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乙再次醒来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水红色的纱帐低垂,将光线滤成一种暧昧的暖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的熏香,闻久了让人头脑发沉,思维变得迟缓。他试图坐起来,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像被抽去了筋骨。他眨了眨眼睛,视野慢慢聚焦,看见了床边的两个人。
那个年轻女人坐在床沿,依旧是一副温婉可亲的模样,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地替他扇着风。那个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后,手里依然拿着那卷书,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两人并肩而立,男的俊秀,女的温柔,看起来像一幅画——一幅岁月静好的仕女图。
如果不是他发现自己被换上了一件轻薄得近乎透明的白色纱衣,如果不是他发现自己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另一端连在床柱上,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醒了?”曹娘子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睡了很久,饿不饿?”
林小乙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链,又抬头看看那对含笑注视着他的夫妻,一种从脚底升起的寒意,缓缓爬满了他的全身。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你们……要干什么?”
孙敛放下书卷,在床沿的另一侧坐下,与妻子并肩。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林小乙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别怕。我们只是想跟你玩个游戏。”
“游戏”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林小乙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在自己的额头上停留,然后缓缓下滑,划过他的眉骨,他的脸颊,他的下颌。
“你看,”曹娘子在旁边轻声说道,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你长得这么好,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路上,多可惜。我们夫妻俩,最喜欢你这样的小郎君了。只要你乖乖的,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那一夜,漫长如一生。水红色的纱帐在琉璃灯的映照下像一层又一层的雾,将现实与噩梦的边界模糊成一片混沌。那对夫妻始终在一起,像两面镜子,将他的恐惧、他的羞耻、他的反抗,都折射成双倍的光影,无处可逃。他们是完整的,是和谐的,是默契的,像一支配合了无数次的双人舞。而他是那个被夹在中间的、无法挣脱的傀儡。
最让他崩溃的,是他的身体。它背叛了他。它在本能地回应那些他不愿意接受的触碰,在他意识还清醒的时候,它已经先一步投降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感觉到呼吸在加快,感觉到那些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生理反应,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他羞耻得想要死去,可他的身体却活着,鲜活地、热烈地、不知廉耻地活着。
他闭上眼睛,试图把自己从身体里抽离出去。他想象自己漂浮在屋顶的某个角落,看着下方那个被水红色纱帐包围的少年,告诉自己那不是他,那只是一个与他同名同姓的陌生人。可每一次,当他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逃离的时候,身体里涌起的一阵新的浪潮又会将他狠狠地拽回来,让他重新意识到——那就是他。那个在温柔的呢喃中失控的,就是他。那个在斯文的抚摸下屈服的,就是他。
他想起他读过的那些圣贤书,想起那些关于气节、关于操守、关于士可杀不可辱的教诲。那些字句像一把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以像戏文里的英雄一样,面对任何磨难都面不改色。可现实是,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他连自己的本能都战胜不了。他算什么读书人?他算什么男子汉?
他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脚下是冰冷的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他听见有人在叫他,是姐姐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想要回应,却张不开嘴。他想要往前走,却迈不动步子。水越涨越高,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脖颈。他快要窒息了,却始终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常常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只知道脸上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试图让自己消失,试图让自己变成不存在的东西。可他做不到。他每一天早上都会醒来,每一天都会重新面对那两张温柔的面孔,每一天都会被拖回那个水红色纱帐构成的、甜蜜的噩梦里。
时间失去了意义。
林小乙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地方待了多久。十天?一个月?两个月?他记不清了。日子像一滩黏稠的泥沼,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没有区别,没有尽头。他不再试图逃跑,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身体被一种奇怪的药物控制着,时而亢奋,时而萎靡,时而燥热难耐,时而冷得发抖。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来回摆动,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的小船,随时可能倾覆。
那对夫妻的玩法,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残忍得多。他们的残忍不在于暴力——事实上,他们几乎没有对他动过粗。他们的残忍在于一种精确的、系统性的操控。他们会在他最虚弱的时候给他温暖,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他希望,在他开始产生依赖的时候突然抽离,让他重新坠入冰冷的深渊。
像两个技艺精湛的琴师。
他开始出现幻觉。有时候他会看见姐姐站在门口,朝他伸出手,但当他想要抓住那只手的时候,她却消失了。
他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有时候他觉得自己醒着,但周围的一切都像梦一样不真实,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做梦,但疼痛和羞耻又清晰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不再计数日子,不再思考逃跑,不再想任何事情。他只是一具空壳,被动地等待着每一次天亮,每一次天黑,每一次那对夫妻的到来。
只有在偶尔清醒的间隙,他会想起那个傍晚——那个他冲出家门、跑过田野、蹲在路边哭泣的傍晚。如果他没有跑出去就好了。如果他没有赌气就好了。如果他当时回头就好了。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他回不去了。
林珠崖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多月以后的事了。
她几乎认不出他来。那个曾经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弟弟,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像一具会呼吸的骷髅。他蜷缩在床上,身上穿着一件脏污的白色纱衣,手腕和脚踝上都有被长期束缚留下的淤痕,一圈一圈,像戴了很久的镯子。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放大,即使有人走进来,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帐顶,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熏香味,混杂着别的什么气息,让人闻了想吐。
“小乙。”她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眼珠缓缓转动,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视线从帐顶上移开,落在门口那个逆光站立的身影上。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珠崖以为他已经认不出自己了。
然后,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姐……?”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试探,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线光,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怕自己一动,光就会消失。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瘦骨嶙峋的手。
“回家了。”她说。
林小乙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回家的路上,林小乙一直很安静。
林珠崖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对夫妻的宅子里被关了将近三个月。三个月,足够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彻底摧毁。
她是在调查周边失踪人口时,顺着一条极隐蔽的线索摸到那处宅子的。那对夫妻在当地名声极好——孙敛是落第的童生,曹娘子是镇上米商的长女,夫妻二人乐善好施,经常收留流浪的孤儿和落魄的书生。没有人知道那扇精致的门后面,藏着什么样的地狱。他们看到她,甚至没有惊慌,只是微微有些意外,像是没想到会有人找到这里来。孙敛放下书,甚至还礼貌地问了一句:“这位娘子,可是有什么事?”
她没有跟他废话。后来的事,林小乙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回到家之后,林小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他不肯见任何人——爹娘,妹妹,晏知非,宁儿。他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兽,躲在洞穴的最深处,舔舐着那些看不见的伤口。王氏在门外哭了很久,林老汉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句话也不说。林小玉站在院子角落里,偷偷地抹眼泪,不敢出声。
有一天晚上,林小乙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姐,我是不是很脏?”
“不是。”
“可我……”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我的身体……它不听我的。它……它背叛了我。那些圣贤书里说的……我一样都没做到。我连自己的身子都守不住,我还能做什么?”
林珠崖握紧了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药物的作用。”
林小乙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