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河边,是村里女人们洗衣裳的固定据点。
此刻,河边的几块大青石上已经蹲了好几个人——有刘婶,有孙寡妇,还有几个面熟的媳妇。她们一边搓着衣裳,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河水哗哗地流淌着,将她们的说话声带到下游。
王氏端着盆走过来,在靠近下游的一块青石上蹲下,把盆里的衣裳倒出来,浸进水里。
“哟,王嫂子来了!”刘婶最先注意到她,热情地招呼道,“今儿怎么这么晚?我们都快洗完了。”
“家里事儿多,耽搁了。”王氏应了一声,开始搓衣裳。
她搓得很用力,像是在跟那些衣裳有仇似的。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她也不在意,只是一下一下地搓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孙寡妇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王嫂子,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
王氏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继续搓着衣裳,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没什么,就是累。”
“累?”刘婶也凑了过来,“你家里不是添了两个女婿吗?怎么还累?该享福了才是啊!”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王氏心里的委屈就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哗地一下全涌了出来。
“享福?”她抬起头,看着刘婶,眼眶有些发红,“我享什么福?那两个赘婿,一个比一个金贵!一个是读书人,连柴都不会劈,一个风一吹就倒。我一个人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伺候完小的还要伺候他们两个公子哥!我这是纳女婿还是纳祖宗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你们是不知道,那晏家老大,昨晚倒是搬到阿珠房里去了,可今天早上起来,连碗都不会收!还是我这个当婆婆的给他盛的粥!我伺候了阿珠她爹一辈子,现在还要伺候她男人,我这辈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几个村妇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还是刘婶反应快,她拍了拍王氏的肩膀,安慰道:“王嫂子,你也别太想不开。那两个女婿虽然不会干活,但好歹是读过书的人,模样也周正,带出去也有面子不是?”
“面子?”王氏苦笑了一声,“面子能当饭吃吗?面子能替我洗衣裳做饭吗?”
孙寡妇在旁边插嘴道:“那倒也是。不过王嫂子,你家阿珠是个有本事的,你让她多分担一些不就行了?”
“她?”王氏叹了口气,“我哪忍心让她再操心这些?”
这时,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妇人开口了。
她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一看就是个利落人。她叫金玉英,是镇上媒婆金巧嘴的远房表妹,嫁到白羊村已经十几年了,平日里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说到点子上。
“王嫂子,”金玉英放下手里的衣裳,擦了擦手,看向王氏,“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王氏抬起头,看着她:“金大姐,你有话直说。”
金玉英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我看你啊,是不知变通。”
王氏一愣:“不知变通?”
“对,”金玉英点了点头,“你家阿珠是个有本事的,你何不让她拿点钱出来,买两个称心的仆人回来伺候着?”
王氏手里的衣裳差点掉进水里:“买……买仆人?”
“对啊,”金玉英说得轻描淡写,“你那两个赘婿,不也是花钱买来的吗?我听巧嘴姐说,前前后后花了三十两银子,是不是?”
王氏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有否认。
“三十两银子,买两个好年纪的男子,只比十**岁的大姑娘便宜一点。”金玉英竖起两根手指,“可你要是买下人,价格可便宜得多。你看村里的白地主家,前阵子不是又添了两个粗使丫鬟吗?我听人说,那两个丫鬟的卖身钱,也才五两银子一个。”
王氏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五两银子……那也不便宜啊。”
“那是丫鬟,年轻姑娘,自然贵一些。”金玉英摆了摆手,“你要是买个粗使的妇人,年纪四十往上的,只用不到一半的银子。两三两银子,就能买一个能干活、能做饭、能洗衣裳的老妈子回来。你想想,你家里现在几口人?你一个人伺候得过来吗?花几两银子买个帮手,你就能轻松一大半,何乐而不为呢?”
