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晏知非提着一盏小油灯,穿过院子,来到林小乙住的西厢房门口。门缝里没有透出光亮,里面静悄悄的,但他知道里面的人没有睡——他听到了翻身的声音,极轻,极小心,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谁?”里面传来的声音沙哑而警觉,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是我。”
沉默了几息。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起身。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只眼睛在看到晏知非的脸之后,戒备稍稍松懈了一些,但仍然没有完全打开门。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林小乙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刻意的镇定,但那种镇定薄得像一层纸,一戳就破。
“睡不着,想找你聊聊天。”晏知非举了举手里的油灯,灯光照亮了他的脸,神情温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图,“方便吗?”
门缝又开大了一些。林小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门闩,让晏知非进了屋。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晏知非带来的那盏油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林小乙的床铺上被子凌乱,枕头歪在一旁,显然他刚才并没有躺着,而是坐着或蜷缩着的。墙角放着一个药罐,盖子掀开着,里面还剩半碗漆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晏知非在桌边坐下,将油灯放在桌子中央,然后看向林小乙。后者站在床边,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他的脸色很差,苍白中透着青灰,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坐。”晏知非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林小乙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在凳子上坐下。他没有看晏知非,而是盯着桌上那盏油灯的火焰,目光涣散。
“小乙,”晏知非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你最近是不是总是睡不着?睡着了也会做噩梦,梦到那天发生的事情?”
林小乙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杯中的茶水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桌面上。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
晏知非继续说:“你是不是总觉得那个人的手还在你身上?总觉得周围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你?天一黑就不敢一个人待着,总觉得黑暗里会突然窜出什么东西来?”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准的刀,剖开了林小乙拼命想要掩埋的那些感受。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似乎已经流干了所有的眼泪。
“你不用说出来。”晏知非的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就行。”
然后,林小乙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晏知非没有表现出惊讶或同情。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薄荷茶,然后放下杯子,用一种平静的、叙述的口吻说道:“你这个病,在医书上叫做惊悸。也叫怔忡。《黄帝内经》上说,惊则心无所倚,神无所归,虑无所定。意思是说,一个人受了巨大的惊吓之后,他的心就没有地方可以依靠了,他的魂魄也找不到归宿,他的思虑也无法安定下来。你现在就是这个状态。w”
林小乙抬起了头,第一次直视晏知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评判的理解。那种理解,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有的人受了惊吓,过几天就好了,就像一棵被风吹弯的竹子,风停了就又直起来了。”晏知非继续说,“但也有一些人,那阵风太大了,竹子被吹弯之后就再也直不回来了。他们的魂魄被吓散了,飘在外面,回不到身体里。这样的人,就会一直活在恐惧之中,即使危险已经过去了,他们的身体还记得那种恐惧。”
他顿了顿,看着林小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被娘子救回来时和你一样。”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林小乙:“这里面是酸枣仁、茯神、远志,磨成了粉。每天晚上睡前,取一勺,温水送服。能帮你睡得安稳一些。但这只是辅助,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相信自己能好起来。”
他这些日子和苏荷学习制药,心忧林小乙的身体,于是制作了这副补品。
林小乙接过那个布袋,忽然开口:“老天爷为什么要让我遇到这种事?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知道老天爷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这世上有很多坏事,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才会发生在你身上。有时候,只是因为坏人刚好遇上了好人,而好人没有防备。”
回到房间晏无咎还没有睡,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油灯,在看一卷医书。看到他进来,晏无咎抬起头,合上了书卷。
“去看小乙了?”晏无咎问。
“嗯。”晏知非脱下外衣,挂在墙角的衣架上,然后走到桌边坐下,“他不只是外伤,心里的伤更重。”
“惊悸之症?”晏无咎问。
“嗯。而且恐怕不止是惊悸。”晏知非皱了皱眉,“我看他的样子,像是魂魄受损,神不守舍。这种病,光靠药石之力怕是难愈,还得靠时日慢慢调养,靠身边的人多给他一些安心之感。”
晏无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而慎重:“知非,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晏知非抬起头,看到兄长的神色比平时严肃了许多,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大哥请讲。”
晏无咎放下手中的医书,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弟弟:“这几天你在林家走动,也看到了这家人的情形。林小乙出事之后,家里的气氛已经变了。王氏把怨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林老伯然不说话,但心里也不好受。林娘子夹在中间,一面要顾着受伤的弟弟,一面要护着收养的孩子,心力交瘁。。。”
晏知非点了点头:“我看出来了。”
“所以我要叮嘱你一件事。”晏无咎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在这段时间里,你日后要谨言慎行,不要做出头鸟。”
