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林珠崖从镇上请来了一位姓陈的老大夫。
陈大夫六十出头,在这方圆几十里是数得上名号的内科圣手,据说早年间在大城的药铺里坐过堂,见过不少疑难杂症,如今年纪大了才回乡养老,平日里轻易不出诊。林珠崖亲自登门,也不知说了什么,竟真把这位老太爷请动了。
陈大夫进院的时候,林老汉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地往屋里让。王氏跟在后面,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着。陈大夫也不多话,提着药箱进了东厢房,在林小乙床前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便闭上了眼睛。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大夫搭了很久的脉。左手搭完换右手,右手搭完又换回左手,中间还让林小乙张嘴看了舌苔,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林小乙全程沉默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他摆布,只在被翻开眼皮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那是他唯一的反应。
终于,陈大夫收回了手,缓缓站起身来。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床上的林小乙,又扫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最后目光落在林珠崖身上,微微叹了口气:“借一步说话。”
王氏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林珠崖将陈大夫请到了堂屋,屏退了左右,只留了林老汉和王氏在场。陈大夫坐下,接过林珠崖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轻重:“令弟的脉象……很不好。”
王氏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他体内残余的药性,老夫若是没有看错,应当是产自西域一带的秘制香料,混以几种催情助兴的草药,经过特殊手法提炼而成。这东西在当地被称为缚仙膏,本是豪门大户用来……助兴的,但令弟所中的剂量,远超常人所能承受的范围。”陈大夫顿了顿,目光微垂,“说句不好听的,那对夫妻,根本没有把他当人看待。”
王氏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稳住。
“这种药用得久了,会严重损耗肾精元气。令弟年轻,底子本来不错,但这三个月的消耗太大了。如今他体内的气血两亏,肝肾俱损,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调理,才有可能恢复一二。”陈大夫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林老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大夫,您直说吧。我们受得住。”
陈大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氏那张惨白的脸,终于说出了那句最沉重的话:“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来看……恐怕将来,于子嗣一事上,会极为艰难。”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堂屋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王氏的手从桌沿滑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支撑的骨头,软软地靠在了椅背上。
陈大夫看着这一家人的反应,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老夫知道这话不好听,但医者父母心,不能隐瞒。他体内的经脉受损严重,尤其是肾经和督脉,几乎被那虎狼之药烧干了。日后若能精心调养,或许还有一两成的机会,但老夫不建议抱太大的期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除此之外,他这几个月所受的折磨,不仅在身体上留下了创伤,更在心神上造成了极大的损伤。老夫方才搭脉时,发现他脉象浮而无力,时有时无,这是惊悸过度、神不守舍的表现。他夜里可睡得安稳?”
林珠崖摇了摇头:“几乎不睡。偶尔睡着了,也会很快惊醒,有时候会做噩梦,大喊大叫。”
陈大夫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这便是了。身体的伤,用药可以慢慢调理,心上的伤,却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愈合。你们做家人的,要多些耐心,多些陪伴,不要刺激他,不要逼迫他。他想说话的时候,听着,不想说话的时候,就陪着。慢慢来,急不得。”
他说完,打开药箱,取出一方砚台和一支细毫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方子。他的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他写得很慢,每一味药都经过仔细的斟酌,偶尔停下来思索片刻,才继续落笔。足足写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才放下笔,将那张墨迹未干的方子拿起来,轻轻吹了吹,递给林珠崖。
“这是第一阶段的方子,先吃半个月。里面的药材,有几味比较名贵——比如百年以上的老山参,炮制过的鹿茸,还有野生灵芝。这些药材寻常药铺不一定有现货,可能需要托人去大城采购。”他看了林珠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花费不小。”
林珠崖接过方子,看也没看,折好收进袖中:“多谢陈大夫。多少钱?”
