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儿能下床走路,是在一个霜色凝白的清晨。
那日是入冬以来难得的好天。前几日连绵的阴云终于散尽,日光虽不甚暖,却亮堂堂地铺满了整个院落。
林珠崖推开东厢房的窗,用木棍支起窗扇,让冬日的阳光和清冷的空气一同涌入。她转过身,看见那个瘦弱的孩子正扶着床柱,颤巍巍地站着。
“娘。”
这一个多月来,他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高热反反复复,灌进去的药比饭还多,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躺在被子里几乎看不出起伏。有好几夜,林珠崖守在他床边,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听着他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心里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这孩子硬是挺过来了。就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折过的小树,虽然枝叶凋零,根系却牢牢扎在土里,等到雨停风歇,又悄悄地、倔强地,抽出了新芽。
林珠崖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她没有立刻去扶他,孩子不喜欢被当成弱者对待,也不需要用搀扶来证明自己的恢复。她只是伸出手,比了比他头顶的高度,堪堪到她肩膀,可此刻仔细看去,那原本过于宽大的领口,似乎又合适了些;袖口处,手腕也露出更多一截。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心中已有了计较,在病中竟还在抽条长个。
“能走几步?”她问。
宁儿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扶着床柱的手,在原地站了一息,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平衡——大病初愈的人,往往会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产生一种陌生感,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适应。
“不错。既然能走了,今日起,每日饭后在院子里走一刻钟,循序渐进。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多走一会儿,若是刮风下雨,便在廊下走动。不可偷懒,也不可逞强。”
“是,娘。”宁儿应道,语气乖巧,听不出任何不满或失落。他早已习惯了这位母亲不冷不热的态度。
然而,林珠崖很快发现了一件让她颇感意外的事——宁儿不识字。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她从后院经过,偶然瞥见宁儿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截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你以前没学过认字?”她问。
宁儿摇了摇头,“没有人教过我。”
林珠崖沉默了片刻。她看着宁儿那双沉静的眼睛,心中转过许多念头。她想起冯敬曾提及,谢朝将孩子托付给胡嬷嬷时,孩子尚在襁褓,连话都不会说。那之后,便是长达数年的东躲西藏、深山隐匿、风餐露宿。胡嬷嬷或许教过他生存的本事,教过他辨认草木、躲避野兽、识别危险的气息、在绝境中寻找一线生机,却未必有机会教他读书识字。在那样的环境下,活下来,已是拼尽全力。哪还有余裕去管什么之乎者也、圣贤文章?
这孩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体内流淌着怎样的血脉。他只是一个在绝境中长大的、侥幸活下来的孩子,聪明,敏锐,却如同一张未被书写过的纸,一片未经开垦的土地。这或许是一件好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越不容易在无意中露出破绽。但想要在未来拥有选择的权利而非只能被动地随波逐流,识字是最基本的门槛。
“想学认字么?”
宁儿的眼睛亮了一下。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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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他照例在廊下晒太阳,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安宁’这两个字,越发觉得自己的名字分外好听。跟小乙那种……算了,别背后嚼人口舌,谢安宁忽然听见东厢房那边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分辨出那是林小乙和晏知非的声音。
屋内,两个少年正面对面站着,中间的地上摊着一本新书。
“这本我先拿到的。”林小乙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不甘,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强调自己的正当性。
“可你已经有一本了。”晏知非的声音相对平和,却也不肯退让。
林小乙噎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心虚,但仍梗着脖子道:“那又怎样?这是我家,书自然该我先挑。”这话说得有些蛮横了,连他自己都意识到站不住脚。
晏知非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可正是这种平静,反而让林小乙莫名有些心虚。他当然知道这话站不住脚——论先来后到,晏知非比他更早被接入这个家,论关系亲疏,晏知非已是姐姐房里的人,意义上比他这个亲弟弟还要近几分。他只是不甘心。家中能用的启蒙书就那么几本,笔墨纸张也有限。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心急,晏知非也心急,资源就那么多,谁先拿到手,谁就占了先机。在这件事上,没有谦让可言。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林老汉破天荒地没有早早回屋躺下,而是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油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抽完一锅烟,,忽然说:“我琢磨着,得让孩子们学点实在的东西。”
林珠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什么东西?”