王氏的心动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搓了一半的衣裳,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她买了两个赘婿,前前后后花了三十两银子,那是家里存款的近五分之一。可女儿回来时,又塞给了她二百两银子,说是“给家里添置些东西”。那二百两银子,她一直没舍得动,藏在柜子最底下,连林老汉都不知道具体数目。因为小乙遭了难,珠儿又给她一百两……这么多钱,怕是下辈子都花不完。
如果拿出几两银子来买个仆人……
“可……若是买到歹人?”王氏犹豫着问道。
金玉英笑了笑,压低声音说:“这你就不懂了。如今这世道,北边在打仗,南边也不太平,逃难的人一拨一拨的。县城外的官道上,倒在路边要饿死的人多了去了。你若是想走个官价流程,去县衙的牙行登记一下,花几两银子就能买到身契齐全的仆人。你若是不想花那个钱,那就更简单了——去城外转一圈,看到倒在路边快要饿死的,捡回来,几口野菜汤、一点糟糠就能救活一条命,连半分银钱都不用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年头,人命不值钱。你救人一命,那是积德,那人给你干活,那也是报恩。两全其美的事儿,有什么好犹豫的?”
王氏的心彻底动了。
王氏洗完衣裳回到家,心里一直惦记着金玉英说的那番话。
她把衣裳晾好,又去灶房准备午饭。切菜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买仆人的事——买一个什么样的?年纪多大的?要花多少钱?买回来住哪儿?怎么跟家里人开口?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心浮气躁,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一家人吃过午饭,林珠崖带着宁儿去午睡了,林小乙也回了自己屋里。王氏收拾完碗筷,觑着这个空当,把林老汉拉到了后院那棵老槐树下。
“他爹,我跟你说个事儿。”
林老汉正在抽旱烟,看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皱了皱眉:“什么事儿?神神叨叨的。”
王氏深吸了一口气,把今天在河边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所以我想啊,咱们花几两银子,买个粗使的妇人回来,帮我分担一些家务。你看我这一天到晚的,又要做饭又要洗衣又要打扫,还要照顾小乙,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吃不消了。”
她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林老汉,等着他点头同意。
可林老汉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抬起头,看着王氏,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买仆人?”
“对啊,”王氏没注意到他脸色不对,还在自顾自地说着,“金大姐说了,如今这世道,买一个粗使妇人,也就二三两银子——”
“胡闹!”林老汉猛地打断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少见的严厉,“咱们一个种地的,什么身份?能唤奴唤婢了?”
王氏被他这一吼,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打了结一样,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老汉站起身,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又转回来,看着王氏,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咱们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什么时候做过那等使唤人的事?你买了仆人回来,村里人会怎么看咱们?会不会说咱们发了财就忘了本?会不会说咱们摆阔气、充大爷?”
“我怎么就摆阔气了?”王氏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买仆人是为了我自己享福吗?我是为了这个家!你看看我这一天到晚的,从早忙到晚,腰都快断了!你呢?你除了抽烟、喝酒、晒太阳,你还干过什么?这个家是我一个人的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我伺候了你一辈子,伺候完了老的伺候小的,现在还要伺候那两个姑爷!我容易吗我?我就是想买个人帮我分担一下,怎么了?犯法了不成?”
林老汉被她这一通抢白,气得脸色发青:“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怎么不可理喻了?”王氏的眼眶红了,“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这个仆人,我买定了!你要是不同意,那你就自己去洗衣做饭,自己去伺候那一大家子人!我不管了!”
她说完,再也不看林老汉一眼,快步走进了灶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林老汉站在院子里,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灶房的门,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你……”
他说不下去了。他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走到墙根下,蹲下来,重新装了一锅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升腾,消散在空气里。
王氏在灶房里坐了很久。
她坐在小板凳上,背靠着灶台,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她就一直在干活。逃难的时候干活,安顿下来之后干活,生了孩子之后干活,孩子长大了之后还在干活。她像一头老牛,拉着这个家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了几十年,走得筋疲力尽,走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却还是不能停下来。
可她也是人呐。她也会累,也会烦,也会想有人替她分担一些。她不过是想买一个帮手,帮她洗洗衣裳、做做饭,让她能稍微喘一口气,这有什么错呢?
她越想越伤心,眼泪流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灶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王氏慌忙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到林珠崖站在门口。她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娘,”林珠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我都听到了。”
王氏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避开了女儿的目光:“听到就听到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林珠崖没有接话。她走进灶房,在王氏身边蹲下来,看着她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王氏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娘,”她说,“你想买就买吧。”
王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反手握住了女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