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什么苦没吃过?逃难的时候饿得啃树皮,生孩子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日子最难的时候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都咬牙扛过来了。可今天,她不过是想要买一个仆人,却被自家老头子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说她忘了本摆阔气。
她越想越委屈,眼泪就越流越凶。
直到林珠崖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了那句“你想买就买吧”,她才觉得自己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娘,你别哭了。”林珠崖蹲在她面前,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她,“这点小事,不值得你掉眼泪。”
王氏接过帕子,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一把,哽咽着说:“我不是心疼那几两银子,我是……我是心里头憋屈。你说我这一辈子,图什么呢?伺候完这个伺候那个,到头来连买个帮手都要被人说三道四……”
林珠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知道,她娘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倾诉。
等王氏哭够了、说够了,林珠崖才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淡却笃定:“娘,你收拾一下,明天我陪你去城里。”
王氏一愣:“去城里?去城里做什么?”
“买人。”林珠崖言简意赅,“你不是想要一个粗使的妇人吗?咱们去牙行看看,挑一个合心意的。”
王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一盏被重新点燃的油灯。她猛地站起来,抓住林珠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真的?你真肯陪娘去?”
“当然是真的。”林珠崖笑了笑,“我正好也要去城里办点事,顺路。”
王氏得了这句话,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被注入了精气神一般。她不哭了,也不闹了,甚至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她把手里的帕子叠好,揣进袖子里,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了灶房。
她径直走向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林老汉还蹲在那里抽烟,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王氏走到林老汉面前,双手叉腰,下巴微抬,脸上的泪痕还没完全干透,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委屈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得意。
“喂,”她冲林老汉喊了一声,“老头子,我跟你说个事儿。”
林老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抽烟。
王氏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道:“我刚才跟闺女商量了一下,闺女说了,明天陪我去城里买人。闺女都同意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老汉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地上磕了磕烟灰,闷声道:“……珠子同意了?”
“同意了!”王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骄傲,“闺女说了,让我挑一个合心意的,钱不够她那里还有。怎么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老汉的脸色变了变。他原本以为女儿会站在他这边,毕竟林珠崖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从不铺张浪费。可没想到,她竟然也支持她娘去买仆人。
他心里有些不痛快,但又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这个家,如今真正当家做主的人已经不是他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背着手,朝院门外走去。
“你们就折腾吧,”他边走边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酸味儿,“真是过了几天好日子就飘了。买吧买吧,到时候别后悔就行。”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沿着村道朝田埂那边走去,佝偻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王氏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老顽固。”
但她心里是高兴的。她知道,老头子虽然没有明着同意,但他没有再激烈反对,就已经算是默认了。她赢了。
她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走回院子里,开始盘算明天去城里要带些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王氏就起了床。
她先是把家里的早饭做好——一锅杂粮粥,几个贴饼子,一碟咸菜。然后她又把自己收拾了一番: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靛蓝色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子别好,还破天荒地往脸上抹了一点雪花膏。
林珠崖起来的时候,看到她娘这副打扮,忍不住笑了一下:“娘,你今天可真精神。”
王氏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少贫嘴,赶紧吃饭,吃完了好赶路。”
母女俩匆匆吃过早饭,林珠崖去后院把驴车套上。那头灰色的毛驴是去年秋天买的,性子温顺,拉车稳稳当当的。她在车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又盖上一块旧棉被,让王氏坐上去的时候能舒服一些。
“娘,上车吧。”
王氏爬上驴车,坐在铺了棉被的车板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蓝布包袱。
林珠崖坐在车辕上,抖了抖缰绳,轻轻吆喝了一声:“驾——”
毛驴迈开步子,拉着驴车沿着村道朝县城的方向驶去。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湿润,吹在脸上凉丝丝的。田埂两边的稻子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一大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王氏坐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景色,心情格外舒畅。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出门了,上一次去县城,还是去年冬天的事。那时候是为了买过年的年货,大包小包的拎了一堆,累得她腰都直不起来。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去买仆人的。
想到这里,王氏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她甚至已经开始幻想,买回来的仆人会是什么样子——是胖是瘦?是老实本分的还是手脚麻利的?以后家里有了帮手,她就不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了,也不用大冬天的蹲在河边洗衣裳了……
她越想越美,忍不住哼起了小调。
林珠崖坐在前面赶车,听到身后传来她娘断断续续的哼唱声,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驴车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地便能看到永宁县的城墙了。
永宁县地处南北交通的要冲,往北是雍都,往南是江浙湖广,官道纵横交错,商旅往来不绝。尤其是这几年,朝廷接连抄了几家大臣的家产,大批的犯官家眷被流放岭南,永宁县恰好是流放路上的必经之地。每个月都有几十个被流放的犯人从这里经过,至于被发卖为官奴、罪奴的人数,更是数不胜数。
正因为如此,永宁县的牙行生意格外红火。城里的几家大牙行,几乎每个月都要经手上百号人口买卖的生意,从十几岁的少女到四五十岁的妇人,从识文断字的账房先生到只会干粗活的庄稼汉,应有尽有。
驴车在城门前停了下来。
林珠崖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那块斑驳的匾额——“永宁”两个字虽然有些褪色,但笔画依然清晰有力。她拉了拉缰绳,正准备赶车进城,却被守在城门口的卫兵拦住了。
“站住,交进城——”那个卫兵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盯着林珠崖的脸看了好几秒,眼睛越睁越大,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脱口而出:“哎呀!这不是林家的大姑娘吗?!”
