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荣近日心情不错。
朝廷虽然名存实亡,皇帝逃到了陪都,北方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糟糕,但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乱世反而意味着更多的机会。他是荡马镇巡检司的都尉,手下管着三百多号人,在这方圆几十里的地界上,他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上面的人自顾不暇,哪有闲心来管他在这小镇上做什么?他趁着这段日子,又兼并了几十亩良田,在镇东新开了一家绸缎庄,还纳了一房小妾,日子过得比从前更加滋润。
这一日,他在镇上的醉仙楼摆了一桌酒,叫了几个相熟的本地士绅作陪,又让老鸨送了两位花容月貌的姑娘来弹曲劝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搂着一位穿石榴红裙的女子,正低头去接她递到唇边的酒杯,忽然看到坐在对面的赵员外愁眉苦脸,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心事。
曹荣放下酒杯,推开怀中的女子,身体前倾,目光落在赵员外脸上,带着几分玩味:“赵员外,你这是怎么了?一副死了亲爹的模样。来来来,有什么心事说出来,让兄弟们帮你参详参详。”
赵员外抬起头来,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重重地叹了口气,却不肯说话。
曹荣更加好奇了。他认识赵员外多年,知道这人虽然贪财好色、欺软怕硬,但平日里也是个爱面子的人,轻易不肯在人前露出颓唐之色。今日这般失态,必然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他挥了挥手,让弹琵琶的女子暂且停了,又让那两个陪酒的姑娘退到一边去,然后亲自给赵员外斟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温和:“赵员外,你我相交多年,有什么话不能说的?你尽管道来,若真有人欺负到你头上,我曹荣替你出头。”
赵员外闻言,眼眶一热,差点当场落下泪来。他端起那杯酒仰头饮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终于将这些天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林珠崖堵在巷子里打断他的手腕,到赵老虎在鸿运楼栽了跟头,再到他被逼着交出了怜儿、撤了孙翎的通缉令。他说到伤心处,声音都发了颤,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叮当响:“曹都尉,你是不知道那个女子的嚣张气焰!她根本不把荡马镇的任何一个人放在眼里!打了我不说,连赵老虎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的!我赵某人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一个女子?”曹荣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什么样的女子,能有这样的本事?想必是生得虎背熊腰、貌如夜叉,比男人还凶悍几分吧?”
赵员外放下酒杯,摇了摇头。
曹荣见他摇头,更加好奇了:“怎么,我说得不对?”
赵员外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天的情景。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目光虚虚地望着窗外被秋风吹动的柳枝。
“她……生得很美。”
曹荣端起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我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可若有人问俺她生得如何……若夫林氏之容,瓌艳巉绝,金行之精。及其顾盼,则铓锷森然,目光如霜刃之初淬。至于风骨铮铮,气干森耸,俨若翠屏千仞,下临无地,令人仰视而魂悸。使夏畦之子见之,亦将慑服披襟,自失其魄,退避三舍,不敢仰视其清辉。”
满桌的人都沉默了,一是因为听不懂,二是因为没听懂仍觉得赵耽凭什么出口成章。曹荣与他认识的不算短,从不知赵耽竟然会作赋?
曹荣的目光从赵耽那张浸润了酒色财气的肤胀脸挪开,玩笑似的问:“赵兄好文采,可曾考取过什么功名?”