陈大夫报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一出口,王氏的呼吸明显地顿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农家能轻松拿出来的数目,甚至可以说,那几乎是他们家大半年的嚼用。
林珠崖没有犹豫,取出一包碎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是诊金和药费。以后每个月月初,我会派人去镇上取药,到时候还要麻烦陈大夫定期来复诊。”
“那位小郎君的身体,若要恢复到能下地行走、正常起居的程度,大约需要三个月。但要彻底拔除体内的余毒,修复受损的经脉,至少需要一两年的持续用药和调理。这期间,补品不能断,汤药不能停,心情也不能郁结。你们要做好长期准备的打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还有一件事,老夫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请说。”林珠崖道。
“他体内残余的药性,虽然已经被身体吸收了大半,但仍有少量沉积在经络深处。这种药有一个特性——它会潜伏在人体内,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被重新激活,比如情绪剧烈波动,或者再次接触到类似的药物成分。轻者癫狂狂言重者自残身躯,所以,日后要特别注意,尽量不要让他受到太大的刺激。”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提着药箱,转身渐行渐远,消失在院门外。
堂屋里,三个人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阳光从敞开的门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将空气中的微尘映照得纤毫毕现。王氏站在那光斑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林老汉已经坐了下来,佝偻着背,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那一小块地面,像一尊风化已久的石像。
林珠崖:“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照顾好小乙就行。”
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推开院门,消失在门外。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林老汉和王氏两个人,和一室的沉默。
王氏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到头来,还是得靠她。”
林老汉没有接话,只是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早晨,他在逃难的路边捡到了那个女婴。她裹在一件破旧的襁褓里,冻得嘴唇发紫,哭声微弱得像一只小猫。他本来不想管的,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哪还有余力去管一个别人丢掉的孩子?可王氏不忍心,说好歹是一条命。于是他们把那个女婴带上了,用自己仅有的一点米汤,一口一口地把她喂活了。
那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几十年后,这个捡来的女婴,会成为这个家唯一的支柱。
夜很深了。
林家大院的灯火陆续熄灭,像一只只倦了的眼睛,逐一合上。东厢房林珠崖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映出一小片暖黄的光,但也很快暗了下去。整个院子沉入黑暗,只有月光冷冷地铺在瓦楞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林老汉和王氏屋里的灯也熄了,但两个人谁都没有睡着。
他们并排躺在炕上,中间隔了大约一尺的距离。王氏面朝帐顶,眼睛睁着,在黑暗中盯着那一片模糊的轮廓,已经盯了很久了。林老汉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她,呼吸听起来很均匀,像是睡着了。但王氏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睡着的时候会打鼾,鼾声不大,但很有规律,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呼哧呼哧的。今晚那鼾声一直没有响起来,说明他也醒着,只是不想说话。
王氏翻了个身,面朝他的背。他的背在月光下显得佝偻了许多,肩胛骨的轮廓隔着中衣清晰可见,像两片锋利的石头。她看着他的背,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他爹,你睡了没?”
林老汉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但王氏知道他听见了,她等了一会儿,又说:“小乙的事……你咋想的?”
林老汉的背僵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王氏注意到了。她太了解他了,几十年的夫妻,同床共枕,早就把他们磨成了一种不需要语言就能读懂彼此的默契。
“我还能咋想?”林老汉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人回来了就好。”
“回来了就好?”王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丝,又迅速压了下去,像是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收了回来,“你看看他那样子,那叫回来了就好?”
