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司徒元朔与陈璟和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永城,进城时业已入夜。修道之人,对邪祟之气一向敏感,修为越高,便愈是反响强烈。是以他二人御剑飞行时便见云层之下的城市黑雾蒙蒙,甫一落地,更是感觉窒息逼人,犹如置身于极其污浊恶臭的沼泽池中,而城中百姓却对此一无所知。
两人先入了一家客栈,在小二开房的过程,陈璟和假装不经意问道:“小兄弟,我二人初来乍到,手上有批丝织品想在此做笔买卖,不知城内情况如何?还烦您指教一二?”
小二道:“那您二位可真是来对地方了,咱们永城属江南交通要塞,行路四通八达,在这里什么买卖都不愁做。不过要说这城里最大的富商,乃属黄府黄老爷,他手下的生意数不胜数,你们可以到他那碰碰运气。”
小二推开客房门,对貌似听得十分认真的陈璟和又悄悄道:“不过啊,这黄府最近可不太平。”
“怎么说?”
陈璟和与司徒元朔对望一眼,两人同时警觉起来。
小二向周围扫了一眼,兴致勃勃给二人讲了起来:“这黄府原先有个十分貌美的小姐,名为黄莺,一年前......”
“可惜这李竟遥啊,在临考前居然也疯了。哎,只能说造化弄人啊!”
小二说到末尾不由得一番感慨。又连忙敛了话头道:“那客官您歇着,有什么事再叫我。”
说毕,打了个千,退房离开了。
陈璟和关上门,回头抱臂望着司徒元朔。
司徒元朔只说了一个字:“巧。”
“貌美佳人,风流才子,成婚前夕,一个病了,一个痴了。可不巧么。”
陈璟和走过来搭着司徒元朔的肩膀道:“阿朔,你得答应我,这次无论发生什么,切记不可冲动!”
司徒元朔瞥了他一眼道:“以为我是你么。”
陈璟和不置可否地挑挑眉,突然道:“不知霍兄到了没有。”
*
夜深人静,两道矫捷身影起跃于屋檐瓦璧间,良久,在一朱门高户府,犹如两片秋风落叶,悄无声息。
陈璟和道:“黄莺早已出嫁,我们还来这里做什么?”
司徒元朔道:“去她以前住的地方看看。”
就在这时,有烛火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朝这边涌来,二人对望,双双一个健步附于房檐,完美隐藏于夜色之中。
只见一个华美妇人带着一群丫鬟走来,边说道:“公子上京的物品都准备齐全了吗,你们可都上心着点。如今那死丫头嫁了人,家里再也没人能爬到我头上了!若我儿再能一举高中,迎娶公主当上驸马,老天爷,我的苦日子可算是熬到头了!”
“回夫人,已经准备好了。小姐东边厢房还有一些遗留的物品,您看是留着还是?”
美妇嫌弃地一抬手:“扔了都扔了,又脏又臭,晦气死了。另外把那边房子都打扫干净,她反正是不会再回来了,届时我当了大夫人,再重新把那边收拾收拾。”
丫鬟们皆俯首,一群人匆匆而去。
陈璟和对司徒元朔打了两声口技,后者一颔首,二人从房檐上落下,朝东边厢房奔去。
相比起前院的灯火辉煌,东边这处地界可谓是凄惨冷清,月光垠垠,花木皆成凋败之色,房屋空荡寥落,穿堂风呜呜而过,走廊上挂的几盏灯笼摇摇晃晃,似有鬼影憧憧,莫名使人汗毛倒立。
陈璟和禁不住道:“这地方怨气可够深的,这黄小姐得受多大罪啊。”
司徒元朔则在前方一间,一间屋子找过去。
大部分都是空的,可想而知,这偌大的地界,出嫁前,黄小姐一直孤身在此居住。
终于,司徒元朔推开一扇门道:“是这里。”
陈璟和跟着走进来,下意识眉头一皱,又在屋里其他地方走了一圈。
无他,这地方确实“臭”不可闻。
但人本身是形不成如此浓烈的“臭味”,正是被某种“气味”附加于身,效果才能如此强烈。
而这种气味便是“祟气”。
通常来说,普通人是闻不到这种气味的。而修道者却必须靠之辨别妖物的存在与方向。
陈璟和正在那揉鼻子,却见司徒元朔在衣柜前打了个响指,陈璟和走过去,司徒元朔指着里面道:“我大概知道她得什么‘病’了。”
陈璟和往里一瞧,道:“我好像也知道了。”
二人对望一眼,合上箱子。
陈璟和道:“貌陋体肥,何人会存此居心?”