林珠崖也愣住了。她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卫兵——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号衣,腰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佩刀。
她认出来了。
“你是……赵老六?”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可不就是我嘛!”赵老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得有……得有十年没见了吧?你当年离开永宁县的时候,还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呢!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林珠崖也有些感慨。十年前她离开永宁县的时候,赵老六就在这城门口当差,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如今十年过去了,他竟然还在这里守着城门。
“你……还在做这份差事?”林珠崖忍不住问道。
赵老六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可不是嘛!别看这活儿不起眼,可它是咱们县城里头为数不多的肥缺——迎来送往的,消息灵通,还不耽误我在城郊种那几亩地。再说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能在城门楼子底下讨口安稳饭吃,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我还瞎折腾什么?”
他说着,朝林珠崖挤了挤眼睛:“倒是你,我可听说了,你在外头混得不错?前阵子还听说你回来了,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去你们村看看你呢!”
林珠崖笑了笑:“劳你记挂了。”
“嗐,说这些客气话干什么!”赵老六摆了摆手,然后朝后面挥了一下手臂,“放行放行!这是我老熟人家的车,不收钱了!”
后面几个守门的兵丁闻言,便让开了路,连进城费也没收。
林珠崖道了声谢,赶着驴车缓缓驶进了城门。
王氏坐在车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着那个叫赵老六的卫兵对女儿这般客气,又是免了进城费,又是一口一个“老熟人”地叫着,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这个女儿,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本事了?连城门口的卫兵都认识她,还对她这么恭敬?
驴车刚一进城,还没来得及拐上正街,就有几个人围了上来。
这些人大多是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年轻男子,穿着短褐,脚踩布鞋,有的肩上搭着一条汗巾,有的手里拿着一顶草帽。他们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帮闲。
所谓帮闲,就是在城门口、码头、集市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揽活儿的人。他们替人引路、搬货、跑腿、传话,什么活儿都接,什么生意都做,赚的是几个辛苦钱。其中有些人跟牙行有勾连,专门替牙行拉客,每介绍成一桩买卖,便能从中抽取一笔佣金。
第一个凑上来的是一个十**岁的年轻人,长得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驴车前,冲着林珠崖和王氏鞠了一躬,张口就是一串儿奉承话:
“二位娘子安好!一看您二位就是贵人临门、福星高照!这位大娘面相富态,必定是家中兴旺、儿女孝顺,这位姐姐气质不凡,想必是大户人家的掌事姑姑!敢问二位进城是探亲访友,还是采买东西?小的姓刘,排行老三,大伙儿都叫我刘三儿,这永宁县的大街小巷没有我不熟的,您二位若是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尽管吩咐小的,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他这一口气说下来,连个磕绊都没打,显然是练过的。
王氏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到后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行了行了,滚一边去,嘴上没毛的东西,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揪住刘三儿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到了一边。
刘三儿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一看,脸上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哟,六爷,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六爷”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材精瘦,皮肤黝黑,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和世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看起来干净利落。
他没有理会刘三儿,而是径直走到驴车前,对着林珠崖拱了拱手,态度颇为恭敬:
“林大掌柜,好久不见。”
林珠崖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六爷,别来无恙。”
这位六爷姓孙,排行第六,大家都叫他孙六。他是永宁县城里资格最老的帮闲之一,在城门口混了二十多年,人脉极广,跟城里几家大牙行的管事都很熟。他认得林珠崖,也知道她在外头的名头,因此对她格外客气。
孙六瞥了一眼被拽到旁边的刘三儿,朝林珠崖解释道:“这小子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冒犯了林大掌柜,您别见怪。”
刘三儿在旁边听了,这才知道自己刚才得罪了什么人。他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退到了一边,不敢再多嘴。
孙六转过头,笑着问道:“林大掌柜今日进城,可是有什么公干?”
林珠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给我娘买一个粗使的妇人,伺候起居、做些家务。六爷可知道城里哪家牙行有合适的人选?”
孙六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可是送上门的生意!
他连忙说道:“林大掌柜来得巧!要说这买人的去处,城里有三家牙行最有名气——东街的万安堂,西街的人和居,还有城南的通济坊。这三家牙行各有各的门路,万安堂专做官奴生意,手里头有不少抄家发卖的好货色,人和居做的是民间的买卖,多是穷苦人家卖儿卖女的,通济坊则是个大杂烩,什么人都有,良莠不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论货色齐全、价钱公道,我建议您先去万安堂看看。前几日我刚听万安堂的赵管事说起,他们那儿刚到了一批官奴,里头有几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懂规矩、会干活,价钱也不贵。”
王氏在一旁听得眼睛发光,万安堂她先前去过一趟,熟悉的很,忍不住插嘴问道:“真的?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去看看!”
孙六笑着应道:“大娘别急,我这就给您带路。”
他说着,在前面引着驴车,沿着东街一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