那两个陪酒的姑娘面面相觑,眼中带着好奇和一丝隐秘的嫉妒。弹琵琶的女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琵琶的弦轴,发出一声单调的声响。
赵耽挥挥手,“莫要笑我,年轻时不懂事罢了。”
曹荣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沿,目光变得深远起来,然后伸手从鬓边摘下一朵簪花,放在指间把玩着。那朵绯红色的绢花衬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美感。他今年三十有二,面如冠玉,眉飞入鬓,一双桃花眼顾盼之间自带三分风流。他平日最爱簪花,春夏簪鲜花,秋冬簪绢花,一年四季不离。旁人簪花显得脂粉气太重,可他簪花却恰到好处,反而衬得他越发俊美出众,带着一种邪魅的、雌雄莫辨的美感。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绽放开来,带着一种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特有的兴奋和志在必得。他将那朵绢花重新簪回鬓边,满杯饮尽。
曹荣实在听不懂赵员外吟的那几句酸文,可他虽然听不懂词,却看懂了赵员外的脸。
他看见赵员外说这番话时,原本那张因贪财好色而显得油腻浮肿的脸,竟奇迹般地褪去了一层俗气。
曹荣这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女子堆里混事。
他看人从不听对方说什么,只看对方那张脸上的神色。此刻,他从赵员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里,确确实实地读到了两个字,佳人。
“好,好一个美人!”
曹荣心里头那股子邪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他见过的美人多了,府城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姐,醉仙楼里那些会吟诗作对的名妓,在他看来,不过是些涂脂抹粉的玩意儿。可赵员外这老家伙,平日里为了巴结他,连最宠爱的妾室都能拱手送上,如今却为了一个女子,露出这般又恨又怕、又敬又慕的神情。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女子美得让他连占有欲都不敢生,只敢远远地跪着看。
赵员外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曹都尉,你……你不会是想……”
曹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轻轻搁在桌上。他用指腹抹去唇角残留的酒渍,感叹道:“如此佳人,若能得见一面,也不枉此生了。”
……
她望着远处山峦间渐渐亮起的天光,各项布置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事到临头,孙焓依旧有种不真切的幻觉。
“找到了?”林珠崖问。
“找到了,昨天夜里,我收到了翎儿的信。我派人去叫他,他今明两天就该到了。”
“这些年,苦了你了。”林珠崖说,“我帮你报仇,不全是为了你。”
孙焓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林珠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你也知道,山寨散了这么多年,人心都散了。这次我召回旧部,虽然大多数人都回来了,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如今的世道,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有些人回来,是觉得跟着我有饭吃,有些人是走投无路,没地方去。”
“没有什么比为自己人报仇,更能让这群亡命徒重新拧成一股绳了。仇人的血一放,大家的血就热了。”
“我懂了,大当家。”孙焓低下头,声音很轻,“只要能杀了曹荣,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曹荣,年三十二,荡马镇巡检司都尉。此人每日辰时起床,先在其宅邸后院练剑半个时辰,而后用早膳。早膳毕,便带亲兵四人,于镇中巡视一圈,约半个时辰后,抵达巡检司衙门理事。午时回宅邸用膳,午后多在醉仙楼或绸缎庄与人吃酒,直至酉时方归。”
她顿了顿,手指下移,点到另一行:“此人极好女色,每三到五日必去醉仙楼一次,召歌姬入包厢陪酒。又喜簪花,不分四季,鬓边常戴花朵一朵,以此为标帜。”
“他身边的护卫呢?”林珠崖问。
“这是最麻烦的地方。”卓云衲皱了皱眉,“他出门,前后总有四到六个亲兵跟着,个个都是军中好手,腰间佩刀,时刻不离他左右。他本人也有几分武艺,当年是靠军功起家的,身手不弱。要想杀他,难就难在此处。”
“我们就选在伏虎堂。”
那楼是醉仙楼斜对面的一家酒楼,三层高,临街而建,楼下是通衢大道。
卓云衲愣了一下:“人来人往的地方,杀了他,我们怎么走?”
“正因为人来人往,他才不设防。他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就利用这一点,把他从那群护卫的包围里,钓出来。”
她将计划缓缓道来。
计划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但简单,往往最有效。
三日后,曹荣又去了醉仙楼。
这日天气晴好,秋阳和煦。他照例带了四个亲兵,两个在楼下车马旁守着,两个跟在他身后上了二楼。
他今日簪了一朵新摘的桂花,金黄细小,香气馥郁,衬得他那张俊美的脸愈发邪气迷人。他搂着新来的歌姬,正喝得兴起,忽听得楼下街面上传来一阵骚动。
“曹都尉!曹都尉可在楼上?”
