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咎他推开房门,弟弟还没睡。看到他进来,晏知非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哥,你这么晚去哪了?”
晏无咎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隔夜的凉茶,一饮而尽。
“知非,我今晚要搬到主屋去住了。”
晏知非脱鞋的动作顿住了。
他坐在床沿上,一只手还握着鞋帮,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站在窗边的兄长,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晏无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像一尊镀了金的雕像。
“哥,你说什么?”晏知非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我说,我明天要搬到主屋去住。”晏无咎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加笃定,仿佛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被这个决定说服了,“我刚才去跟林娘说了这事。她同意了。”
晏知非的手慢慢放下了那只鞋。他坐在床上,没有站起来,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的一点污渍上,像是在研究那是什么东西。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嘴唇有些发麻,舌头也不太听使唤。
他该说什么呢?
恭喜哥哥终于开窍了?还是提醒他别忘了自己是个赘婿的身份?抑或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一句“那挺好的,你们早该如此了”?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却一直在刻意遗忘的事。
晏无咎才是林珠崖明媒正娶的丈夫。而他晏知非,不过是一个附带的、捎带的、顺手的添头。当初林家招赘,招的是晏无咎,不是他。他只是因为无处可去,才跟着哥哥一起住进了这个家。林珠崖收留他,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他有什么资格阻止哥哥和嫂子同房呢?
他甚至没有不开心的资格。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他坐在床上,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在一寸一寸地变冷,从指尖开始,一路向上蔓延,穿过手腕、手臂、肩膀,最后抵达心脏。那颗心脏还在跳动着,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但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把那冰冷的血液泵向全身,让他整个人都浸泡在一种无处可逃的寒意里。
他忽然想起来,这三个月来,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他每天和林珠崖相处,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她会在深夜给他留一盏灯,看着他惊慌地窜到床上去,她偶尔会对他笑一笑,那笑容不算热烈,甚至带着几分疏离,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贪恋那种感觉。
可现在,晏无咎的一句话,像一把锤子,把那串珍珠砸得粉碎。
他想起来了——她是他的嫂子。她是他哥哥的妻子。她从来都不是他的。
虽然哥哥说他二人一同入赘给娘子,但他知道那不过是权宜之计,天无二日,地无二主,女子哪里能有两个丈夫呢?
晏知非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此刻正在微微地颤抖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颤抖压了下去,然后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勉强,勉强到他自己都觉得难看。但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调侃的意味:“哥,你可算想通了。我还以为你要在东跨院住一辈子呢。”
晏无咎没有注意到弟弟笑容里的勉强。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地说:“林娘是个明白人。我跟她说的时候,本来以为她会拒绝,或者至少要犹豫一下。没想到她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是吗?”晏知非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那挺好的。”
晏无咎转过头,看了弟弟一眼:“知非,你帮我参谋参谋,我搬过去之后,应该注意些什么?我跟林娘虽然是名义上的夫妻,但实际上跟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我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她觉得别扭。”
晏知非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想了想,用一种尽量客观的语气说道:“娘子这个人,不喜欢虚的。你跟她相处,不必刻意讨好,也不必说那些漂亮话。有什么说什么,实实在在的就好。她喜欢做事靠谱的人,哪怕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她也会记在心里的。”
晏无咎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有道理。还有呢?”
“还有……”晏知非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她睡觉很轻,夜里容易醒。你如果翻身,尽量轻一些,不要吵到她。”
……
井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晏知非放下吊桶,摇动辘轳,听着铁链哗啦啦地响着,吊桶落入水中,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他摇了上来,提起满满一桶水,放在井台上,然后弯下腰,双手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停下来,又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再掬一捧,再泼。冰冷的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浸湿了衣领,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像吃了一颗未成熟的青杏,酸得牙根发软,又像喝了一大口冰水,凉得胃里翻涌。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知道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不轻不重地捏着,不至于捏碎,却始终不得舒展。
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林珠崖的那天。那天他们兄弟二人风尘仆仆到林家,娘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素面朝天,没有任何修饰。她算不上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她看着他们,没有像其他女子那样羞涩地低下头,也没有过分热情地迎上来,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来了?进来吧”,然后就转身进了屋。
那一刻,晏知非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他原本担心娘子会是一个难相处的人,会嫌弃他们兄弟二人的落魄,会对这门被迫结下的亲事心怀怨怼。但她没有。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会不自觉地追随她的身影。
那些瞬间,像一根根羽毛,轻轻地、不经意地落在他的心弦上,每落一根,就颤动一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根弦已经被压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任何一根新的羽毛了。
可现在,他必须亲手把那根弦上的羽毛一根根拔掉。
因为他没有资格。
他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叔子,一个靠着兄长的婚事才得以栖身的流放犯人,一个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的少年。他有什么资格去觊觎兄长的妻子?有什么资格去嫉妒兄长的幸福?