“读书识字,是好事。”林老汉先肯定了这一点,语气难得地平和,“但光读书,在这乱世,顶不了饭吃,也保不了命。不如学一点战场搏杀的本事。学怎么在乱世里保住自己的命。这世道,说不准哪天就乱了。真到了那一天,会写几个字、会背几句诗,顶不了什么事。我年轻时逃过难,见过太多事了。太平年月,读书是正途,乱世里头,活着才是正理。”
林珠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很少听他说这么多话,更少听他提起年轻时的经历。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一直是个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庄稼人,对家里的大事小情很少发表意见,凡事都由母亲做主。
商议过后,读书的安排,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确定下来:每日上午,由林珠崖亲自监督,四个孩子——林小乙、林小玉、晏知非、宁儿——在堂屋临时布置的书桌前,学习一个时辰。教材是林珠崖托人从镇上买回来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以及一套半旧的《幼学琼林》。笔墨纸张也购置了一批,虽然不算充裕,但至少每人都有了属于自己的那份。
然而,资源的分配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是在这个家里,四个孩子,四种身份,四种处境,四种心思。
林小玉是唯一的女孩,又是王氏的心头肉,从小被宠着长大。王氏总觉得女儿娇贵,不该跟那些臭小子争抢,所以每次分发纸张笔墨时,都会悄悄多塞给小玉一些。小玉的笔永远是新的,纸永远是平整的,砚台也是最贵的那个,她对此习以为常,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公平,偶尔还会在哥哥面前炫耀,举起新纸晃一晃,或者故意用新笔写出漂亮的字,气得林小乙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林小乙是长子,虽然家道没起就落,但骨子里仍有一种这个家将来是我的的潜意识,对锅碗瓢盆都有占有欲。他觉得最好的东西理应归他,至少他应该有优先选择权。可现实是,他的笔是旧的,纸是有限的,书是要和别人共用的。这种落差让他心里很不平衡,却又无处发泄,只能在日常的琐碎中,用一些幼稚的方式表达他的不满——比如抢在晏知非之前拿走那本相对完整的《三字经》,比如在分配纸张时多拿一张藏起来,比如在晏知非写字时故意撞他的桌子。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有多过分。
晏知非不争不抢,不吵不闹,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不会主动去抢林小乙手里的书,也不会去跟林小玉争那几张花笺纸,但他会在所有人都睡了之后,借着月光,用树枝蘸着水,在青砖地面上练字。
宁儿他起步最晚,底子最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他学得最快,记得最牢,理解力最强。那些对林小乙来说需要反复背诵才能记住的字句,他听一遍就能复述个七七八八,那些让晏知非皱眉思索的含义,他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他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土地,忽然迎来了雨水,拼命地、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水。
但这种高速的进步,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林小乙开始感到威胁。他是这个家的嫡长子,可如今,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一个连自己爹妈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竟然在读书这件事上比他强?这让他无法接受。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排挤宁儿,比如在他问问题时故意打断,比如在他写字时故意撞他的胳膊肘,比如在分配纸张时把最差的留给宁儿。
冲突的爆发,是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
那日,林珠崖布置了一篇大字,让每个孩子临摹一页《千字文》。宁儿写得认真,字虽然谈不上漂亮,却有一种认真的、端正的姿态。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起身去了一趟茅房。
等他回来时,发现自己的那张字上,被泼了一大片墨汁。林小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假装在专心写字,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他。他的笔尖在纸上慢慢移动,写得很慢很慢,仿佛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字上,但那过于刻意的专注,反而暴露了他的心虚。
“是你泼的吗?”
