……林大当家,就是她!那个惹祸的贱人!就是因为她,孙翎才跟我起的冲突!我把她交给你,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那歌女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在地。
林珠崖看着她,
这女子道:“贱妾身如浮萍,漂泊无依,不敢怨任何人。若能将此身偿还前债,了结这段恩怨,也算是贱妾的造化。”
声音带着一种被命运碾压过后的顺从与哀凉
赵员外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扬起手,想要一巴掌扇过去,可手掌举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瞪着那歌女,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下来,恨恨地骂了一句:“都是因为你!老子才惹上这身骚!”
林珠崖不忍细看,直言道:“人我带走。”
赵员外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如捣蒜:“好好好,带走带走!从此以后,她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林珠崖没有理会他,走到那歌女面前,伸手解开了她手腕上的麻绳。那歌女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这个陌生的女人为什么要救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林珠崖问道。
“……怜儿。”她的声音很轻。
“怜儿,”林珠崖点了点头,“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怜儿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珠崖,用力地点了点头。
三天后,巡检司门口的通缉榜上,孙翎的名字果然被撤了下来。
消息传开后的第二天傍晚,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的年轻女子出现在了山寨门口。
守寨的人认出了她,惊喜地喊道:“焓姐!是焓姐回来了!”
消息传进聚义厅的时候,林珠崖正在跟卓云衲商议寨子里的事务。
孙焓站在寨门口,看到林珠崖走出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大当家……我回来了。”
林珠崖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拉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她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断,心里不由得一酸。她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拍了拍孙焓的肩膀,道:“回来就好,进屋说话。”
孙焓摇了摇头:“我跟他分开两年了。当年他在荡马镇出事之后,托人给我带了一个口信,说他要往北走,躲进的山里去。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这些年我隐姓埋名想找出害了我一家的仇人,可是证据太少,破家时我二人太过年少又对家中之事一改不知,想查这门旧案难如登天,但天随人愿,还是让我找到了蛛丝马迹。”
孙焓抬起头来,目光里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我的仇人,就在府城的军营里……曹荣!当年就是他构陷我父亲,伪造了那封通敌的信件。”
她的手指攥紧了碗沿,“我在一户人家里做厨娘,就是为了接近他。那户人家的主人跟军营有往来,逢年过节,曹荣有时会来赴宴。我想找机会接近他,杀了他,为我父亲报仇。”
“那你为什么没有动手?”
孙焓的指甲几乎嵌进了碗壁里,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每次出门都带着亲兵,寸步不离。我试过两次,都没有找到机会。有一次我扮成上菜的丫鬟,想在他的酒里下毒,可他的亲兵连他喝的酒都要先尝一口才让他喝。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那曹荣武艺高强,久经厮杀,正面相对,我不是他的对手,我那病贵兄弟,更是手无缚鸡之力。”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着:“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想到快要发疯。可我想不出任何办法。”
珠崖,走到孙焓面前,
“我有一个办法。”林珠崖说。
孙焓愣住了。
“曹荣不是负责剿匪吗?那我们就给他一个匪让他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