那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久经沙场后的冷硬,穿透了二楼的喧闹,清晰地传了进来。
曹荣皱了皱眉,推开怀中的歌姬,走到栏杆前,低头往下看去。
只见伏虎堂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灰布短褐、头上包着布巾的女子正仰头望着他。她身形高挑,腰背挺直,虽然穿着粗陋,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气度。曹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心头猛地一跳,这女子生得竟是这般模样!难怪赵员外那老家伙言语里透着那么多的矛盾,原来竟是真的。
“你是什么人?”曹荣眯起眼睛,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玩味,“找我何事?”
林珠崖仰着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昔年你构陷孙隽,使其家破人亡,幼子孤苦无依,这些年你睡得还安稳吗?”
曹荣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死死地盯着楼下那个女子,当年他为了往上爬,伪造信件,构陷孙隽通敌,逼得孙家姐弟落草为寇,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真相。
“你胡说什么!”曹荣厉声喝道。
林珠崖不慌不忙,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张,在他面前晃了晃:“证据在此。你若不信,可以下来拿。”
她说完,转身就往伏虎堂里走。
曹荣站在二楼的栏杆前,脸色阴晴不定。他身边的亲兵凑上来,“都尉,小心有诈,咱们在楼上等着,让兄弟们下去把她拿了便是。”
曹荣却已经动了杀心。他不能让这卷东西流传出去,更不能让这女子活着离开荡马镇。他看着那女子走进伏虎堂的背影,心里权衡了一下,伏虎堂里人多眼杂,只要他带人下去,把她当场拿下,搜出证据,再杀人灭口,这件事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压下去。
“你们两个,守在楼道口,不许任何人上来。”曹荣吩咐道,又指了指另外两个亲兵,“你们跟我下去。我倒要看看,她手里能有什么证据。”
他说完,整理了一下衣襟,将鬓边的桂花扶正,大步朝楼梯走去。
伏虎堂的大堂里坐满了食客,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曹荣带着两个亲兵走进来,目光在大堂里一扫,很快就看到了那个女子。她坐在靠窗的一张桌旁,背对着他,正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茶。
曹荣冷笑一声,大步走了过去,一脚踹在桌腿上,那张方桌猛地一歪,茶碗酒壶稀里哗啦地摔了一地。
“东西呢?”曹荣俯视着她,声音冷得像冰。
“东西在这里。”她说。
下一秒,她动了。
曹荣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女子已经从桌下抽出了一把明晃晃的雁翎刀。刀光乍起,如一道闪电,直劈向他面门。
“好身手!”曹荣心头一凛,不敢怠慢。他本是行伍出身,靠着手底下的真功夫一步步爬上来的,绝非那些靠银子捐官的酒囊饭袋。他腰间的佩剑瞬间出鞘,格当一声脆响,火星四溅,硬生生架住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刀。
巨大的力量从刀刃上传递过来,震得曹荣虎口发麻,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他心中大骇,这女子的力气竟大得惊人!
“上!”曹荣厉声喝道。
他身后的两个亲兵应声扑了上来。林珠崖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一闪,避开左边那人的刀,右手的雁翎刀顺势一抹,那人颈间顿时喷出一道血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曹荣已经调整好身形,一剑刺向她的后心。林珠崖仿佛脑后长眼,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铛的一声,精准地格开了剑锋。两人瞬间战在一处,刀光剑影,杀得难解难分。
曹荣的剑法狠辣刁钻,招招致命,显然是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杀人技。林珠崖的刀法大开大合,却又不失精妙,每一刀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两人从大堂中央杀到墙角,又从墙角杀回桌旁,所过之处,桌椅尽碎,碗碟横飞。
“哐当!”