林小乙被他问得一愣。他原本以为宁儿会哭,会闹,会跑去找姐姐告状,他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小心碰倒了墨碟”。
“我、我没有……”林小乙下意识地否认。
宁儿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答案,重新开始写那一页《三字经》。
林小乙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反而更不自在了。他宁愿宁儿跟他吵一架,或者去姐姐那里告他一状,那样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辩解、反击、把水搅浑。可宁儿什么都不做,让林小乙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落了空,反而憋得自己难受。他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林小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忽然意识到,宁儿根本没有相信他的否认。宁儿知道是他干的,只是选择了不追究。而这种不追究,比任何追究都更让他难受。他宁愿被惩罚,也不想被这样无声地、彻底地忽视。那种感觉,就像自己费尽心机表演了一场,却发现观众根本不在意,甚至没有把他当成对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小乙就起了床。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宁儿的书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新的墨锭,轻轻放在桌上。
晏知非作为旁观者,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比林小乙更早意识到宁儿的不简单。不是因为宁儿读书学得快——那固然令人惊讶,但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宁儿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冷静和克制。他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也太清楚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需要付出什么、忍耐什么、放弃什么。他像一个天生的棋手,在同龄人还在为眼前的得失争吵时,他已经看到了三步之后的局势。
晏知非有时候会觉得,宁儿和自己是一类人。都是在绝境中挣扎求生过的人,都知道在没有实力的时候,锋芒毕露是最愚蠢的选择。
晏知非开始有意识地和宁儿保持一种微妙的距离。
有一天晚上,宁儿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练字时,晏知非从旁边经过。他停了一下,看着宁儿用树枝在地上写的字,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句:“苟不教,性乃迁的苟字,是如果的意思。”
谢安宁知道晏知非是官宦之家出身,这个年纪如果不是家庭巨变,应该已经能参加童子试了。但这些日子观察他的水准比林小乙好不了多少,小舅舅和小爹么……谢安宁有种说不出口的别扭。
而冲突的爆发,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也要更猛烈。
那日午后,林珠崖去镇上采买年货。家中只剩下林老汉和王氏在前院忙活,以及四个孩子在堂屋里习字。少了林珠崖坐镇,屋子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又肉眼可见地变得微妙。
起初只是些小事。林小乙写错了字,撕了半张纸,揉成团丢在地上。晏知非的笔恰好没墨了,起身去研墨,经过林小乙桌边时,不小心碰落了他放在桌角的墨锭。墨锭落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林小乙低头看着地上那两截墨锭,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哟,学问没见长多少,毛手毛脚的功夫倒是见长。”
晏知非没有接话,弯腰去捡地上的断墨。他确实是不小心的,也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不该惹事,所以他选择沉默。但沉默有时候并不会让事态平息,反而会让挑衅者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从而更加恼怒。
林小乙见他不吭声,心里的无名火反而烧得更旺了。他这些日子憋了一肚子的气——读书读不过宁儿,姐姐对那个野种越来越上心,连爹娘都开始念叨那个野种的好处。他才是这个家的长子,凭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一个连自己爹妈是谁都不知道的东西,能骑到他头上去?
他的目光从晏知非身上移开,落在了角落里正低头练字的宁儿身上。那才是他心头最扎的一根刺。
“有的人啊,”林小乙提高了声音,确保屋里每一个人都能听见,“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也不想想,自己是怎么到这家里来的。要不是我姐心善,早不知道死在哪个阴沟里了。”
宁儿的笔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继续写字。
林小乙见他没有反应,心里那股邪火更旺了。他站起身,踱到宁儿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写的字:“写得还挺认真。可惜啊,再认真也改变不了你是个野种的事实。”
宁儿放下了笔。他抬起头,看着林小乙,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说完了吗?说完我要继续写字了。”
“你——”林小乙被他这副不痛不痒的样子彻底激怒了。他猛地伸手,一把将宁儿桌上的纸张扫落在地,墨碟也翻了,墨汁泼洒出来,溅在宁儿的衣襟上和手背上。
宁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缓缓淌下的墨迹,又抬头看了看林小乙,“捡起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说什么?”林小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故意歪着头凑近他,“你再说一遍?”
“我说,把我的纸捡起来。”
林小乙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沾了墨迹的纸,然后在宁儿面前,慢慢地、示威性地,将它撕成了两半,又对折,撕成四半,然后随手一扬,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宁儿身上和桌上。
“捡起来了,”林小乙拍了拍手,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着?”
晏知非在一旁站了起来,想上前劝架,却被林小乙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你少管闲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的事?”
宁儿站了起来。他比林小乙矮了大半个头,身形也瘦弱得多,大病初愈的身子骨还没养回来,站在林小乙面前,像一棵细弱的树苗面对一块顽石。
“道歉。”他说。
林小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道歉?我给你道歉?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用我家的,还敢让我给你道歉?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了?”
