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咎握着那只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心里像有一只小船在风浪中颠簸,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找不到一个安稳的落脚点。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他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宁静,让那只手从他的掌心中抽走。他像一个偷到了糖的孩子,把糖紧紧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甚至连看都不敢多看几眼,生怕一看就化了。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地流淌。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几个呼吸,也许是一炷香的功夫,也许更长。在他的感知里,这段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每一息都被无限拉长,拉成一根细细的丝线,在黑暗中颤巍巍地悬着,随时可能断裂。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手动了。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中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她不紧不慢地、轻轻地开始摩挲他的手心。她的指尖带着薄茧,划过他掌心的纹路,像一支极细的毛笔,在他皮肤上描画着什么看不见的图案。那触感极轻,极缓,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从容,仿佛她做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对晏无咎来说,那感觉完全不寻常。
那股痒意从手心升起,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向上攀爬,穿过肩膀,沿着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的头皮有些发麻,后背也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像有一条小鱼在他的血管里游动,所到之处,无不激起一阵战栗。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
他庆幸屋里没有点灯,庆幸她背对着他,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他的脸一定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滚烫滚烫的,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馒头。
她的手指继续在他掌心中游走。她摩挲过他的每一根手指,从拇指开始,沿着指腹的螺纹一圈一圈地打着转。
晏无咎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咚咚咚的,震得他耳膜发嗡。
而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他可以再进一步。
她已经允许他握住了她的手,甚至还在回应他的握持。这说明她不排斥他,至少不反感他的接触。那么,如果他再大胆一些,她会不会也默许呢?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他心底燃烧起来,烤得他口干舌燥。他知道自己应该知足,应该就此打住,应该老老实实地握着她的手睡到天亮。可那股火一旦烧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扑灭的了。它在他的血液里蔓延,在他的骨骼间游走,让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热,越来越躁动不安。
他咬了咬牙,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但他的脚,在被子下面,悄悄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朝她的方向挪了过去。
他像一只正在接近猎物的猫科动物,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碰到了她的脚踝。
那一瞬间,晏无咎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的脚踝很细,隔着薄薄的裤管,他能感受到那下面骨骼的形状和皮肤的温热。他的脚趾轻轻地搭在那里,不敢用力,不敢移动,甚至不敢呼吸。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后退一步是安全地带,可他偏偏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胆子又大了一些。他的脚顺着她的脚踝向下滑动,滑过脚跟,滑过脚背,最终落在了她的小腿上。他用脚趾轻轻地勾住了她的裤管,往上提了一点点,让他的脚背能够直接贴到她小腿的皮肤上。
她的皮肤是温热的,光滑的,带着一种细腻的、富有弹性的触感。他的脚背贴在上面,能感受到她小腿肌肉的轮廓,以及皮肤下血管微弱的搏动。那种触感通过他的脚背传递上来,沿着他的腿一路攀升,最终汇聚到他的心脏,让那颗本就狂跳不止的心,跳得更加猛烈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他只知道,在那一刻,他不想停下来。
他的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轻轻地、试探性地在她的腿肚上蹭了蹭,像一只猫在主人的手边蹭着脑袋,带着一种笨拙的、讨好的意味。
林珠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的视力一向比常人好些——
此刻,她侧身躺着,背对着晏无咎,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一举一动。
她甚至能看到他。
屋子里并非完全的黑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虽然微弱,却足以让她看清对面墙壁上那块淡淡的光斑,也足以让她在余光中捕捉到他的轮廓——他仰面躺着,脖颈微微后仰,喉结上下滚动着,那张平日里略显苍白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层淡淡的、不自然的红晕。那红晕从他的颧骨开始,一路蔓延到耳根,又顺着脖颈没入衣领,在月光的映照下,像一朵在暗夜中悄然绽开的桃花。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
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是胸腔里关着一头困兽,在拼命地撞击着牢笼。
林珠崖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想起了晏知非。
那小子和哥哥完全是两种人。晏知非像一只还没长大的小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天真的莽撞劲。他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冲劲,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太会瞻前顾后,也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给她帮忙的时候,总是风风火火的,有时候甚至会帮倒忙,然后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可晏无咎不一样。他是一只闷葫芦。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他的情绪藏得很深,像一口古井,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底下却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流涌动。他今天晚上能做出这些事情,恐怕已经用尽了他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这两兄弟,真是一个像夏天,一个像冬天。
她又想到了他们身上的气味。
晏知非身上总是一股药味儿。简单,直接,不加掩饰。
而晏无咎……
林珠崖在黑暗中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的气味很淡,和他的性格很像。清淡,内敛,需要静下心来才能品出其中的韵味。
林珠崖在心里默默地比较着这两兄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比较这些,大概是长夜漫漫,总得找点什么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免得被那只正在她小腿上轻轻摩挲的脚趾扰乱了心神。
她没有抽开腿。
她也没有回应他的动作,只是任由他的脚背贴在她的小腿上,感受着那片温热的、略带紧张的触感。她能感觉到他的脚趾在她腿肚上轻轻地蹭着,一下一下,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的猫,既想亲近,又怕被拒绝,于是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表达着自己的渴望。
天光刚亮,晨雾还没散尽,林家大院的公鸡扯着嗓子叫了第三遍。
林小玉揉着眼睛从自己屋里出来,趿拉着鞋,打算去灶房找点吃的。她刚绕过廊柱,就看到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定睛一看——是晏无咎。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束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眼角微微有些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睡得太过香甜。他反手轻轻带上门,转过身,正对上林小玉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
“……”
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
林小玉的眼珠子咕噜一转,随即咧开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夫!”