林老汉没有说话,一动不动。
王氏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又接着说下去。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融进黑暗里,带着一种只有在深夜才会流露出来的、不加掩饰的疲惫和忧虑:“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那年逃难的时候,一路上看到的还少吗,落到那些人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不就是被当成玩意儿,玩腻了就扔掉,跟扔一条死狗一样。”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很快稳住了,“我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没想到……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到我们自己孩子头上。”
她停顿了一下,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压抑的吸气声,像是一个人在努力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这几天我老是想起从前的事。想起我们刚到这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连一口锅都要跟人借。那时候日子苦,但好歹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再苦也能熬过去。可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
林老汉沉默了很久。黑暗中,他翻了个身,面朝她。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半明半暗。他看着老妻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
“日子还得过。”他说。
“哭几天就得了,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王氏没有反驳。她知道他说得对。他们这一代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逃难的时候,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那都是亲眼见过的事。比起那些,小乙遭遇的事固然让人心碎,但日子还是要往下过的。活着的人,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些现实的问题。她翻了个身,平躺着,望着黑暗中的帐顶,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小乙这个样子,以后可怎么办?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比谁都心疼。可心疼归心疼,日子总得过。他如今这副模样,还能顶门立户吗?还能撑起这个家吗?我和你都老了,能护他几年?小玉又是个姑娘家,从来没指望过她撑门户……”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说到底,这个家,到头来还是得靠阿珠。”
提到“阿珠”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握着一件用了很多年的趁手工具,平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到了关键时刻才发现,少了它还真不行。
“当初要不是把她捡回来……”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深夜的寂静中,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林老汉没有接话,但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这个话题,是他们之间很少触碰的禁区。几十年来,他们心照不宣地维护着那个秘密,维护着那个谎言,维护着那个被他们当作亲生女儿养大的孩子的身世。
“手心手背都是肉,”王氏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地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他,“但亲生的到底还是不一样的。阿珠……我是感激她的。可感激归感激,小乙是我的命根子。我不能看着他这么毁了。”
林老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老妻说的是实话——虽然那实话不好听,甚至有些残忍,但确实是实话。林珠崖不是他们亲生的,这个秘密他们守了二十多年,守到有时候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可每到这种关乎家族存亡的关键时刻,那道隐形的界线就会浮出水面,提醒他们——亲生的和收养的,终究是不一样的。
王氏忽然坐了起来。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有些吓人,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爹,我有个想法……”
林老汉被她那语气弄得有些发毛,也坐了起来,皱着眉看着她:“你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你看啊,”王氏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更快,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阿珠和晏家那个小郎君,处得不是挺好的吗?那晏知非,如今也算是她房里的人了。那……”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那再多一个,也没什么吧?”
林老汉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皱着眉,看着老妻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精明的脸,等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很难看,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脏水:“你胡说什么?!”
“你听我说完!”王氏按住他的手臂,力道出乎意料地大,“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反正村里人都不知道阿珠不是咱们亲生的。在他们眼里,小乙就是阿珠的亲弟弟。弟弟出了这种事,以后还能说上好亲事吗?谁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一个被人糟蹋过的男人?他这辈子就算毁了!”
她的声音急促起来,“可要是他跟了阿珠呢?阿珠是他的姐姐——至少在别人眼里是他的姐姐。姐姐照顾弟弟,天经地义。谁能说什么?谁敢说什么?这样一来,小乙的后半辈子就有了依靠,阿珠也多了一个帮手。晏家那个小郎君体弱多病的,能顶什么用?小乙虽然出了事,可他到底是咱们的亲儿子,胳膊肘不会往外拐。有他在阿珠身边,咱们也能放心一些……”
“放屁!”林老汉猛地一拍炕沿,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炸雷。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瞪着王氏,像是从来不认识她一样,“你说的这叫什么话?!那是你女儿!就算不是亲生的,也叫了你二十多年的娘!你让她……你让她收了自己的弟弟?你疯了不成?!”
“那你说怎么办?!”王氏的声音也拔高了,“你说啊!你能怎么办?你能让小乙变回从前那个样子吗?你能给他找一个不嫌弃他的人家吗?你能护他一辈子吗?你不能!我也不能!我们老了,没用了!到时候小乙怎么办?小玉怎么办?你让他们姐弟俩自生自灭吗?”
她一口气说完,眼眶通红,却没有流泪。她的眼泪早在那些逃难的日子里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来的、近乎冷酷的务实。她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正是因为太爱了,所以才不惜想出这种荒唐的主意,只为给儿子找一条活路。
林老汉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只是重重地捶了一下炕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不再说话。他的背在月光下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王氏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她知道他不同意,也知道自己这个主意有多么离谱、多么荒唐、多么见不得光。可她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人,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本事。她唯一会的,就是用她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去保护她的孩子。
她重新躺下,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望着黑暗中那片模糊的虚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也知道这不地道。可我能怎么办呢?小乙是我的命啊……”
没有人回答她。窗外,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了下来,所有的轮廓都融入了黑暗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犬吠,又很快沉寂下去,夜重新归于寂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林老汉那一直没有响起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