晏知非微微一怔:“大哥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想帮他们。”晏无咎说,“你给林小乙看诊,给宁儿教书,替林娘子分担一些杂务,这些都是好事。但你毕竟是外人。这家人内部的恩怨纠葛,不是你一个外人能够掺和的。你若是插手太多,说得太多,做得太多,不但帮不了他们,反而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晏知非沉默了。他知道大哥说的是对的。他从小就是这样——看到有人受苦,就想伸手去拉一把,不管那人是谁,不管那事有多棘手。可大哥说得对,有些事情,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尤其是这种牵涉到骨肉至亲之间的恩怨,外人越是插手,往往越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我会注意分寸的。”
晏无咎看着弟弟,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也带着一丝担忧。他知道弟弟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他也知道,弟弟的心太软了,太容易共情别人的痛苦。
……
自从那夜晏知非来过之后,林小乙的情况确实好转了一些。他开始愿意吃饭了,
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解决——他不敢一个人待着。
白天还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有人进进出出,能听到外面的鸡鸣狗吠,能听到小玉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的笑声。那些声音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还是安全的。可一到太阳落山,天色暗下来,他就开始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不敢闭上眼睛。一闭眼,那些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像被扔进了一口深井,四周都是湿滑的井壁,怎么也爬不上去。
惊醒后他睁大眼睛,在黑暗中拼命辨认着周围的一切,都是熟悉的,安全的,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发抖,控制不住地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随时准备扑上来。
他试过点灯睡觉。可油灯燃不了多久就会熄灭,而且半夜醒来时,那盏孤零零的灯反而让阴影显得更深、更可怕。
最后,他找到了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全的方法——靠近姐姐。
那天半夜,他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梦里,那个人又出现了,狞笑着朝他走来,他拼命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也迈不动。他大叫着醒来,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含混的喊叫,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屋里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浸透了里衣,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他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受不了了。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下了床。地上冰凉刺骨,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他抱起枕头,拉开房门,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来到了林珠崖的房间门口。
他在门口站住了。他怕吵醒姐姐,怕被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怕她会觉得自己没用,怕她会嫌弃自己。
可他又不敢回去。一想到要回到那个漆黑的、空荡荡的房间,他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最终,他没有敲门。他只是在门口蹲了下来,把枕头抱在怀里,蜷缩成一团,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然后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林珠崖睡得并不沉。
自从林小乙出事以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她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从小就胆小,出了这么大的事,心里一定留下了阴影。所以她每晚都会在临睡前,去西厢房门口站一会儿,听听里面的动静。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她才放心回去睡。
这一夜,她照例在半夜醒来,想去看看林小乙的情况。她披上外衣,轻轻拉开房门,却被门口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心猛地揪紧了。
林小乙蜷缩在她的门口,抱着枕头,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赤着脚,脚踝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眉头紧锁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是一副惊恐不安的表情。
林珠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冰凉。她又摸了摸他的手,也是冰凉的,像握着一截冬天的树枝。
“小乙,”她轻声唤他,“小乙,醒醒。”
林小乙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他看到姐姐的脸,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般,一把攥住了她的衣袖。
“姐……”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脆弱,“我……我又做噩梦了……”
林珠崖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他揽进了怀里。她的手臂环住他瘦削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包裹在自己的体温里。
“不怕了,”她轻声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我在这里。”
林小乙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用力地、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皂角的清香,厨房的烟火气,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姐姐的、让人安心的味道。那些味道像一张温暖的毯子,将他紧紧裹住,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恐惧。
“姐,我能不能……能不能在你这里睡?”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我不敢一个人待着……我一闭眼就看到那个人……我怕……”