林珠崖一刀劈碎了一张方桌,木屑四溅。曹荣抓住这个空隙,一剑刺向她的肋下。林珠崖侧身闪避,但剑尖依然划破了她的衣襟,在她左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灰布短褐。
林珠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她借势一滚,避开曹荣的追击,猛地一刀劈向他的小腿。曹荣急忙跃起躲避,却见林珠崖已经借力站起,一刀紧随其后,狠狠地劈向他的左肩。
曹荣举剑相迎,不成想他手中的长剑竟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生生劈断!断剑飞了出去,深深嵌入了身后的柱子里。
曹荣大惊失色,手中只剩半截断剑,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时,街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盔甲碰撞声。伏虎堂外,曹荣手下的巡检司士兵已经闻讯赶来,将整座酒楼围得水泄不通。
林珠崖看了一眼门外越来越多的官兵,又看了一眼气喘吁吁、满脸惊惶的曹荣。她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犹豫,手中的雁翎刀化作一道匹练,狠狠地斩向曹荣的左臂。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伏虎堂。曹荣的左臂被这一刀生生斩断,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地板。他痛得浑身抽搐,却硬是咬紧牙关,没有向林珠崖求一句饶。
林珠崖扔下刀,像拖死狗一样,揪着曹荣的衣领,将他拖出了伏虎堂。
楼外大街上,围观的人群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人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堂堂荡马镇的都尉,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曹荣,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到闹市口。
林珠崖将曹荣拖到了街心,然后松开手,任由他瘫软在地上。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惊恐万状的面孔,看着那些闻讯赶来、却不敢上前一步的巡检司士兵。
伏虎堂外的街心,秋阳正烈。
林珠崖站在那摊缓缓扩大的血泊旁边,左手的雁翎刀尖朝下,凝着最后一滴血珠,将坠未坠。
围观的人群乌压压地围成了一个大圈,没人敢靠得太近。那些平日里在荡马镇街面上横行惯了的巡检司士兵,此刻堵在伏虎堂门口,刀是拔出来的,身子却是僵的。
他们在等一个命令,可那个能发命令的人正躺在地上,半张脸浸在血里,左肩处空空荡荡,指尖还微微蜷着,像在徒劳地抓着什么。
林珠崖环顾了一圈。目光过处,那些士兵纷纷低下头去,没有人敢与她对视。
她将那把雁翎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入石三寸,嗡鸣声未歇。然后她提高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此人名叫曹荣,荡马镇巡检司都尉。十二年前,他构陷孙隽通敌,伪造信件,致使孙隽问斩、满门株连,幼子被迫流落江湖、落草为寇。今日我断他一臂,不为私仇,只为公道。”
林珠崖翻身跃上街边一匹无主的战马,靴跟一磕马腹,那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沿着东街狂奔而去。
身后,有人终于回过神来,喊道:“追!别让她跑了!”
可街角忽然涌出七八个蒙面人,手中撒出一把一把的石灰粉,白雾弥漫中呛咳声与骂声混作一团。等烟尘散尽,东街尽头只剩马蹄扬起的尘土还在打着旋儿,那匹马与马上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曹荣被抬回巡检司的时候,人已经半昏迷了。大夫用烧红的烙铁封住了断臂处的伤口,腥臭的白烟腾起,曹荣疼得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可发不出完整的惨叫,喉咙里只有一种含糊的、嘶哑的嗬声。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试着动了动左边的肩膀,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都没有了。疼痛从伤口深处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副将站在门口,看到他都尉醒了,正要进来禀报什么,曹荣忽然伸出右手,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掐住了副将的脖颈。那力气大得惊人,副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扒着曹荣的手腕,却怎么也掰不开。
“调兵。”曹荣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给我把白羊山夷为平地。”
副将拼命点头,“都尉,巡检司能战者不足两百,府城那边调兵需要公文……”
“蠢货。”曹荣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调不动兵,就用钱。你去告诉赵老虎,让他联络周边几座山头的匪帮,用银子雇他们围攻白羊山。谁杀了林珠崖,我曹荣给他五百两。谁砍下她一只手,我给一百两。谁砍下她一根手指,我给二十两。”
副将听得脊背发寒,但不敢违抗,只得低声应了,退了出去。
出门之后,副将不仅没依命调兵,反而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曹荣如今废了,断了一条胳膊,就算保住性命,这一辈子也再也拿不动刀、骑不了马了。一个残废的都尉,在巡检司那种地方,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下面的人架空。权势这东西,靠的是能砍人的那双手,手没了,底下的人就不怕你了,不敬你了,慢慢地也就不听你了。曹荣还能蹦跶多久?半年?一年?等他彻底失势,那些他得罪过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他。
永宁县衙的后衙,郑县令刚刚用完晚饭,正在灯下翻着一本闲书打发时间。师爷赵文远在门外叩了两声,进来后先将门掩上,又朝窗外张望了一眼,确认廊下无人,才走到郑县令身旁,将今日从荡马镇传来的消息低声禀报了一遍。
郑县令翻书的手停住了。
“曹荣……废了?”