晏知非睁开眼睛,看着水井里自己的倒影。水面还在微微晃动,那张脸在水波中扭曲变形,看起来陌生极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居然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差点越过了那条不该越过的线。如果不是哥哥今天早上那句话点醒了他,他还不知道要在那个虚幻的梦里沉浸多久。
早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王氏把一锅稀粥端上来,又摆了一碟咸菜、几个杂粮馒头。今天的粥比往常稀了一些,馒头也比往常小了一圈,但没有人提出异议。林珠崖知道她娘又在忧虑小乙看大夫的钱,为此不惜节衣缩食,可分明他已经给了足够的银两。
“知非,”晏无咎忽然开口,打破了饭桌上的沉默,“你今天上午有空吗?帮我收拾一下东西,我打算今晚搬到主屋去住。”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空气骤然凝滞了。
林小乙的反应最大。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不行。姐夫搬到姐姐房里去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一个做弟弟的,有什么理由阻拦呢?
可他就是觉得不舒服。那感觉就像是一只陌生的猫闯进了自己的领地,虽然那只猫没有恶意,但它身上带着陌生的气味,让他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晏知非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兄长,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微笑:“好啊,吃完饭我就帮你收拾。”
早饭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王氏收拾碗筷的时候,林珠崖起身帮忙,被她拦住了:“你歇着吧,我来就行。”说着,她又看了晏无咎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无咎啊,你要是缺什么,就跟我说,家里有的,我给你添置。”
晏无咎受宠若惊地应了一声:“多谢岳母大人。”
王氏没有再多说什么,端着碗筷进了灶房。她的背影看起来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像是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那天晚上,晏无咎果然搬了过去。
他的行李不多,林珠崖指了指墙角那个空着的衣柜:“那边给你腾出来了,你自己收拾吧。”
“哎。”晏无咎应了一声,抱着自己的东西走到衣柜前,开始往里放。
“那个……”晏无咎放好东西,转过身,有些局促地站在屋子中央,“我睡哪边?”
林珠崖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床铺:“你睡外面,我睡里面。半夜小乙可能会过来,你给他开个门就行。”
“哦,好。”晏无咎走到床边,坐下来,试了试床板的硬度。床板有些硬,垫被也不算厚,但他没有挑剔。他脱了外衣,叠好,放在床头,然后躺了下来,盖好被子,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林珠崖继续缝了一会儿衣裳,直到那一针走完,才放下手中的活计,吹灭了油灯,摸黑躺到了床铺内侧。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谁也不挨着谁,像两条平行线,虽然躺在同一张床上,却没有相交的可能。
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晏无咎听着身旁那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但他知道她没有。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那种即使躺着也无法完全放松的、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状况的紧绷。他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尴尬的气氛,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半天,他憋出一句:“你……冷不冷?”
“不冷。”林珠崖的回答简短而清晰,没有任何延展的空间。
“哦。”晏无咎闭上了嘴。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很久,晏无咎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了一些:“林娘……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可能有点晚,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知道我这个人没什么用,但我保证,我会努力的。努力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丈夫。”
林珠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而在东跨院的偏房里,晏知非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哥哥的东西都搬走了,整间屋子显得格外空旷。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像潮水一样涨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哥哥身上那种淡淡的书墨气息,但这种熟悉的气味并没有让他感到安心,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哥哥已经不在这里了。哥哥去了那个房间,去了那个人的身边。
他把眼睛闭上,用力地闭上,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挤出脑海。可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越是压制,越是疯狂地生长。他想到林珠崖此刻正和哥哥躺在同一张床上,想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香气此刻正萦绕在哥哥鼻尖,那些他曾经在无意中瞥见的、偷偷记在心间的细碎片段,此刻全都变成了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黑暗中的虚空。眼眶有些发酸,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他咬了咬牙,在心里对自己说:晏知非,你清醒一点。她是你的嫂子。她是哥哥的妻子。你没有任何立场,没有任何资格,去奢望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
可那些道理,他都懂。懂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他的心,像被泡在冰凉的水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最深、最暗、最冷的地方,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出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在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茫茫的白雾中,什么都看不见。他听到前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熟悉,是林珠崖的声音。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白雾渐渐散开,他看到林珠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他,正在跟什么人说话。他想走近一些,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然后,他看到另一个人从树后走了出来,走到林珠崖身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两人暧昧的拥吻。那个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个温和的、歉疚的笑容。
那个人是他哥哥。
晏知非猛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