林珠崖没有犹豫。她松开他,站起身来,拉着他的手,把他带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她把床上的被子掀开一角,让林小乙躺了进去,然后把被子重新盖好,掖了掖被角。
林小乙躺在姐姐的床上,闻着枕头上熟悉的气息,身体终于开始慢慢放松下来。但他仍然抓着林珠崖的衣角,不肯松手,像是怕她一转身就不见了。
林珠崖在床边坐下,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角,没有挣开。她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均匀,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
“睡吧,”她说,“姐不走。”
林小乙闭上眼睛,睫毛还在微微颤动着,但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下来。他的手指仍然攥着林珠崖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过了很久,他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而均匀,紧攥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林珠崖没有立刻抽回自己的衣角。她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着弟弟熟睡的脸。那张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眉毛舒展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不那么可怕的梦。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衣角从他手中抽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轻轻起身,没有惊动他。披上外衣,推开房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但那种盘踞在胸口的沉闷感,并没有随着这口气散去,反而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越坠越沉。
这种感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自从林小乙出事以来,这个家就像一座被蚂蚁蛀空的堤坝,表面上看着还算完整,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伤痛和怨气,像一群被困在浅滩上的鱼,挣扎着,喘息着,却谁也救不了谁。
王氏的怨恨是一根无形的刺,林老汉倒是没说什么,但他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林小乙的依赖则像一根藤蔓,柔软而无孔不入地缠绕着她。
至于宁儿……那个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从不抱怨,从不诉苦,从不主动寻求任何形式的关注或怜惜。他就像一个缩小的大人,沉默地承受着一切。他像一棵被移栽到贫瘠土地上的幼苗,拼尽全力地扎根、生长,不敢浪费一滴雨水。
每一个人都需要她。每一个人都在向她索取。王氏需要她来安抚那颗被愤怒和悲伤侵蚀的心,林老汉需要她来维系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林小乙需要她来做那根救命稻草,宁儿需要她来做那把遮风挡雨的伞。
可谁来给她撑一把伞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珠崖自己被吓了一跳。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念头赶出脑海。她不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与其花时间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不如去做点实际的事情。她走下台阶,穿过院子,朝马棚走去。
马棚里,枣红马正站着打盹,听到脚步声,耳朵动了动,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懒洋洋地闭上了。这是一匹老马了,牙口已经有些磨损,跑不快了,但胜在脾气温顺,任劳任怨,是家里拉车驮货的主力。
林珠崖从墙上取下刷子,走进马棚,站在枣红马身边,开始给它刷毛。刷子划过马背,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老马舒服地打了个响鼻,尾巴轻轻甩了甩,算是表示了满意。
刷马这件事,是她从小就会的,马是通人性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给它刷毛的时候,它能感觉到你的心意。所以每次刷马,她都刷得很用心,一边刷一边跟马说话,说一些连父母都不会告诉的秘密。
此刻,她又一次站在它身边,一下一下地刷着它的毛。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心里却在翻涌着无数个念头,像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想,如果她现在走了,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立刻把它摁了回去。不行。她不能走。小乙需要她,宁儿也需要她。她要是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悄悄地说:你留在这里,又能改变什么呢?娘的恨意不会因为你在就消失,爹的沉默不会因为你在就被打破,小乙的伤不会因为你在就痊愈,宁儿的处境也不会因为你在就好转。你在这里,不过是多了一个人一起受苦而已。
她用力地刷了几下马背,像是要把那个声音刷掉。刷子的齿划过马毛,发出尖锐的声响。枣红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惊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对不起,”她低声说,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弄疼你了。”
马喷了个响鼻,似乎在说没关系,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打盹。
她不知道自己在马棚里站了多久。直到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才回过神来。
下一刻,那个人影往前迈了一步,晨光照在他的脸上,她看清了那张脸。
晏无咎。
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讨厌。
自从晏家兄弟住进这个家以来,已经将近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她和晏无咎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不超过二十句。大多数时候,都是她跟晏知非说话,而晏无咎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像一尊摆设,不插话,不发表意见,甚至很少与她对视。他就像一只警惕性极高的猫科动物,需要很长时间来观察、评估、确认环境是否安全,然后才会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
她一度以为,这个男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主动跟她敞开心扉了。
晏无咎似乎也在犹豫。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帘,看着地面,沉默了几息,然后又抬起头,看向她,终于开口了。
“林娘,”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生涩,“这么早就起来了?”
废话。林珠崖在心里说。你没看到我正在刷马吗?