“巡检司那边传来的消息,左臂齐肩而断,军医说性命无虞,但那一身武艺算是废了。”
“先压着,曹荣那条癞痢狗,平时在荡马镇欺男霸女,遭报应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郑县令独自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敲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林大当家啊林大当家,你这一刀下去,可就不只是断曹荣的胳膊了。”
林珠崖回到山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左臂上的伤口虽然紧急包扎过,但一路策马颠簸,血又渗了出来,将包扎的布条浸得透湿。她翻身下马时脚步虚浮了一下,守在寨门口的柴裕连忙上前来扶,被她抬手挡开了:“不用。”
她走回自己屋中,刚坐下,苏合已经拎着药箱推门进来了。
清创、上药、包扎,针穿过皮肉时林珠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端着一碗烈酒慢慢地喝着。
孙焓是在包扎快结束时冲进来的。
她在门口站住了,看着林珠崖左臂上那道又深又长的伤口,嘴唇动了动,最后问出的话却是:“大当家……为什么不杀了他?”
“我留他一条命,有两层意思。”林珠崖将左臂轻轻活动了一下,确认包扎不影响行动,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第一,断臂之辱,比死更苦。你爹娘受的冤屈,他得活着受。第二,一个活着的曹荣比一个死掉的曹荣有用。他残了,在巡检司内部的地位就会动摇,下面的人不会听一个废物的指挥。对他来说就是生不如死。”
·
林小玉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蜷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咬着牙坐了起来。她将裤腿扎进绑腿里,又用一根布带把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细瘦的小臂。
她小跑到后院,卓云衲已经练完了木桩,正站在墙边压腿,单脚立在石墩上,另一条腿笔直地架在齐肩高的墙头,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林小玉也不敢出声,乖乖地站到那排木桩前面,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卓云衲教她的那套基础拳法。
林小玉打完三趟拳,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练武场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掺了碎石,踩上去硬邦邦的。
“今天练兵器。”她说。
林小玉眼睛亮了一下,她学拳快半个月了,一直是赤手空拳地打木桩、打空气,卓云衲从来没有让她碰过任何兵器。她早就眼热寨子里那些哥哥姐姐们刀枪棍棒来去如风的模样,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天,心里那股雀跃几乎要压不住了。
卓云衲把白蜡杆递过来:“拿着。”
林小玉接过那根杆子,手上猛地一沉。杆子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白蜡木质地虽轻,但这根足足有她手腕粗,一人多长,分量实打实地压在她手上,让她的手腕不自觉地往下弯了一下。她连忙咬紧牙,把胳膊硬撑起来,杆头却还是晃得厉害。
“你手腕没有力气。”卓云衲的语气平平的,看不出是批评还是陈述,“木桩打再多,腕子没练出来,握着兵器也是白搭。从今天起,每天加练一百次抖腕。”
她双手握住白蜡杆的尾端,按照卓云衲示范的样子,试着抖动手腕,杆头晃了一下,歪歪扭扭地画了半个圈就垂了下去。
林小玉在行动前一天傍晚敲响林珠崖房门的。他本来想从窗户爬进去,但窗户反锁的。
“大当家,伏虎堂的行动我也想参加。”
林珠崖问道:“你知道明天要面对的是什么人吗?你去了,我得分心照顾你。”
林小玉想说“我不会拖后腿”,可话到嘴边,自己也觉得没有底气。
这时卓云衲瞟了一眼她,不紧不慢道:“大当家,不如让我试试她。”
林小玉一喜,心道还得是师傅,姐姐总拿她当个孩子。
林珠崖看了她一眼。卓云衲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继续说下去:“她既然有这个心,硬按着不让去,他心里这道坎过不去。让她试试,行就带上,不行她也死心了。大不了一死。”
林小玉表情一僵,连忙说必定小心行事,不胡乱出头。
林珠崖终于点了头:“外围。你跟豆子一队,盯住伏虎堂后门那条巷子。曹荣要是从后门逃了,你们就放信号。要是没走,就老老实实蹲着,别让人发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豆子,你看住她。她要是乱跑,你把他拎回来。”