司徒元朔望他一眼,陈璟和道:“你没发现这屋子里的铜镜都是碎的么。按小二的话来说,黄小姐以前貌美如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若不是实在忍受不了自己的面目,不至于把这么多镜子都打碎。”
而那箱衣服证明什么也不必多说。
“男人?女人?”
司徒元朔问道。
陈璟和摇摇头,严肃道:“不好说。”
但这更证明确实是魇魔作怪。
很简单的道理,让一个美人变得极丑无比,身体发福,那只会有一种心理,便是嫉妒。
而但凡带着这种邪恶之力的,一贯是魇魔最喜欢的营养。
那么,它会藏在哪里呢?
*
砰砰砰——
深夜,铜环扣响大门,力道均匀。
小翠持着蜡烛走出,打开门,下意识愣了一下,脱口道:“您找谁?”
只见门外站着一位长身玉立的年轻公子,明黄色制服,面容俊美,神情一板一眼道:“烦问李竟遥里居在此?”
小翠点点头,刚要说话,又一道声音远远问道:“这么晚了谁啊。”
是老阿婆听见动静也趔趔趄趄走了出来。
小翠回头道:“是找李公子的。”
那阿婆拄着拐杖走近。霍明昭见到这个满头银发的老人躬身行了一礼,自报家门道:“在下明月山庄霍明昭,深夜造访尊下,打扰了。”
老阿婆睁着那双昏花的眼上下打量他一番,道:“你找阿遥有什么事吗?”
霍明昭将来意简单说明。老阿婆摇着手道:“没用的,没用的,凭你是什么大罗神仙。我家阿遥这辈子算是完了,再也变不回当初了。天爷,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啊,我好好一个孙子......”
老阿婆念叨着又趔趔趄趄走远了,悲伤的哽咽声回荡在这深宅大院里。
小翠盯着霍明昭看了一会儿,突然道:“明月山庄?是什么很厉害的医馆吗?你真的能治好李公子的痴病?那你能不能也帮我家小姐看看,她也病得很厉害的。”
“小姐目前虽然不太方便见你。但我可以先带你去见李公子,再往前走就是了。”
小翠在前领着霍明昭穿过长廊,忽然指着正对着的那个房间道:“这就是李公子的书房啦。”
话音刚落,霍明昭已快速越过了她,神情比方才更为严肃。
接着,他缓缓推开了门。
小翠睁大了眼睛在他后面看着,莫名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只见书房内,灯火明亮,有一年轻男子背对着他们坐在案头,不时摇头晃脑,嘴里发着一些呜哩呜拉的读书声。
小翠轻轻唤道:“李公子。”
那背影先没听到,在小翠又唤了两声后,猛地转过了身来。正是李竟遥那张清隽的面容,比之前已干净了不少,不过还是一脸痴相,嘴巴稀稀拉拉流着口水,盯着一个方向叫道:“小翠,小翠。”因说话时气息流动而胸膛不住地上下起伏。
小翠有些窘迫地拿出帕子替李竟遥拭去嘴角的唾液,对霍明昭道:“这比之前已经好很多了,以往连人都不认识的。”
霍明昭走上前去,俯下身来,先是盯着那双阴翳重重的眼睛看,接着,右掌猛然聚起流光朝他天灵盖拍去。下一刻,小翠大吃一惊,捂着嘴向后退去。
只见李竟遥裸露的胸口位置蔓延出蛛网一般的黑色脉络,顺着朝脖颈,脸颊而去,而他整个人也变得呼吸急促,似被什么折磨着,压抑着就待爆发。而他那阴翳重重的瞳孔,也随着流光的注入而不断放大,缩小,涣散,又聚拢,犹如一个鼓胀的气囊,被重重施压,只待再多一分力,多一分就会彻底爆开。
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霍明昭传送灵力的动作也被人猛得打断。
灵力断开后,黑线瞬时又往下延伸,很快便隐没胸膛以下,不见踪迹。而李竟遥则突发爆汗,捂着头阵阵哀吟地倒在案上,十分痛苦地喘着粗气。
见状,陈璟和赶忙上前,又连续输送一波渐为缓和的灵力,安抚了他体内的躁动。
霍明昭脸色也不大好看,见他还没松口气又要上去,这下连旁观的司徒元朔都忍不住了,一掌打过去,喝道:“你他妈有完没完?!”
小翠完全搞不懂什么情况,只看李竟遥缓和下来后,连忙将他扶到后面的椅子上休息。
陈璟和收了掌势,也转过身来,难得露出一副严肃的面孔:“霍兄,你太冲动了。”