他的笑声忽然收住,脸色沉了下来,凑近宁儿,用一种压低却更加恶毒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真以为自己是我姐姐的儿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姐姐才多大年纪?哪来你这么大的儿子?”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了宁儿最柔软的地方。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小乙见他的话奏效了,心中涌起一种残忍的快意,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让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你以为大家不说,是不知道吗?大家不说,只是给我姐留面子罢了!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我家的人了?挺大个人了,不害臊,天天喊我姐姐娘、娘的,你叫得出口,我听着都替你害臊!”
宁儿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的脸色已经从煞白变成了灰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的小树,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倒下。
林小乙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样子,心中的快意更甚,嘴里的话也越来越不堪:“也不知道是从哪个阴沟里捡来的野种,连自己爹妈是谁都不知道,也好意思赖在别人家里不走。我姐心善,不好意思赶你,你就真把自己当少爷了?我告诉你,这个家姓林,不姓——你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姓!”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宁儿猛地扑了上去。
他个子小,力气也小,大病初愈的身体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他的拳头打在林小乙的胸口上,力道轻得几乎构不成伤害,但那姿态中的决绝和恨意,却让林小乙愣了一下。
但林小乙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一把抓住宁儿的衣领,猛地将他推开。宁儿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撞在桌沿上,后腰被坚硬的桌角硌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倒下,咬着牙,又扑了上去。
这一次林小乙没有再给他机会。他侧身避开宁儿挥来的拳头,然后一拳砸在宁儿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掼倒在地。宁儿的后脑勺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眼前金星乱冒。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林小乙却已经骑到了他身上,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攥成拳头,高高扬起。
“你还敢打我?!”林小乙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的怒火和某种更复杂的,“你吃我的住我的,还敢对我动手?反了天了!”
他的拳头落了下来,砸在宁儿的肋侧。宁儿闷哼一声,蜷缩起身体,用手臂护住头部。林小乙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打在手臂上、肩膀上、背上,力道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粗重,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不甘和愤怒,都通过这双拳头倾泻出来。
“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读书厉害吗?起来啊!起来打我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你不是很会讨好人吗?去啊,去跟我姐告状啊!看她会不会向着你这个野种!”
晏知非终于忍不住了,冲上来想拉开林小乙,却被他一肘撞在胸口,退了好几步。林小玉站在门口,吓得脸色发白,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宁儿蜷缩在地上,不再挣扎了。不是因为放弃了,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的身体本来就还没恢复,方才那几下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他躺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感受着拳头一下接一下地落在身上,耳边是林小乙粗重的喘息和恶毒的咒骂,眼前是模糊的、晃动的人影。
他没有哭。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他咬着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林小乙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姐姐才多大年纪,哪来你这么大的儿子?”
“大家不说,只是给我姐留面子罢了。”
“挺大个人了,不害臊,还喊我姐姐娘。”
林小乙的拳头还在落下,但力道已经明显减弱了。他也打累了,气喘吁吁的,但嘴上仍然不肯停:“你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刚才不是还挺能说的吗?让我道歉?你配吗?你配吗!”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堂屋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所有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林珠崖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包刚从镇上买回来的东西,脸色铁青,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屋内的一片狼藉。
她的目光掠过满地碎纸和墨迹,掠过捂着胸口靠在墙边的晏知非,掠过脸色惨白、眼泪汪汪的林小玉,最后落在屋内正中央——林小乙骑在宁儿身上,一只手揪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拳头高高举着,还没来得及落下。
屋内一片死寂。
林小乙的拳头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狰狞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对上姐姐那双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沉,像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姐……我……”
林珠崖没有理他。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步一步走进来。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她走到林小乙面前,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被他压在身下的宁儿。
宁儿蜷缩在地上,嘴角有一丝血迹,衣襟上全是墨渍和灰土,一只眼睛肿了,脸颊上有一道红痕。但他没有哭,也没有求救,只是那样蜷缩着,用一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告状的意味,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林珠崖看着那个眼神,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扶宁儿,而是攥住了林小乙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子一样,将他从宁儿身上提了起来,甩到一边。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林小乙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脸上又惊又怕,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在她那冰冷的目光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珠崖蹲下身,伸手去扶宁儿。宁儿被她扶着坐起来,牵扯到肋侧的伤,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但仍然没有吭声,也没有靠在她身上,只是自己撑着地面,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站直之后,松开了林珠崖的手,后退了半步,和她拉开了距离。
“谁教你说那些话的?”