豆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瘦长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大当家,保证给您囫囵个儿地带回来。”
林小玉做了一个梦。
她骑着马在一条窄窄的田埂上走着。马很老,毛色灰白相间,鬃毛稀稀疏疏的,走起路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瞌睡。她坐在马背上,两条腿悬在马腹两侧,脚尖够不着镫。
那是她第一次骑马。
确切地说,是被人抱上马背、牵着缰绳在村后的晒谷场上溜了两圈。那年她大概七八岁,牵马的是村里一个姓周的老汉,专门替人赶骡车的。她爹给了周老汉五个铜板,让她“见识见识”。她坐在马背上吓得一动不敢动,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攥着鞍桥攥得指节发白,生怕那畜生一甩屁股就把她摔进泥地里。
周老汉在前面牵着缰绳,头也不回地笑她:“姑娘,你这么僵着,马也不舒服。你得顺着它的劲儿,它走你也走,它晃你也晃,像坐在船上一样。”
可她哪里懂什么叫“顺着劲儿”,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马背的起伏颠来倒去,下马的时候腿软得站都站不住,蹲在晒谷场边上干呕了好一阵子。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骑过马。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碰那玩意儿了。
梦到这里就断了。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出发了。”
十几匹马从寨门鱼贯而出,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密集的声响,像一连串急速敲击的鼓点。
林小玉的马夹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和马的影子,她被这股洪流裹挟着往前涌去,根本不需要自己控制方向,马会自动跟着前面的马跑。
风声更大了。山路两旁的灌木丛连成一片模糊的绿墙,以极快的速度向后倒退。她甚至来不及看清那些树枝和石块的样子,它们就已经被甩在了身后,像一页一页被飞速翻过的书。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她开始觉得畅快。
豆子走在他身侧,不时斜眼瞧她,像是在称她的斤两。
两个人蹲在伏虎堂后门斜对面的柴垛后面时,天已经全黑了。后巷里没有灯,只有前面街面上醉仙楼的灯火透过巷口的缝隙漏进来一缕昏黄的光。豆子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望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木门,两条长腿蜷在身前,姿势看着懒散,但林小玉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后门的方向。
“你说你,练了几个月就敢来凑热闹,胆子不小啊。”豆子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
林小玉没有接话,眼睛盯着后门,手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握紧了。
“放松点,”豆子说,“你这样一看就是头一回干脏活的。你得学会蹲着也能打盹儿,该盯的时候盯,不该盯的时候别瞎盯,不然熬到晚上眼睛就花了。”
“现在不就是晚上吗?”林小玉小声说。
豆子被他噎了一下,扭头看了他一眼,嘿了一声:“行,还会顶嘴了,看来不紧张。”他又把草茎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待会儿要是真打起来了,你跟紧我,别乱跑。”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林小玉的呼吸猛地一紧,往柴垛后面缩了缩。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朝外面摆了摆,紧接着门被推开,两个穿着短褐的精壮人先走了出来,一左一右站在门两侧,目光警惕地扫了一圈后巷。他们的腰间都别着短刀,站姿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过了片刻,曹荣才从门里走出来。
他身后紧跟着四个亲兵,加上门口那两个,一共六个人。
豆子嘴里的草茎不动了。他眯着眼睛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低声骂了一句:“操。屁大点儿的校尉,出门带六个人,睡觉怕是都得睁着一只眼睛。这得结了多少仇家?”