这一声“姐夫”喊得又响又亮,像是生怕院子里哪个人听不见似的。她喊完之后,还故意朝主屋的方向努了努嘴,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促狭的笑意。
晏无咎的耳根一下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低下头,快步朝灶房走去,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林小玉站在原地,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声惊动了正在灶房里忙活的王氏。她探出头来,看到晏无咎红着脸从主屋方向走过来,又看到小女儿站在廊下笑得前仰后合,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啧”了一声,缩回头去。
“行了行了,别笑了,”王氏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故作严厉的嗔怪,“去叫你哥起床吃饭。”
林小玉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往西厢房去了。她经过晏无咎身边时,还故意朝他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了句:“姐夫,我姐昨晚睡得好不好呀?”
晏无咎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冒烟。他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快步走进了灶房。
今天的早饭比往常丰盛了一些——王氏破天荒地煮了一锅稠粥,还切了一碟咸鸭蛋,每个切成四瓣,摆成一朵花的形状。这在林家,已经是过年时才有的待遇了。
林老汉坐在主位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晏无咎和林珠崖之间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继续喝粥。
但王氏注意到了。
她心里哼了一声,心想:你个老东西,嘴上不说,心里还不是一样在打量着?
林小乙今天的状态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他坐在林珠崖旁边,林小玉坐在他对面,一边喝粥一边偷偷地笑,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晏无咎,然后又迅速地收回来,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小猫,藏不住那一脸的得意。
晏无咎坐在林珠崖的另一侧,埋头喝粥,全程不敢抬头。他能感觉到林小玉的目光像小钩子一样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正在被全家人围观。
他偷偷地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林珠崖。她正安安静静地喝着粥,神态自若,仿佛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的脸上既没有羞涩,也没有不自在,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晏无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失落,又有点松了口气。失落的是,她似乎完全没有把昨晚的事放在心上,松口气的是,至少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嫌弃。
“姐夫,”林小玉忽然开口,打破了饭桌上的沉默,“你今天要不要跟我去河边钓鱼?”
晏无咎愣了一下,抬起头:“钓……钓鱼?”
“对啊,”林小玉眨巴着眼睛,“我听人说,村东头那条河里最近鱼可多了,一上午能钓好几条呢!你去不去?”
晏无咎下意识地看向林珠崖,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林珠崖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想去就去吧,别走太远。”
“哎,好!”晏无咎应了一声,然后转向林小玉,“那……那吃完饭去?”
“好嘞!”林小玉高兴地拍了拍手,然后朝林小乙挤了挤眼睛,“哥,你也一起去呗?”
林小乙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了句:“……我不想去。”
林小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那好吧,我跟姐夫去!”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又变得有些微妙起来。林珠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给林小乙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他碗边。
王氏端着粥碗,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一口气。她这个儿子,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呢?
吃完早饭,王氏一个人收拾碗筷。
林珠崖本想帮忙,被她拦住了:“你歇着吧,我来就行。”她说着,看了一眼正站在院子里跟林小玉说话的晏无咎,又看了一眼坐在廊下发呆的晏知非,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她一个人蹲在灶房里,就着半盆热水,吭哧吭哧地洗着碗。洗着洗着,越想越气——这两个赘婿,一个是读书人,一个是病秧子,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可哪个能帮她分担一点家务?晏无咎连劈柴都劈不好,晏知非倒是勤快,可他那个身子骨,风一吹就倒,她哪敢让他干重活?
俗话说得好“关里的媳妇,关外的牛;门前的姑爷,座上的侯”,“媳妇割肉熬成汤,婆婆嫌咸又嫌凉;小人有幸沾圣光,磕头谢恩不敢当”。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她忙活了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结果晚饭的时候,那两个赘婿坐在桌前,等着她把饭菜端上来,吃完了把碗一推,又等着她来收。她这个当婆婆的,倒像个老妈子一样,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伺候完小的还要伺候两个姑爷。
她越想越气,手里的抹布在碗沿上狠狠地擦了几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哟,”她低声嘟囔着,“别人家娶儿媳妇,是儿媳妇伺候婆婆,我倒好,纳了两个赘婿,还得我伺候他们。这叫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