林小乙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我、我自己说的……我说的都是实话!姐,他本来就不是你——”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林小乙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姐姐,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林珠崖放下手,声音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窒息:“他是不是我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我带回来的人,是这个家的人。你再敢动他一根手指,或者再说一句那样的话——”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你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林小乙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捂着脸,猛地转身,撞开门跑了出去。
林珠崖站在原地,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压了下去。她转过身,看向宁儿。
“疼吗?”林珠崖问。
宁儿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他撒了谎,谁都看得出来他撒了谎。但他不愿意在她面前示弱,不愿意用伤痕来换取怜悯。
林珠崖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说了句:“去让苏合给你上药。”
林小乙捂着脸冲出家门,姐姐那一巴掌的力道还残留在左颊上,火辣辣的疼,但比脸上更疼的,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他长到十五岁,爹娘虽然也打过他,但姐姐从来没有。姐姐从小就护着他,小时候他被村里的孩子欺负,姐姐替他出头,把人揍得鼻青脸肿,回来被爹娘罚跪也不吭声。可今天,姐姐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打了他。
他跑出院门,沿着村道狂奔,也不管路对不对,只管往人少的地方跑。冬日的田野空旷萧索,收割后的稻田里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苍白的日光下泛着冷光。他跑过田埂,跑过干涸的沟渠,跑过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木桥,直到肺部像被火烧一样疼,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风灌进喉咙里,刺得生疼。他直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跑到了一片陌生的地方。这里离村子已经有一段距离了,远处是一座废弃的砖窑,窑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缺口,像一只空洞的眼眶。周围长满了枯黄的蒿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蹲下身,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他不想哭,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滚过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滴在干裂的土地上。他想起姐姐看他的那个眼神——冷的,像看一个陌生人。他想起宁儿从地上爬起来时那副倔强的样子,嘴角带着血,却一声不吭。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我姐姐才多大年纪,哪来你这么大的儿子?”“挺大个人了,不害臊,还喊我姐姐娘。”那些话确实是他说的,每一句都是。他当时觉得很痛快,像把一根扎在心头的刺拔了出来。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像回旋镖一样,飞了一圈,又扎回了他自己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风渐渐大了,吹得枯草簌簌作响,天色也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遮住了原本就没什么温度的太阳。他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该回去了。可一想到回去要面对姐姐的目光,要面对宁儿那张沉默的脸,要面对晏知非和妹妹各怀心思的注视,他的脚就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子。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起身时,一辆青帷马车从官道那边缓缓驶来,在他不远处停了下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目温婉,肤色白皙,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子,看上去像是哪户殷实人家的少奶奶,面容和善可亲。她看着蹲在路边的林小乙,眼中露出一丝关切,柔声问道:“小郎君,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儿?天都快黑了,你家在哪儿?要不要捎你一程?”
林小乙抬起头,看着那张温柔的面孔,心里的戒备不由得松了几分。那女人的声音很好听,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拂过耳畔,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信任她。他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这附近可没什么人家了,”那女人看了看四周,微微蹙眉,“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上来吧,我们正好要往前头镇上走,顺路捎你一程。”她说着,掀开车帘,露出车内景象——车厢里铺着干净的青毡,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炭炉,炉上煨着一壶茶,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风凛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车里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像个落第的读书人。他看到林小乙,也温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一对年轻夫妻,相貌端正,衣着整洁,言谈举止都透着良善之气。林小乙的戒心在这幅温馨的画面面前,彻底瓦解了。他确实又冷又饿,又累又怕,而且天确实快黑了,这里离村子还有好几里路。他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爬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那女人递给他一杯热茶,又从小几上拿了一包桂花糕,放在他手边:“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看你冻得脸都白了。”林小乙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他喝了一口茶,又吃了一块桂花糕,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眼皮渐渐沉重起来,迷迷糊糊地,竟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那对年轻夫妻对视了一眼。女人脸上的温柔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光芒却悄然换了一种颜色——那是一种猎手在确认猎物已入彀中时,才会流露的、满足而愉悦的神色。男人放下手中的书卷,从座位底下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炭炉的火光中烤了烤,然后轻轻刺入了林小乙后颈的穴位。林小乙在睡梦中微微抽搐了一下,便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