林小玉摸了摸□□。
“这个距离,”豆子压低声音,目光锁在曹荣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用弓箭最合适。”
“可惜不是我们动手的时候。”豆子咂了咂嘴,有点遗憾的说道。
林小玉小声问道:“豆子哥,出发前我看你往箭簇上涂了点东西。”
豆子扭过头来看他,眉毛一挑:“哟,你还懂这个?”
林小玉摇了摇头:“我不懂。干嘛的呀。”
豆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跟你说,我这箭头上涂的可不是一般的玩意儿。是粪汁。”
林小玉愣住了:“……粪汁?”
“我爷爷以前是军医,在边关待了大半辈子。他跟我说过,战场上真正要命的,有时候不是刀伤箭伤,是伤口烂了。箭头上一旦沾了脏东西,扎到人身上,那伤口就开始化脓、红肿,人跟着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皮肤一块一块地溃烂,最后人就没了。”
林小玉听得一愣一愣的。
把弩往外挪了挪,离自己远了一点。
豆子看到他的动作,嗤笑了一声:“放心,你那弩箭没涂。头一回干活,我怕你把自己给弄了。”
正堂那边的动静穿过两层墙壁和一道院子传过来时,林小玉的头皮瞬间炸开。
“这边!”矮个子兵丁朝巷口喊了一声,然后率先朝巷子外面冲去。
他要跑去巡检司报信。
林小玉的拇指终于从扳机护圈外面移了进来。
她把弩抬起来的时候,手,眼,呼吸,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排列到了一条线上。她甚至没有刻意去瞄准。
箭矢离弦的声音很短,噗的一声,像是戳破了一只熟透的果子。那矮个子兵丁正在跑,左腿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忽然矮了一截,步伐从奔跑变成了踉跄。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左腿膝盖后方那支几乎没入皮肉的短箭,豆子从柴垛另一侧扑出去,手起刀落,刀背磕在他后颈上。矮个子兵丁的身体往前一倾,闷声栽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另一个负伤的兵丁原本已经冲出了后门,看到同伴被放倒,脚步顿了一下,加快了速度朝巷子另一端狂奔。
第二支箭从他的颈后穿入,箭头从喉前透出。
豆子猛地回头,看见林小玉那张惨白的脸。
巷子里重新归于沉寂。只剩地上两人粗重的喘息,还有被惊起的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远的声音。
豆子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细细端详她的脸。
“还能动吗?”
林小玉点点头。
她站起身,腿麻得厉害,刚起到一半险些又蹲回去。她扶住柴垛稳了稳身子,给□□重新上弦,然后走到水沟边蹲下,探了探那个矮个兵丁的鼻息,还活着,只是昏了过去。她把他的身体翻过来,让他仰面躺好,又将从他手中脱落的短刀踢远了些。
“干得不错。”
林小玉只有脖子能动,“豆子哥,我也算悍匪了吗?”
"悍匪?"豆子嗤笑一声,攥着尸体的脚踝往柴垛后拖,草席似的往上头一盖,"你见过哪个悍匪吓得尿一□□的?"
林小玉脸一热,低低啐了一口。她也嫌自己丢人,顾不上浑身散架似的疼,咬牙翻进对面人家的后院,扯下晾衣绳上的一件衣裳,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