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晏无咎显然读懂了这个信号。他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像一只想要靠近水源却又担心危险的野兽,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来。他没有走得太近,而是在距离林珠崖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靠在马棚的另一根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装作一副随意的样子,但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我……我也睡不着。”他说,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想着出来走走,看到马棚里有灯,就过来看看。”
林珠崖没有接话。她继续刷马,刷子划过马腹,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微妙气氛,耳朵转了转,但没有动,继续享受着主人的梳理。
沉默蔓延开来,像清晨的雾气,无声无息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马棚里只有刷子刮过马毛的声音,以及枣红马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喷鼻声。
晏无咎站了一会儿,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林娘,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林珠崖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她继续刷着马,声音平淡:“晏公子请说。”
“这几个月,承蒙你收留我们兄弟二人,感激不尽。”晏无咎说着,语气有些僵硬,像是在背诵一篇事先准备好的稿子,“我弟知非也常跟我说,你是个难得的好人,心地善良,待人宽厚……”
“晏公子,”林珠崖打断了他,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刷子,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这些客套话,就不用说了。”
她的目光平静而直接,像一泓清澈见底的潭水,没有任何波澜,却让人无处遁形。晏无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
“好吧,”他说,“那我就直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她:“我想……我想搬到你的房里。”
这话一出,马棚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珠崖握着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晏无咎,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不太熟悉的物件。她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只是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冷漠的眼神看着他,等待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晏无咎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他活了二十年,见过不少女子,却从未见过像林珠崖这样的。她不按常理出牌,不遵循那些约定俗成的规矩,不被他那副好看的皮囊所迷惑。
“你别误会,”他连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名义上搬过去。就是说……让岳母大人看到我们……我们是正常的夫妻。”
看来是这段时间母亲的焦虑让他产生压力了。
他说得磕磕巴巴,耳根已经红透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了:“这三个月,我一直住在东跨院的偏房里,跟知非同住。岳母大人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对此颇有微词。她……她觉得我不像个女婿,倒像个客人。”
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这个人没什么用。读书读得不好,考了几年连个童生都没考上。种地不会,砍柴不会,除了认得几个字,会写几首歪诗,几乎一无是处。岳母大人看不上我,也是人之常情。她把这个家交给我,我却什么都担不起来,她心里有气,也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让你为难。岳母大人对我有意见,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没有尽到一个女婿的本分。如果我搬到你的房里去住,至少在外人看来,我们是一家人,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岳母大人看到了,心里也会舒坦一些。”
他说完这番话,马棚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月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将两个人分隔在明暗两侧。晏无咎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阳光照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神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真诚的、近乎恳切的光芒。
她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
她心里很清楚,晏无咎说的没错。王氏确实对他有意见,而且这种意见正在一天天地增长。最开始的时候,王氏对这个长相俊秀、举止文雅的女婿还是满意的,毕竟十里八乡也找不出几个这样标致的人物。可日子长了,她发现这个女婿除了好看之外,几乎一无是处——不会种地,不会修房子,连挑水都挑不满桶。他就像一个精致的摆设,摆在屋里好看,却派不上任何实际用场。
王氏嘴上不说,但行动上已经开始表达了。她先是把一些原本属于男人的体力活交给了晏无咎,比如劈柴、挑水、修葺屋顶。晏无咎做是做了,但做得不好——劈的柴大小不一,挑的水洒了一半,修的屋顶第二天就漏了。王氏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柴垛和湿漉漉的地面,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如果王氏对晏无咎的不满继续积累下去,迟早有一天会爆发出来。到时候,夹在中间的,还是她。
她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而不是四面楚歌的战场。
她抬起头,看着晏无咎,开口问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晏无咎愣了一下:“什么?”
“搬到我的房里住,意味着你不再是一个客人。”林珠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得稳稳当当,“意味着你要跟我一起面对这个家所有的烂摊子,我娘的怨气,我爹的沉默,我弟弟的病,宁儿的处境。你得替我分担,替这个家分担。你做得到吗?”
晏无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林珠崖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知道这个问题很重要,足以决定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方式。如果晏无咎只是出于一时的愧疚或焦虑而做出这个决定,那他很快就会后悔。但如果他是真心实意地想承担起这份责任,那她也不介意给他一个机会。
过了许久,晏无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可能做不好。但我愿意试试。”
林珠崖一下下抚摸马尻,枣红马甩了甩尾巴,试图去扇她的脸,打了个响鼻,似乎在表示对这个话题的兴趣已经耗尽。
“今晚搬过来吧。”她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我先说好,我睡觉不老实,可能会踢人。”
晏无咎愣了一瞬,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没关系,”他说,“我睡觉很沉,踢不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